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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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將發問, 自然得主將來回話。

對面卻沒有回應。

令窈覺得稀奇, 這孟家主君氣量如此之大?說他醜八怪都不反駁?

她目光疑惑,掃視對面戰車上的男人。

既然如此, 那就讓她試試,他的氣量到底有多大。

令窈清清嗓子, 提高音量,字字響亮:“豎子貌醜, 虎狼之心,竟敢窺吾皇江山, 何不以溺自照?”

她用這樣的話罵他,對面的男人依舊沒有回應。

令窈雖然納悶,但不再客氣, 再接再厲,口若懸河,肆無忌憚,罵得暢快淋漓。

一句接一句,沒有一句重樣, 句句皆是羞辱。

孟家將軍們聽得一楞一楞,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誰能想到, 這麽個漂漂亮亮嬌嬌媚媚的小姑娘,罵起人來,竟如此兇惡。

瞧那鏗鏘有力的氣勢, 能將人活生生罵到死為止。

他們不自覺看向前方沈默不語的孟鐸。

兩軍對弈, 陣前切磋, 互相唾罵是常事,對家小公主開了腔,主君應該也開腔才對。

可主君為何不反駁?連哼一聲都不曾。

將軍們沈思半刻,而後一致得出結論。

主君大概是不屑吧。

一個小姑娘而已,若真和她對罵,難免失了風度。

主君定是想用沈默是金來回敬對面的小姑娘,無聲勝有聲。

孟家將領們忙著為孟鐸的沈默找理由,孟鐸本人卻毫不在意。

莫說對罵,今日他根本不打算讓令窈聽見他的聲音。

這要是聽見了,即便捂著面龐,也會被她認出。是以他並不出聲。

帷帽下,孟鐸一張仙人般的臉,眉頭緊鎖,目光無奈,緊盯馬背上的令窈。

誰教她這麽多罵人的詞?

鄭嘉和還是穆辰良?又或是背著他在外面另拜了師父?

令窈罵得難聽,連山陽都頂不住,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悄悄和孟鐸說:“先生,要麽我先退到後面去?”

孟鐸:“就在這站著,哪都不許去。”

還好山陽早有準備,貼心問:“先生,我備了棉花用來堵耳朵,你要嗎?”

孟鐸:“不用,就這樣挺好。”

他聲音波瀾不驚,看似無情無緒,但山陽還是聽出了一抹嘶啞——

想必先生心裏不好受吧。

見了面卻不能相見,還要被她百般辱罵。

唉。

令窈見對面兩人竊竊私語,當即喊道:“原來會說話,我還以為是啞巴!”

“既然不是啞巴,為何不回話!”

“難道你生得一把賤骨頭,就愛被人罵嗎!”

孟鐸:“……”

令窈罵得口渴了,旁邊鄭嘉和及時遞上一壺水:“卿卿喝茶。”

令窈喝了茶,潤過的嗓子更顯清亮,朝對面喊話:“餵,莫說我不給你機會,給你一刻鐘的時間,你若再無話可說,我們便言盡於此。”

話音剛落,但見對面的男人悄聲同左右吩咐,他自己不回話,卻讓旁人向她傳話:“公主莫急,我不如公主能說會道,與其和公主爭論不休,倒不如讓公主罵個夠。”

令窈昂起下巴,半瞇起眼。

這人倒真有幾分斯文氣派,被罵成這樣都能穩得住性子。

對面的男人又叫人傳話:“請問,公主罵夠了嗎?”

令窈道:“亂臣賊子,罵上一百年都不夠。”頓了頓,“但今日份的罵夠了。”

男人的傳話筒道:“既然公主已經夠了,那接下來就到我了。”

有什麽東西從隊伍後方推到前方。

令窈循聲看去,是一鼎鐘。

令窈疑惑:“這是何意!”

男人托人告訴她:“我敬公主是巾幗英雄,金戈鐵馬上沙場,以言語辱之並不妥當,世人皆道公主才智過人,今日我正好借此機會,領教公主的聰慧。”

“這鼎鐘,是我無意得到的一個寶貝,有德行者方能敲響它。”

“公主,請吧。”

令窈楞了楞。

對於今日的對陣切磋,她早已做好萬全之策,無論對方出何種招數,她皆能接招。

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會讓她敲鐘。

被令窈壓過一頭的孟家將軍們此時生龍活虎起來,一改剛才聽罵時的郁悶,指了令窈道:“今日你若敲不響鐘,說明你德不配位,趁早回去告訴你們的狗皇帝,換過主將再來應戰!”

比起戰敗,對方不屑開戰,才是最大的侮辱。

西北軍的將領們攥緊拳頭,其中一人從馬背上翻下:“不就一個破鐘嗎,我來敲便是!”

到了跟前,卻怎麽都敲不響。

對面孟家軍捧腹大笑。

鄭嘉和皺眉,視線鎖緊前方的大鐘,沈思半晌,腦海中閃過什麽。

他知道該如何敲響這鼎鐘。

鄭嘉和正要告訴令窈,少女已騎馬往前,繞著大鐘看了幾圈,不等他告訴她敲鐘方法,她沖對面的男人笑道:“我當是什麽寶貝呢,一件破銅爛鐵,虧你也好意思拿出來為難我。”

她高聲命令:“來人,端火盆來!”

