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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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還是原來的房子,出了電梯歐陽琪忽然就挪不開腳步。

五年前,她是如此排斥痛恨這裏,甚至離開的時候頭都沒有回一下。如今她回來了,卻再也沒有為她守候的人。

心裏酸楚,差點又落下淚來。歐陽琪低頭理了理情緒,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點。她做好了同時遇見他和史密斯的準備,她只要問明白一件事,她就走了。

歐陽琪敲了敲門,門開了。是查理斯,站在那依然不聲不響。歐陽琪卻遲遲不願踏入,她想如果可以,她能站在門外把事情問清楚。

她看向他:“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查理斯定定看她一眼,轉身走進屋裏。

猶豫半晌,歐陽琪不得不跟進裏面,反手輕輕掩上門。

墻上那幅凡高的《向日葵》還在,開得絢爛。

他背對著她站在那裏,手裏拿著杯水,時不時提起喝一口。

心裏猛然一酸,就連這樣的動作,她已經能背熟,那是他的無措和不自在。她站在離他丈米遠的地方:“當時我說,我找到我的父母了,你說你知道。”

“……你是真的知道?在我還沒告訴你之前?”她問。

查理斯轉過身,靜靜看著她,眼裏平靜無波。

歐陽琪知道了答案。

“你也早就知道關於我父親的一切?包括他的身份?還有是他連累了我母親一家的事?”

沈默,還是沈默。

歐陽琪開始慌亂,聲音發顫:“或許……你父母……也是因為我父親,才遇害的?”

“……因為庇護了我母親?”

他臉上沈靜,看著她的眼裏依然鎮定。

歐陽琪踉蹌了一下,腦袋裏逐漸被一種嗡嗡嗡的聲音淹沒,身子仿佛不斷往下墜,一直墜進深淵裏。無聲的黑暗包圍上來,許多聲音包圍上來,耳邊不斷有呼呼的風聲呼嘯而過,卻又總到不了底。

等她被接住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張臉,焦急而又沈痛,一睜開眼就隱去了。

——所以老太太說,這是天意,奪去了他最珍貴的東西,又還了一樣他最心愛的。而所有的這一切,他都是知道的,一早就知道,唯獨她蒙在骨裏。

他帶著恨掙紮,所以他叫她“忘了今天的事”,警告她玩不起。就連最初的吻裏,他都是懊惱而痛楚的,他顫栗著唇靠近,卻又硬逼自己離開。

可還是那麽好,就連她在電影院裏曾經不禁多看了兩眼的那幅畫,他都記得。

當初他該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能戰勝自己心裏那道檻,而她非但不感激涕零,卻傷害拋棄了他。

歐陽琪揪住胸口,因為太痛,因為太難過,難過得她幾乎喘不上氣,仿佛心口有一處正在汩汩外往溢著血,她要這樣揪著,才能堵住它。眼淚卻抑制不住地泛濫。

“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活該,所以無論你怎樣對我我都不會有一絲怨言。這是我欠你的,是我爸欠你的……”

他扶她站定,轉身欲走。

歐陽琪忙扯住他衣袖:“你罵我吧,你就是刻薄我兩句罵我一頓都是好的,我求你不要再這樣折磨自己了。”

他一甩手:“你走吧!”

歐陽琪楞住,雙手滯在空中,淚水終於像斷了線的珍珠滴滴答答,隔著淚光模糊她嗚咽著求他:“求你……不要這樣……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一家人都對不起你!”

查理斯楞住,一霎那仿佛那樣的畫面又湧到眼前,刺激著他的記憶,模糊的清晰的……那年他來劍橋過十歲生日,父親送給一部相機,在路邊他與父母緊緊依偎著,因為他鬧著要拍照,要三個人合影的。

當管家按下快門的一刻,一輛車飛馳而過把他們撞飛了。他被推了出來,摔在草地上,巨痛中只記得眼前一片血紅色,還有父親的半張臉,遠遠地望著,血肉模糊……他昏了過去。

等他醒來已是兩天後,大家都在忙著父母的葬禮。他從床上跳下來,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可是他一點也不覺得痛,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找到父母,慌亂裏他似乎還沒有意識到他再也找不到他們了,或是他不相信。

他一直走一直走,黝黑的夜色裏他一直走,那時他多冷啊,後花園裏滿眼碧綠的植物,都抵不住他滿心的荒涼。

而她坐在那裏也滿心荒涼,她抱住他說:“對不起!”,然後便有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來。

直到多年以後,他才終於明白那聲“對不起”,原來是用在這裏!

——那是他父母的生命,那是他二十幾年的孤苦伶仃……

可是現在,他多麽討厭這聲“對不起”,他默默守護的珍愛的東西,都是一聲“對不起”,就可以把他推得很遠很遠,遠得明明很近,他卻觸手不及。

“歐陽琪。”他轉過身,聲音平靜,目光也是沈靜的。

這是他第二次叫她名字,連名帶姓。歐陽琪怔住了。

“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不過仗著我愛你,把我玩弄於股掌之間。你以為你是誰?我怎樣不關你的事。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你憐憫。”

“你最好給我走,走得遠遠的,永遠也別再回來!”他聲音沈靜得駭人,目光卻是冷的,他看著她,像一個千錘百煉的屠夫,拿著刀,一刀一刀地,熟練地給她剔骨剝肉。

而她伏在案板上,就這樣麻木地由著他剔著。她不動,他就把她往門外搡,拽著她胳膊,把她往門外搡。

歐陽琪踉蹌了一下,他又提起她,她還沒有站穩,他已經又推了一把。歐陽琪腿一軟就摔在地上,淚水只是不停地流。她伏在地上,心裏從來不知道有這麽難受,腦海裏不斷重覆他那句話——你不過仗著我愛你,你不過仗著我愛你……

他手勁又大又猛,抓住她胳膊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眼神也是顫抖的。

她終於又被他拽起,一直把她推到門外,扇上門。

情急之下歐陽琪把手伸進去擋住,頓時錐心刺骨的痛從胳膊上傳來。門又開了,他定在原地,楞了一下又驚慌失措地把她拉回,他邊翻開她衣袖邊蹙眉看著她臉,歐陽琪啜泣著。

西裝小外套袖口狹小,他不得不將她外套脫下,小心翼翼翻看受傷的地方。

胳膊上很快腫了一圈,受撞擊的正面還破了皮,正在漫漫滲血。

他輕輕一按。

全身立即抽搐一般,冷汗涔涔,淩遲也不過如此,一吸氣就疼得眼前發虛。

他又按了一下,歐陽琪“呀”的一聲慘叫了起來,啜泣得更厲害了。

他眉頭蹙得更緊,抓起茶幾上的一串鑰匙抱起她就急匆匆往門外趕去。

歐陽琪想她應該傷得很重,他是知道的,他神色凝重得能擠出烏雲來,額頭已經沁出一層細細的汗。她頭靠在他胸膛上聽他急驟的心跳,突然就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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