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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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軍營裏, 西北將領們愁眉緊鎖。

那邊孟家軍罵聲不疊, 恨極了令窈,這邊西北軍同樣痛罵, 只是罵著罵著就沒了聲,全是嘆息。

孟氏主君詭計多端, 擅於操縱人心,若不是有少主和公主在, 只怕他們早就中計。

加上孟家兵力雄厚,糧草充足, 除廣陵外,南渭剩下兩座關口早就是孟家囊中之物。廣陵之戰,雖打了幾場勝仗, 但僅僅只是守住廣陵而已,要想奪回南渭徹底擊退孟家軍,任重而道遠。

幾位將領們小聲嘀咕。

“若沒有少主料事如神提前讓我們西北軍做好準備,如今的王朝主人是誰,還真說不定。”

“我們西北軍向來驍勇善戰, 比戰力,孟家軍遠遠不如我們, 但就是因為有那位孟氏主君在,所以我們才戰得如此辛苦。”

“已經耗了三個月,入了冬, 天寒地凍, 接下來只怕會更艱辛。”

“艱辛而已, 總比一敗塗地好。少主和公主殫精竭力,能抵抗住孟家的攻勢已屬不易,只要能守好廣陵,反擊敵軍是遲早的事。”

眾人嘰嘰喳喳,忽地有人發問:“咦,公主今天怎麽不說話?”

大家這才註意到令窈的沈默。

往前一望,令窈垂著腦袋歪歪斜斜坐在大椅裏,看仔細了才發現,她似乎閉著眼睛。

眾人安靜下來。

沒了嘈雜的說話聲,少女鼻間的鼾聲格外清晰。

睡……睡著了?

嘴角邊亮亮的……是口水嗎?

有人沒忍住,發出笑聲。

立刻就被捂住。

另一人做噓的手勢,眾人自覺小心謹慎,生怕吵醒令窈。

在廣陵這些日子,他們早已對眼前這位小公主心服口服。

起初他們來此,聽命於她,是迫於少主命令。

一介女流之輩做什麽主將打什麽仗?無非是被寵壞的天家貴女鬧著玩罷了。

直到令窈第一次入營帳與他們商議戰事,她對戰事的了解以及對排兵布陣的熟稔,絲毫不遜於他們任何人。

再然後就是首戰之時雙方主將對陣切磋時,令窈的表現,讓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養在深閨裏的公主罵起人來,竟是如此兇悍,面對敵軍的挑釁,她輕而易舉化解難題,更是讓西北軍長了威風。

最令人佩服的,還是她三個月來臨危不亂指揮作戰的本領。

八個字形容,聰明絕倫,果決狠厲。

當真令人心悅誠服。

西北軍遠在西北,天高皇帝遠,他們對於皇帝的敬畏,遠遠不如對孫家對少主的畏懼。可這次,他們開始真心敬畏皇家,不為別的,就只因為令窈是皇家公主。

如今的西北軍隊,一提到主將大帳裏的小公主,再粗魯無禮的士兵,也變得斯文起來。

一聲“公主殿下”喚得恭敬謙卑。

公主殿下什麽都好,就是嬌氣了點。雖然她的嬌氣,從不對他們,只對少主,什麽都要少主伺候。

面對大椅中呼呼大睡的令窈,眾將驀地有些心疼。

為了抵抗對面姓孟的狗賊,公主殿下已經好些天沒合過眼。

能睡一覺也好。

眾將輕手輕腳,正要退出營帳,有人邁進帳子:“卿卿——”

“噓——”眾將皺眉。

鄭嘉和一楞:“怎麽了?”

有人悄聲答:“少主,公主睡著了。”

鄭嘉和走過去,相看半晌,他忽地彎腰將令窈抱起:“快,請大夫來。”

她不但睡著了,而且還睡得死死的。

太過疲勞,以至身體發虛,高熱不退。

大夫結結巴巴說:“此癥已持續……持續三日。”

鄭嘉和心頭一滯。

難怪她這幾日躲著不見他,是怕他發現她生病?

他看著榻上的少女,只覺得胸口有只手從裏往外攪,攪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要不是那日他同她說,廣陵行軍苦寒,想送她回汴梁,她又怎會瞞著他生病的事?

若她沒有隱瞞生病的事,今日又怎會暈倒?

她病了三日,他竟一無所知!

鄭嘉和顫抖地握住令窈的手,她的手很燙,燙得他心急如焚,只想躺下去替她受苦。

是他不好。

都是他的錯。

“哥哥……”少女忽然發出囈語。

鄭嘉和忙地伏低身:“哥哥在。”

“哥哥……卿卿……卿卿疼。”她意識不清地喊著,鼻音濃重綿綿軟軟,委屈至極:“卿卿好疼。”

鄭嘉和心如刀割:“哪裏疼?告訴哥哥。”

她不說話了,嗚嗚含著哭腔。

鄭嘉和回頭問大夫:“卿卿到底怎麽了!”

大夫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公主體虛,高熱不退,加上……”

“說!”

“加上公主恰逢月事,痛癥並發,才會疼成這樣。”

眾將低下腦袋。

鄭嘉和怔了怔,發話:“你們都出去,這裏有我即可。”

眾將退出去之前,不忘寬慰鄭嘉和:“公主身體強健,一時病痛而已,少主無需太過憂心。”

鄭嘉和不語,雙眼發紅,什麽話都聽不進去。

莫說一時疼痛,就是她被針刺了一下,他都無法釋懷。

他不要她疼痛。

若是可以,他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她一生無病無災。

“怎樣才能醫好公主,減輕她的痛楚?”

