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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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輕蔑笑道:“楊帝昏庸無能, 竟派一個乳臭未幹的黃毛小丫頭鎮守廣陵, 他未免也太瞧不起我們孟家了。”

“興許他是想將廣陵白送給我們孟家,拿下廣陵, 南渭就全是我們的了。”

眾人說起戰事,議論紛紛, 一人一句,口水唾沫橫飛。

無人註意到大椅中孟鐸臉上的微妙神情。

他眼底微沈, 舌尖壓著“宸陽公主”四字,薄唇無聲闔動。

山陽立在孟鐸身旁, 聽得眾人討論廣陵主將,嘴裏沒一句好話。

山陽攥緊拳頭,終是憋不住, 脫口而出低吼一句:“都住嘴!”

大家嚇一跳。

主君身邊這個沈默寡言的武士少年,從來只知殺人,鮮少與人交談,像今日這般突然出聲,倒是頭一回。

“你們嘴裏的小小女子, 可是當年翡明總宴的狀元!”

竟還有第二句,真是稀奇。

“她雖年少, 但卻不像你們說的那般無知!”

接連蹦出三句,眾人甚覺新鮮,有人笑道:“你作甚為對家說話, 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難得見你張回嘴, 竟是為了維護楊帝的外甥女。”

山陽濃眉緊皺,頂著滿臉殺氣,氣呼呼往外走。

再多聽兩句,他怕自己失控。

“欸,怎地走了?”

孟家大主事孟齊光這時緩聲提醒:“你們當真不知這位宸陽公主是何人嗎?”

眾人一楞,被南渭的幾場勝仗沖昏了頭,這時緩下來,才記起一件重要事。

主君當年在臨安時,與這位宸陽公主有些淵源。

宸陽公主,可是主君過去的學生。

方才帶頭嘲諷的那幾個人忙地去窺孟鐸臉色。

孟鐸若玉潤白的面龐無情無緒,烏沈雙眉下幽深眼眸朝人群乜斜一眼,淡淡道:“在臨安時,為打發時間,無聊教過她幾年,算不得什麽特殊淵源。”

他話雖是這樣說,視線掃過那幾個大放厥詞的主事時,眸底沈了沈,隱隱散發寒氣。

剛才說話的那幾個主事並未察覺,只當是孟鐸不將宸陽公主當回事,默許他們言語貶低她,越發得勁。

孟鐸起身,踱步而去。

他突然離開,留下滿堂的主事們,眾人想攔不敢攔,只得看向孟齊光,“戰報還沒說完,主君就走了?”

孟齊光沒說什麽,只道:“想必主君去更衣了,你們繼續說便是,稍後我再回稟主君。”

帳外。

山陽蹲在地上拔草,身後腳步聲響起,他頭也不回,繼續拔草。

“這裏的雜草都已被你拔盡,換塊地方吧。”孟鐸聲音落下。

山陽嘴巴撅得更高,氣悶悶問:“我就愛拔這裏的雜草,不去別的地方。”

身後沒有聲音。

山陽氣不過,不假思索問出聲:“先生,他們那樣說她,難道你不生氣嗎?”

良久。

孟鐸:“山陽,你已不是昔日鄭府書童。”

山陽怔了怔,轉過腦袋望孟鐸,孟鐸長身玉立,光風霽月。

明晃晃的日光從他肩上掠下,照得人睜不開眼。

他玉白的面容無情冷酷,黑白分明的眼裏只有上位者的威嚴與沈靜。

山陽鼻頭一酸,腦袋埋低,揉了揉眼,沾滿泥土的手弄臟眼皮,啞聲問:“若是成功奪了楊帝的江山,先生會如何對她?”

孟鐸皺眉,莫名有些煩躁:“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山陽緊張:“先生會殺了她嗎?”

孟鐸:“不會。”

山陽松口氣,繼續蹲回去拔草:“以後先生同他們討論戰事,我再也不去了,說句不怕先生責備的話,我聽不得別人罵她,下次再聽,只怕會忍不住出劍。”

“山陽。”

山陽努努嘴:“先生別急著訓我,我為什麽護她,先生最清楚,要不是過去先生日日讓我護著她,我怎會養成這種壞習慣。”

孟鐸一頓,“那已是過去的事。”

山陽:“是,我明白。”擡頭再次仰望孟鐸,“在這裏,先生只能是孟家主君,而我只能是主君身邊的血手。”

孟鐸從袖下伸出修長瘦削的手,彎腰摸摸山陽腦袋:“委屈你了。”

山陽雙眼又痛又紅,直言不諱:“先生,我想她了。”

“嗯。”

“先生,你想她嗎?”

“不想。”

“先生騙人。”

“嗯。”

平原山谷一望無際,日光盡頭,是富饒的廣陵城。

汴梁來的軍隊昨日已至廣陵。

千軍萬馬重重守衛的帳篷裏,住著廣陵之戰的主將。

孟鐸收回視線,目光重新回到山陽身上。

片刻猶豫。

他道:“準備一下,有要事交給你。”

山陽懵懵問:“什麽要事?”