火盆呈上,放在大鐘底下,燒起火星子,越燃越旺。

火盆燒了一炷香的時間,令窈從馬上躍下,單手一柄劍,颯然而立:“你們看好了——”

劍柄輕輕一磕,大鐘響起洪亮清脆的撞擊聲。

鐘聲空靈,猶如世外之音,飄蕩在戰場之上。

眾人訝異。

不僅僅是西北軍目瞪口呆,孟家軍也甚是驚訝。

這鐘他們也敲過的,明明怎麽都敲不響,她是如何辦到的?

戰車上,孟鐸眼眸微斂,鐘鳴之聲響徹耳畔,他冷靜的面容閃過一抹欣慰。

這道題,他並未教過她。

本來是要教她的,無奈楊帝突然發難孟家,他來不及教她。

他沒有教她,她自己卻解了出來。

孟鐸心中湧起微妙的情愫,這情愫與眾不同,摻雜許多東西,有歡喜,有驕傲,更有蠢蠢欲動的期盼。

這份期盼他本不該有,卻無法抑制。

她能解開這道題,那接下來的題,她能應對自如嗎?

他教她的兵法,她還記得多少?

令窈指了鐘解釋:“這鼎鐘之所以敲不響,是因為它的材質與別的青銅大鐘不同,遇冷遇熱皆會變成不同的材質,尋常放置時,是悶鐘,一旦用大火烤,鐘內便會發生變化,變成編鐘,隨便一敲就能敲出聲。”

眾人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驚訝之餘不由對令窈刮目相看。

這位小公主確實有幾分本事,若非學識淵博,哪能懂得這些?

西北軍將領們趾高氣揚,高喊令窈的公主名號。

令窈收劍上馬,傲然發問對面的孟家將士們:“鐘已響起,不知我這個小小女子,是否配和你們對戰?”

孟家將士們往後退幾步,齊齊看向孟鐸。

“主君?”

半晌。

孟鐸從袖下擡起手,兩指並攏,輕輕一揮——

開戰。

廣陵首戰,戰況激烈。

雙方主將立於後方指揮作戰,以人命,以鮮血,彼此搏鬥。

先是東風壓過西風,再是西風壓過東風。

誰都沒想到,楊帝的小公主,首次出征,竟能與孟氏主君的十萬大軍相抗。

雖然略微處於劣勢,但廣陵算是守住了。

孟家將領們回稟戰報,罵聲不疊。

“這娘們也太狠了,小小年紀從哪學的這些招數?”

“他媽的昨天竟然敢偷襲!”

“兵不厭詐,可她都詐我們多少回了,到底有完沒完?”

孟鐸坐於大案之後,身上一件黑狐金線大氅,坐姿端雅,安靜聽人回話。

眾人說著說著,察覺到孟鐸的出神。

聲音漸低,到後面,無人再出聲。

是他們輕敵,所以才讓敵軍有機可乘。若非此次主君也在廣陵,他們根本不是宸陽公主的對手。

眾人猶豫是否該請罪時,案後的人忽地笑了笑。

薄唇微勾,意味不明的笑容,令人後背發寒。

“主君。”眾人齊齊跪下。

孟鐸:“起來罷。”

眾人悄悄擡頭,見孟鐸唇邊笑意未減,他似乎並不想和他們多說,起身便往外而去。

眾人楞了楞,接頭交耳。

“主君為何訕笑?”

“定是氣極了。”

“該死,都怪那個宸陽公主。”

山陽在帳外等候。

一見孟鐸出來,他迎上去,瞧見孟鐸眼尾眉梢壓不住的笑,淡淡的,描在白壁面龐上,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下凡施恩,連笑容都能讓人覺得是神跡。

山陽湊過去,聽見孟鐸唇間低嘆。

“真是聰明。”

“不枉我悉心教她。”

山陽懵住,以為自己聽錯,問:“先生是在誇讚公主嗎?”

孟鐸心情很好:“是。”

山陽呆呆低下眼睫,滿肚子疑惑悶在心裏不敢發問。

孟鐸窺出,主動問:“有事相問?”

山陽咬咬唇,道:“嗯。”

他想了想,先是說:“她沒有受傷,我很高興。”

“但,先生不是教過我嗎,仇敵就該手刃。如今她是仇敵,先生卻以她為傲,以後我也要這樣嗎?”

“先生說起她,像是欣賞自己的成就,她越是厲害,先生就越是高興。”

“先生以前從不這樣,誰要是敢和先生為敵,先生必會將其挫骨揚灰。”

孟鐸瞇了眼,“所以呢?”

山陽張大雙眼,悄聲問:“先生,先生是不是愛慕她?”

孟鐸先是一僵,而後發問:“你懂什麽叫愛慕嗎?”

山陽皺眉搖頭:“也許懂,大概就像先生這樣?”

孟鐸已斂起笑容,神情冷硬:“住嘴。”

山陽揉揉發酸的鼻尖,他說錯了話,但是他自己並不覺得有錯,小聲道:“為何要住嘴。”

孟鐸走遠。

山陽亦步亦趨跟過去,一聲聲喚:“先生。”

孟鐸不理他。

兩人自各個帳營前而過,走了一路,山陽便喚了一路。

帳裏的將士們探出頭來看,也跟著喊先生。

孟鐸總算停下腳步,回眸睨山陽:“你再喊,我就將你丟前線去。”

山陽縮了腦袋:“我不要和她對上,先生別將我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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