大夫心驚,面前溫潤如玉的男子此刻好似變了一個人,眸底生出深深的黑,仿佛聽不到滿意的回覆,就要立刻處死他。

大夫聲音發抖將早就備好的答案告訴鄭嘉和:“公主病況覆雜,既要顧及高熱體虛之癥,又要顧及月事寒氣侵體之癥,要想止住痛楚,不能用尋常草藥,需得用白梅草來治。”

“白梅草?”

“此草藥稀世難得,並不常見,幸好廣陵乃是草藥之鄉,軍隊中雖沒有備它,但是東邊山頭有,只要公子肯派人翻遍整個山頭,定能尋到幾株。”

鄭嘉和立刻下定決心:“來人!”

將領入帳:“少主有何吩咐?”

“備馬,我要去東山。”

事關卿卿,他不能假手於人。

他必須親自將草藥采回來才能安心。

“哥哥……哥哥……”察覺到男人的動靜,少女下意識伸手拉扯他衣袖。

鄭嘉和將令窈抱入懷中,一邊替她揉肚子,一邊低哄:“卿卿忍一忍,等哥哥回來,哥哥采到藥,卿卿就不會再痛了。”

她一張雪白小臉皺巴巴:“卿卿……卿卿不痛……卿卿想吃糖。”

鄭嘉和顫著手從隨身背著的荷包裏拿出一顆獅子糖餵她。

吃了糖,她緊蹙的眉心稍稍舒展。

鄭嘉和狠狠心,放下令窈,大步流星往外而去。

大概是那顆獅子糖太過甜膩蓋過了痛楚,鄭嘉和走後不久,令窈漸漸恢覆清明。

她強忍著痛撐起來,見榻邊放著鄭嘉和的白狐大氅,是他常穿的那件。

因為是她送的,所以即使上面打滿補丁,他也愛不釋手。

如今衣在人不在,可見他走時有多匆忙。

令窈想到什麽,鉆進被子裏,而後從被子裏爬出來。

鄭嘉和定是知道她病了。

令窈召來人問:“我哥哥呢?”

回話的將士乃是鄭嘉和身邊左膀右臂,答:“少主領了一隊騎兵往東山采藥去了。”

“采藥?”

“公主病了,大夫說,只有東山的白梅草才能減緩公主痛楚。”

令窈懶懶半坐床頭,本來想掰著指頭算鄭嘉和何時回來,算著算著,腦海中閃過一道白光,猛地將眼睛睜開。

東山?

那山處於兩軍交戰的地帶,若是有心設伏,根本逃無可逃。

將士見令窈臉色突變,問:“公主,發生何事?”

“去傳那個大夫來!”

大夫被逮住時,正要出逃,此時跪在大帳裏,聽令窈一句句問下來,終是崩潰,慌張求饒:“公主饒命!東山確實沒有白梅草!”

令窈本是疑心,並不能完全確定,抱著一絲僥幸的心態安慰自己,或許是她自己想多了,其中並無陷阱。

大夫一招認,她只覺呼吸困難,耳朵嗡嗡雜音,什麽都聽不見了。

鄭嘉和。

此事是奔鄭嘉和去的!

鄭嘉和心思縝密,若不是關心則亂,他絕不可能上當。

令窈雙拳緊攥,一切痛楚都拋之腦後,身體湧起一股力量,連血液都沸騰,它們在她體內咆哮——

都是因為她,冷靜自持的鄭嘉和才會昏了頭。

去救他,快去救他!

大夫哭喊:“小民並非有意為之,小民新進軍營半月,賊人抓了我的孩子,我若不按他們說的做,他們會殺了我的孩子啊!”

令窈一腳踢開大夫,沖出大帳。

將士在後面追趕:“公主!”

令窈牽了馬縱身一躍:“即刻讓西營的騎兵弓箭手準備。”

將士試圖阻攔:“公主,您還病著,讓我們去吧。”

令窈已經奔出去。

夕陽西下。

出發一個時辰後的隊伍忽然慢下來。

跟在鄭嘉和身邊的將士好奇問:“少主,怎麽了?”

鄭嘉和盯著前方綠蔭蒼翠的道路,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對。

那大夫新進軍營半月,聽口音並非廣陵人,怎會知道東山有白梅草?

在臨安時,每次卿卿月事來時,鄭嘉木都會提前開一副溫和的結墨子為她調養。他雖不如鄭嘉木熟知醫理,但多年來醫治雙腿,久病成醫,也算是半個大夫,卿卿身體強健,即便數癥並發,也不需要白梅草這樣大補的草藥進補。

剛才是他急昏了頭,一心只想早些緩解卿卿痛楚,如今冷靜下來,細想才覺其中許多端倪。

鄭嘉和當機立斷:“調頭,回去。”

將士一楞:“少主,前面就是東山。”

鄭嘉和:“不去了。”

躲在林間的孟家軍很是郁悶。

眼看人往前多走幾步就會落入陷阱,怎麽突然回去了?

孟家軍正愁該如何回去交差,小路上又奔來一隊人。

剛好和方才那隊擦肩而過。

鄭嘉和謹慎行事,回去的時候選了另一條遠路,並未原路返回。

令窈沒有遇見他,以為他還在趕赴東山的路上。

孟家將領看清來人面龐,興奮激動:“媽的,逮到大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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