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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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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報傳來, 如驚雷劈下, 眾臣措手不及。

穆家大軍仍在丘南駐守,以防叛軍卷土重來, 叛軍卻突然發難南渭,數日奇襲, 接連占據五座城池。

這五座城池與別處不同,其中兩處是要塞, 拿下兩處要塞,叛軍在此處攻守兼備, 下一步若再奪下廣陵這處重中之重的要塞口,半壁江山唾手可得。

“好一出調虎離山計,丘南之戰, 根本就是個幌子!誰能想到,他孟家竟連清河本家都舍棄了!他們要的,根本不是丘南,而是南渭!”

“穆家的主力軍皆在丘南,丘南與南渭相距甚遠, 一個在最東邊,一個在最西邊, 現下可如何是好!”

“要麽讓穆家從幽州本家調遣軍隊?或許趕得及守衛廣陵,其他城池無所謂,但是廣陵絕對不能失守, 廣陵要是沒了, 後果不堪設想吶!”

眾臣嘰嘰喳喳亂做一團, 開言堂鬧得雞飛狗跳。

就在眾人爭論不休的時候,忽地一盞玉杯摔擲地上,瓷器哐當碎開的聲音響亮而有力,眾人一楞。

“夠了。”人群後有誰走上前,溫潤如玉的身影從容不迫,寬袍之下的手牽著少女的手。

眾人怔了怔,循聲望去,原來是鄭家二公子。

宸陽公主被他牽在身後,大概是剛從穆家歸來。

鄭嘉和突然的舉動,令窈也嚇一跳。

回宮路上,哥哥已經將大致的情況告訴她。她以為他陪她來開言堂,是為了隨時在她身邊寬慰她。

令窈輕輕撓了撓鄭嘉和掌心,張著黑亮的大眼睛看他,示意他不必為她勞心。

這些人要吵要鬧,就隨他們去好了,反正他們也想不出什麽好主意對抗叛軍,無非在這宣洩情緒罷了,若是阻了他們,他們誓要撒氣的。

無能者最喜多言。

果不其然,立刻有老臣子跳出來斥責:“鄭二公子什麽意思,難道我們在此議論國家大事,還用你這個黃毛小兒恩準嗎?”

令窈最見不得有人欺負鄭嘉和,立刻瞪過去:“你住嘴!不準你說我哥哥是黃毛小兒!”

老臣見她出頭,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宸陽公主今非昔比,頑劣的性子依舊未變,但腦子卻聰明得很,加上陛下溺愛,如今她是處理公文政務,以後怎樣,誰都說不好。

老臣稍稍收斂了些,雖然仍是揪著鄭嘉和不放,但話語客氣許多:“鄭二公子為何來此?難不成是有什麽良策要獻嗎?”

令窈舍不得鄭嘉和在這受氣,剛要開口讓他回宸園等她,鄭嘉和拍拍她的手背,淡雅眉眼微微一笑:“卿卿放心。”

放心?

放什麽心?

鄭嘉和輕描淡寫:“廣陵那邊,無需穆家出手,西北軍早已暗中駐守廣陵。我命人在途中埋下陷阱,叛軍若是攻打廣陵,定會中計。聖上無需為廣陵憂心,有西北軍在,廣陵不會失守。”

眾臣一楞,皇帝也怔住,半晌才遲疑出聲:“你如何能調動西北軍?”

鄭嘉和從袖中取出一物捏在手裏:“憑這個。”

眾臣看清他手裏的東西,倒吸一口冷氣。

是魚章,足以調動整個西北的軍力調遣,象征著西北權勢,乃是西北霸主孫家所有物,為何會在鄭家二郎手裏?

有人湊近了瞧,瞧清上面刻的字,竟不是孫,而是一個鄭字。

眾臣更為驚愕。

難道——

西北真正的主人不是孫家,而是眼前這位鄭家卑微的庶子嗎?

此事帶來的沖擊,不亞於叛軍突襲南渭。

皇帝臉色蒼白:“你怎會有這個?”

鄭嘉和擡眸,目光不偏不倚,直視皇帝,淡淡道:“因為它本就是我的。”

“你爹給你的?”

“算是吧。”

鄭嘉和將魚章拿在手裏把玩,眸底波瀾不驚,仿佛他手裏把持的只是尋常家業,而非整個西北。

方才那幫老臣瞬時安靜下來,看向鄭嘉和的眼神不再是“宸陽公主沒用的庶兄”,少了輕蔑,多了敬畏。

皇帝訕笑:“二郎真是深藏不露,手裏有這麽重要的信物,卻毫無半分驕矜之意,令人佩服。”

鄭嘉和兩指夾住魚章伸出去:“一個小玩意而已,難不成陛下想要嗎?”

眾臣屏氣。

他敢給,陛下自然敢接。

只是不知,他舍不舍得。

皇帝起身,至鄭嘉和跟前,盯著他手裏的魚章,一字一字:“若是朕真的想要呢?”

