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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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嘉和走近, 瘦削的身形停在孟鐸跟前, 靴尖相對,黑暗裏他冷眼相對“此處沒有你的故人, 何來思念一說”

這話尖酸刻薄,從溫文儒雅的鄭二公子嘴裏說出, 不留一點情面,只為誅心。

孟鐸沈靜的面容閃過一抹苦澀, 目光掠過鄭嘉和身後的少女。

她睡顏甜美,被月光覆蓋的半邊臉蛋肌膚勝雪。

鄭嘉和餵她吃了安神湯, 是怕她醒來撞見他。

身為孟氏主君,他確實不該出現在此。

要做一個成功的篡位者,就不該容許自己出現任何差錯。

僅僅瞬時功夫, 孟鐸恢覆如常,聲線平緩,字字清冷“二公子說得對,是我唐突了,今夜的事, 不會有第二回 。”

他挪動腳步,往外而去。

走了兩步, 又回過頭。

鄭嘉和坐在榻邊,牽過睡夢中的少女,動作輕柔將她一只小小白嫩的手握在掌心。

患得患失, 愛若珍寶。

孟鐸眼眸一刺, 眼前場景似曾相識, 腦海中回憶,原來他自己也做過同樣的事。

是在汴梁被她藏在秀凰殿,與她同床共枕時,雷雨天她往他懷裏縮,做了噩夢嘴裏喚“先生”,他主動牽了她的手,守在榻前,溫言軟語遞進她耳邊,盼她在夢中能夠睡安穩些。

後來山陽問他,“她做噩夢而已,先生何故緊張”

他只覺山陽許久未嗜血憋壞了腦子,所以才問出這樣無憑無據的話。

現在想來,原來不是山陽無故發問。

那夜的他,大概就和眼前的鄭嘉和一樣,這副模樣落入人眼,怎能不叫人誤會

察覺到孟鐸發怔的視線,鄭嘉和看過去,“你還不走嗎”

孟鐸笑了笑,“這就走。”

忽地想起什麽,孟鐸“孟某有一事不明,還請二公子賜教。”

“你說。”

“二公子如何知道丘南之戰只是個幌子我孟家志在南渭,而不是丘南”

若不是西北軍提前埋伏,南渭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自問精明,一切算計無查漏,不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竟阻了他勢如破竹的進攻。

鄭嘉和含笑。

前世他追隨他一世,豈會不知他的心思

孟鐸做了一輩子的賢明帝王,他就做了他一輩子的肱股之臣,當初的知遇之恩,他用了一輩子去還,到死都守在帝王榻前為其出謀劃策。縱是如今世事有變,但對於孟鐸這個人,他還算有幾分把握。

但也僅僅只是幾分而已,即便有上一世的淵源在,他也不能說自己完全了解孟鐸。

這個人心機深沈,天生適合做帝王,除了孟鐸自己,無人能夠徹底猜透他。

鄭嘉和難得打趣一回“孟先生聰明絕頂,怎會不知我如何看破叛軍詭計”

孟鐸不再繼續往下問“二公子心思縝密,我甚是佩服。同住鄭府多年,二公子早已窺出我的身份,而我卻未能看破二公子的身份。堂堂西北之主,竟是一個雙腿癱瘓的鄭家庶子,當真叫人大吃一驚。”

鄭嘉和“彼此彼此,先生何必自謙。”

“並非自謙,論心計,二公子更勝一籌。”孟鐸目光遺憾,真心感慨“若你我不是在這等境況下相遇,定能成為知己。”

鄭嘉和指尖一頓,撇開視線。

知己。

他們已做過知己,無需再做第二回 。

孟鐸走出大帳,山陽立馬迎上去,好奇問“怎麽就出來了”

他往裏探,孟鐸攔住“我們回去罷。”

山陽一楞,小聲說“可我還沒看過她呢。”

“方才不是看過了”

“剛才是先生看她,又不是我看,不算數的。”山陽從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件絲帕包裹的東西,隨口找理由“先生,這件東西你還沒給她,我替你送進去罷。”

孟鐸疑惑“什麽東西”

山陽“先生親手做的玫瑰酥。”

孟鐸皺眉“誰叫你自作主張拿過來的”

“先生特意做這些玫瑰酥,肯定是給她的,我見先生忘記拿它,順手就捎上了。”山陽有些委屈,“難道我做錯了嗎”

孟鐸低眸掃過山陽手裏的玫瑰酥。

玫瑰酥是他做的沒錯,但他並不打算送出去。

孟鐸輕聲吐出四字“大錯特錯。”

喃喃自語,不知是說他自己,還是在說山陽。

山陽只好收起玫瑰酥“知道了。”

巡邏的士兵就快換班。

山陽蹲下去,準備以極快的輕功帶孟鐸回去。

蹲下去許久,背上遲遲沒有動靜。

山陽“先生”

“玫瑰酥呢”

山陽一喜,立馬蹦起來“在這。”

孟鐸負手在背,頭上是月朗星稀。

像極了當初在鄭府教她賞過的那些月光與星星。

廣陵地處高原,無需修建觀星臺,亦可望得浩瀚星空。

孟鐸黑眸沈沈,凝望皓月“將玫瑰酥送進去給她罷。”