孟鐸轉身離去:“入夜你便知道了。”

廣陵。

沒日沒夜的趕路令人筋疲力盡,汴梁的護衛隊紮營西北軍駐守的領地,令窈一入帳篷,倒頭就睡。

臨時搭的小榻剛好夠她一人躺,鄭嘉和坐在杌子上,同她聊話:“這幾日辛苦卿卿了。”

令窈打個哈欠,挪了挪腦袋,主動將臉遞到鄭嘉和掌心,半枕著他的手,任由他的指尖摩挲側頰,她閉著眼說:“身體上的辛苦不算辛苦,心裏的辛苦才是真辛苦。”

“卿卿心裏有擔憂的事?”

令窈點點頭,誠實回答:“怕輸。”

“怎會輸?”鄭嘉和寬慰她:“卿卿絕不會輸,只要卿卿想贏,就一定會贏。”

“哥哥說得對。”令窈也不糾結了,闔眼笑起來,豪言壯語:“待我睡醒,養足精神,殺他個片甲不留!”

說完話沒過多久,她沈沈睡去。

鄭嘉和守在榻前,眸光溫柔似水,靜靜地撫著她的烏絲。

天色黑不見底。

軍隊裏打更的小兵已巡過三回。

鄭嘉和若有所思往帳簾的方向看了看,起身吹滅帳內燭光,往用來換衣沐浴的屏風後走去。

寂靜的夜幕中,有兩道身影如鬼魅般躥過。

這兩道身影躲過重重守衛,直奔主將大營而去。

今夜的主將大營並未設防。

兩道黑影在帳簾前慢下來,遲疑半晌,最終還是選擇往裏而去。

榻上躺著一人。

空氣裏是少女香甜的氣息,她慣用的香包,行軍打仗也要帶在身上。

帳內沒有蠟燭,只有從簾隙中洩入的朦朧月光。

她閉著眼,睡得昏昏沈沈,不知做了什麽好夢,唇角揚起弧度,淺淺笑渦天真美好,嘴裏囁嚅,說著夢話。

孟鐸湊近了聽,才聽見她嘴裏說的是什麽。

她在喊:“殺啊——”

大概夢中戰況激烈,光喊還不夠,她還張牙舞爪,身上錦被全都蹬開。

孟鐸輕手輕腳替她掖好被角,在榻邊坐下。

山陽激動地伸長脖子瞧了瞧,瞧了好幾眼,看夠了,才悄聲提醒孟鐸:“先生,帳內還有其他人。”

孟鐸並不意外,淡然處之:“我知道。”

山陽執劍就要殺向屏風後的人。

孟鐸:“山陽,不得無禮,退下。”

山陽楞了楞,只得往外去,“我在外面望風,先生一切小心。”

山陽走後,孟鐸出聲:“二公子,出來罷。”

鄭嘉和款步而出:“孟先生好膽識,明知有詐也敢邁進帳裏。”

“並非是我好膽識,而是二公子為人光明磊落,斷不會做出卑鄙之事,所以即便孟某有所察覺今夜守衛松散,也敢繼續前來。”

鄭嘉和單手負背站在黑暗裏,冷冷睨去:“你是叛軍之首,難道不怕我現在命人擒了你?”

“你不會。”

“你怎知我不會?”

“因為你不屑。”孟鐸迎著鄭嘉和的視線望過去,“你要勝我,只會是在戰場上勝。你和我一樣,即便再怎麽想占據一件東西,也會克制自己,因為你要贏得堂堂正正,無愧於心。”

鄭嘉和身形微滯,沈了臉,走近幾步:“收起你袖子裏的迷香,我已哄她喝下安神湯,一時半會她醒不來。”

孟鐸袖中動作停住,“那就好,迷香用多了傷身,幸好二公子思慮周全。”

鄭嘉和點燃蠟燭。

暖黃的燭光照亮他冷寒的臉,人前端方溫潤的鄭二郎全然不見,眸底只剩猛獸對捕獵者的敵意。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你可知我為何在此候你?”

孟鐸看向榻上沈睡的少女,緩緩伸出手撫上她的面龐:“自然是為了她。你有話要交待我,此話只能當面告訴我,所以你才在這裏等我。”

鄭嘉和不喜他觸碰令窈,正要上前阻攔,孟鐸已將手收回,端正挺坐,靜候他的警告。

鄭嘉和一字一字:“你做你的孟氏主君,無人能夠擋你,就只一點,我必須提醒你,當初你既選擇假死,就請你藏好自己從前的身份,不要露出馬腳,更不要讓她發現。”

孟鐸低垂眼睫,緊盯榻上的令窈,語氣平緩,沒有遮掩:“她遲早會發現我的身份。”

“在她發現之前,我會盡全力先殺了你。”鄭嘉和手裏一把匕首抵上孟鐸脖頸,慢聲道:“劃破你這張臉,然後再將你五馬分屍,一塊塊丟進深山,即便她有所懷疑,到時候也只能死無對證。”

孟鐸從容不迫推開鄭嘉和的匕首,絲毫沒有被他的話所駭:“你怕她傷心,我何嘗不怕她傷心?這些話,不必你來告訴我,我自己心裏有數。”

鄭嘉和拿開匕首,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冷嗤:“你莫要告訴我,你真心在意她?孟鐸,你根本沒有心,何必裝出這副樣子唬人,今夜你就不該來。”

榻上的少女翻了翻身。

兩人皆是一嚇。

劍拔弩張的氛圍就此凝住,兩人默契屏住呼吸。

待她重新說起夢話,寂靜才被打破。

孟鐸與鄭嘉和四目相對。

他薄唇輕啟,答:“思念故人,怎能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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