眼見皇帝的手就要接過魚章,鄭嘉和驀地收回魚章,笑道:“陛下恕罪,這枚魚章畢竟是父親留下的遺物,我這個做兒子的,怎能將它拱手讓於他人?哪怕是天子想要,也不行。”

眾臣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這麽重要的東西,哪能說給就給?除非是傻子,哦不,傻子都不會給。

掌控西北這塊重地的人,足以自立為王,現下叛軍起義,西北不趁機造反已是萬幸,哪敢奢望西北自動上交軍權呢?

老臣們盯牢皇帝,灼灼目光齊齊示意皇帝不要沖動,千萬不要在這個關鍵時刻得罪西北背後的掌權人。

就在眾人琢磨該如何討好鄭嘉和的時候,鄭嘉和轉身,回到令窈身邊。

“卿卿,嚇到了嗎?”鄭嘉和柔了聲,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同她道歉:“瞞了你這麽大一件事,哥哥有錯,稍後再向你請罪。現在你伸出手來。”

令窈仍處在巨大的震驚中,久久未能回神,出於本能,鄭嘉和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茫然地將手伸出去。

鄭嘉和張開五指,在她掌心放了件沈甸甸的東西。

她一看,是魚章。

令窈懵懵望著他,不明白他此舉何意:“哥哥?”

鄭嘉和笑容溫柔,點點她的鼻尖,寵溺道:“哥哥的東西,永遠都只給卿卿。”

眾臣目瞪口呆。

這就給出去了?給宸陽公主?

皇帝緊皺的眉頭忽地松開。

昔日舊仇,他一人承擔,只求不要連累卿卿。

還好,鄭嘉和是個明白人。

只要鄭嘉和肯待卿卿好,西北的軍權落在誰手裏都一樣。

有老臣戰戰栗栗出聲:“鄭二公子未免太過兒戲,這麽重要的信物,怎能交由一個女子來掌?”

鄭嘉和重新牽過令窈的手,白壁般的面容露出一抹強勢之態,不容置喙:“你嘴裏的女子,是天底下最聰慧的女子,她的才智遠超過在座各位,莫說小小一個西北,便是整個天下,她也掌得起。”

眾臣噎住,紛紛看向皇帝。

此話大逆不道,有謀朝篡位之嫌。即便是西北之主,也不該在聖上面前說這樣狂妄的話。

皇帝沈默。

良久。

就在大家以為皇帝就鄭嘉和的話發表一番言論時,皇帝卻雲淡風輕地將話掀了過去:“說說南渭的戰事吧。”

眾臣一怔。

陛下什麽意思?

是委曲求全還是默認?

以陛下的性子,便是刀殺到脖子上來,都不可能低下他驕傲的頭顱,所以不會是委曲求全。

難道——

眾臣看向正同皇帝言語的令窈,明眸皓齒的少女本該養在深閨嬌怯怯,此時卻英姿颯爽地站在人群最前方:“舅舅,南渭那邊,讓我去吧。”

皇帝皺眉:“胡鬧。”

令窈已從鄭嘉和是西北之主的震撼中緩過神,迅速冷靜下來後,她強迫自己暫時放下鄭嘉和的事,專註南渭戰事。

事有輕重緩急,她和鄭嘉和的事,是家事,家事和國事相比,自然是國事更重。

令窈:“舅舅,早年間我隨先生游歷過南渭一帶,對南渭地形甚是熟悉,尤其是廣陵要塞。況且我熟知兵法,曾與幾位大將軍切磋過調兵遣將之事,他們皆敗在我的手下,不信你問問他們?”

被令窈點名的那幾位將軍往後退幾步,羞愧地低下腦袋。

令窈繼續道:“上次丘南戰事,全權由穆家做主,雖然贏了,但沒有皇室之人坐鎮,難免讓人非議我們皇室的人貪生怕死,不敢上戰場。聽說這次南渭的戰事,是孟家主君坐鎮前線,難不成舅舅要禦駕親征?”

皇帝自然是不能去的。

她言之有理,有臣子提議:“讓太子殿下去吧。”

“表哥身體抱恙,又有西南天災需他出面安置流民,如何能出戰南渭?”

早就五日前,太子就已趕往西南,連南渭戰報都不能第一時間知曉。

令窈烏溜溜的眼睛望著皇帝,皇帝遲疑不決。

他擔心的倒不是此次戰役是否能勝,而是戰場兇險,怎能讓卿卿以身犯險?

可她眼中可憐巴巴的懇求,實在令人無法抵抗。

令窈搖晃皇帝袖袍,小聲:“舅舅,求求你了,讓我試試。”

沈默了大半個晚上的梁厚這時出聲:“若是守不住廣陵,公主擔得起後果嗎?”

令窈毫不猶豫:“我擔得起。”

“怎麽擔?”

“若是守不住廣陵,我便從城墻上跳下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皇帝嚇住,忙地捂住她嘴:“卿卿,不得亂說話!”

令窈便不說話了,只眨著眼安靜凝望皇帝。

那神情仿佛在說,“舅舅不信卿卿嗎?”