“嗯”山陽一陣風似地消失帳前。

次日,令窈一覺睡醒,已是晌午。

醒來後發現枕邊多了一件物什,打開一看,竟是玫瑰酥。

自孟鐸死後,她再沒吃過玫瑰酥,此時見到,不由一怔。

短暫的恍神後,她拿起一塊放在唇邊輕咬,才嘗一口,驚喜不已。

竟和當年在臨安時嘗到的玫瑰酥一模一樣。

恰逢鄭嘉和來尋她,令窈高興地跑過去抱住他,感激不已“哥哥,你真好。”

鄭嘉和楞了楞,掃視前方小榻,見枕邊的東西已經被打開,當即明白。

她誤將玫瑰酥當成是他送的。

或許昨夜就不該將那東西留下,要不是他知道她喜歡吃這玩意,壓根不會允許那人身邊的隨侍將這東西送進帳。

令窈嘴邊沾著屑沫,鄭嘉和掩住眸中心虛,替她擦拭唇角“好吃嗎”

“特別好吃。”她掰開半塊餵他,“我要省著吃,廣陵嗜辣不喜甜,這般美味的玫瑰酥吃完就沒有了。”

玫瑰酥遞到鄭嘉和唇邊,他又餵回去“既然卿卿喜歡吃,就留著自己吃,不用分給哥哥,哥哥不愛吃。”

令窈嗤嗤笑,不客氣地張嘴,問“哥哥,現在什麽時辰了”

“剛過巳時。”

令窈楞了楞“我怎會如此貪睡,竟已過了巳時。”

鄭嘉和想起昨晚那晚安神湯,雖知那藥並不傷身,但還是忍不住多問一句“卿卿可有哪裏不舒適”

令窈伸個懶腰“沒有啊,昨夜睡得特別香,好久都沒睡過這麽安穩的一覺了。”

“那就好。”

軍營裏沒有侍女,令窈身邊無人伺候。她想在軍中樹立威嚴,不想讓人瞧見她嬌慣的公主做派,所以一個宮女都沒帶。

雖然初心是好,但從小嬌生慣養的人,要想一切從頭做起,終究有些難度。

“哥哥,我不用你伺候,我自己會做這些事。”

鄭嘉和挽了袖子替她打水遞帕,“知道你會做,但你來廣陵,不是來學自食其力的,更不是來受苦的,而是來指揮戰事的。”

他的理由無懈可擊,她聽完之後,不再嘴硬,老老實實坐著看叛軍今早送來的戰書。

戰書上寫,後日交戰,若不想戰,投降即可。

令窈白眼一翻,丟開戰書,心中有了打算“兩軍交戰,雙方主將先禮後兵,陣前切磋是慣例,後日首戰,我正好趁此機會,探一探對方主將的深淺。”

鄭嘉和挽髻的手一滯“卿卿想親自上陣”

令窈回頭看替她梳發的鄭嘉和,笑道“我是廣陵主將,當然要親自上陣。”

“不行。”

“雙方主將陣前切磋,又不會動刀動槍,動動嘴皮的事而已,哥哥無需擔心。”

鄭嘉和緊皺眉頭“卿卿”

令窈捂了耳朵不聽“我若連陣前露面都不敢,豈不叫人笑話皇家公主乃是貪生怕死之輩以後有何顏面指揮三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望哥哥體諒。”

她說的頭頭是道,鄭嘉和無法反駁,關心則亂,一時頭昏,連穆辰良都搬出來“你不是答應穆辰良,絕不以身犯險嗎”

令窈聳聳肩,一派無賴的小模樣擺出來“這哪算以身犯險自古以來,開戰之前,雙方主將切磋一二,從不許動武。任他孟家軍如何為非作歹,也斷不敢做出陣前擄人的事。”

鄭嘉和雖不同意,但沒再阻攔。

到開戰那日,令窈要上陣,身上穿的盔甲由鄭嘉和親自為她穿戴。

鄭嘉和一身鐵亮盔甲威風凜凜守在她身側,溫潤如玉的面容多出幾分冷冽威儀,他將馬鞭遞給她“哥哥陪你。”

令窈接過馬鞭縱身一躍。

戰馬奔騰,少女騎在馬上,英姿颯爽,發號施令“出發”

千軍萬馬朝前邁進,氣勢磅礴。

戰鼓聲震天,塵土飛揚中,靜候多時的孟家軍終是等來了他們的敵軍主將。

馬背上的少女明艷動人,風姿絕代,一身戎裝,氣質高貴,自陣前而出,居高臨下睨視“叛軍主將何在”

孟家將軍們及時斂起看呆的眼。

早知楊帝的外甥女有傾國之貌,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但任她是什麽絕世美人,到了戰場之上,若是戰敗,也只配做俘虜。

敵軍主將氣焰囂張,孟家將軍們將視線放到自家主將身上,面面相覷。

人群最前方,他們的主君一身尋常寬袍,戰馬戰靴戰袍通通沒有,他立在四輪戰車上,雙手靠著欄桿,身姿挺拔,一言不發。

本來這也沒什麽,主君愛穿什麽穿什麽,反正陣前切磋,雙方彼此唾罵而已,即便不披戰甲,主君依舊氣勢逼人。

只是

令窈指了對面“你作甚遮得這般嚴實竟穿帷帽來”

孟家將軍們嘆口氣。

不止主君戴了帷帽,就連主君身邊的武士也戴了帷帽。

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仿佛生怕被人瞧見真面目。

令窈打量半刻,咦一聲“莫不是個醜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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