皇帝徹底沒法子,準了她的請求。

為防她真從城墻跳下,皇帝添一句:“若是守不住廣陵,朕便奪了你的公主稱號,讓你再也做不成公主,並罰你日日跪在昭陽殿前為國祈福。”

眾臣要阻,梁厚高聲:“陛下英明。”

眾臣只得將話咽下。

連墨守成規的梁太師都表了態讚同此事,他們還能說什麽?

“卿卿想要哪位將軍相隨?”

令窈下意識看向鄭嘉和。

想要他。

性命相關的大事,她只想要哥哥相隨。

大概是心有靈犀。

不等她開口,鄭嘉和撩袍低身。

他半跪在她面前,目光錚錚:“草民鄭嘉和,願為宸陽公主獻上賤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出征之日,定在三日後。

穆辰良聽聞消息後,立刻從病榻之上掙紮著爬起來,趕去宮中見令窈。

令窈正在伏在鄭嘉和膝邊,聽他自敘與西北的淵源。

鄭嘉和一邊說,一邊柔柔撫她烏絲。

他聲音如水,指間動作輕得像羽毛,落在她身上,她舒服得瞇起眼,像只貓咪一般往他懷裏埋得更深。

“哥哥沒有事先告知卿卿,卿卿會怪哥哥嗎?”

“我怎會怪哥哥。”令窈仰面,騰出一只手去勾鄭嘉和的腰,懶懶地將他摟住,“卿卿只會為哥哥高興,有這樣一位厲害的哥哥,是卿卿的福氣。”

鄭嘉和含笑:“是嗎?”

令窈直起上半身,在他額面親了親,聲音比蜜糖還甜:“哥哥是西北之主,以後卿卿就仰仗哥哥照顧了。”

鄭嘉和猛不丁被她偷襲,紅了面頰,亂了氣息。

正要開口說些什麽,餘光瞥見屏風邊站的人。

穆辰良一臉病弱,唯有兩只眼珠子兇神惡煞,狠狠地剜向被少女親近的鄭嘉和。

鄭嘉和見是他,並無波動,目光輕輕一轉,仿佛他並不存在似的。

穆辰良怒氣沖沖跺了跺腳。

令窈聽到動靜望過去,先是一楞,而後從鄭嘉和懷中爬出,走向穆辰良:“你怎麽來了,誰準你下榻的?”

穆辰良及時收起眼中兇狠,有氣無力的病容模樣擺出來:“聽說你要代替太子殿下出征南渭,是真的嗎?”

“自然是真。”令窈擡起手臂,替穆辰良系好松開的衣帶,見他穿著單薄,順手取一件自己的大氅給他披上:“你快回去罷。”

穆辰良:“你一定要去嗎?”

令窈點頭。

穆辰良知道她不喜歡別人指手畫腳,也不提阻攔的話,只說:“那,那我陪你一塊去!”

鄭嘉和上前:“你尚未康覆,怎能再上戰場?有我陪她就夠了。”

他聲音清冷,唯有穆辰良看見他的目光有多輕蔑。

穆辰良顫了唇:“誰說我沒康覆,我好得很呢。”

剛說完,一陣咳嗽。

令窈伸手探他額頭:“怎麽還沒退熱,你快回去靜養,莫要再鬧。”

穆辰良不說話,睨了睨鄭嘉和,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令窈只好向穆辰良拽到一旁:“你若再鬧,不顧全自己的身體,以後我再也不理你了。”

沒有鄭嘉和視線盯梢,穆辰良肆無忌憚恢覆小孩子心性,不管不顧抱住令窈:“可我擔心你,我怕你受傷。”

“我在後方指揮,怎會受傷?”

她去意已決,他自知多說無益,再說下去,只會惹她厭煩。

他愛的這個女子,不需要別人無用的關切之言,更不需要別人打著關心的旗幟將她束手束腳,她要做的事情,無人能擋。

“若你需要後援,隨時傳信回來。”穆辰良聲音哽咽,差點咬破舌尖,才忍住心底想要強留她的念頭。

“嗯。”

話都說完了,穆辰良仍站著不動。

令窈好奇看去:“還不回去嗎?”

穆辰良甕聲甕氣:“剛才你親近鄭嘉和。”

令窈不覺得有什麽:“所以呢?”

“我,我也要親親。”穆辰良聲音越來越輕,厚著臉皮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這裏,一下就好。”

半晌。

就在穆辰良以為自己要被趕出去的時候,脖子猛地被人攀低。

令窈親了親他的額頭。

不止一下。

她親了兩下。

穆辰良渾身上下紅透。

南渭廣陵。

孟家主事們跪了一地,屋子最中央,紫檀大椅裏一人端坐,蒼青色雲鶴袍,袍間海水江崖繡紋磅礴。

他漫不經心地聽著主事們的回稟,長睫陰翳下藏著深不見底的幽深,薄而猩紅的唇微微繃緊。

“方才你說,此次前來鎮守廣陵的主將是誰?”

“宸陽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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