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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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厚握拳抵住雙唇咳嗽幾聲, 道:“沒有燕窩, 只有薏米粥,你若餓了, 我讓廚房熬粥。”

“那算了。”令窈想起什麽,問:“這麽晚了, 是誰找你?”

“是宮裏的人。”

“宮裏的人?”令窈聲音不自覺提高,道:“難道你將我回汴梁的事告訴舅舅了?”

“我既答應了你, 又怎會言而無信?”

梁厚瞥她一眼,她愁雲滿布的臉立刻笑顏逐開, 方才警惕盯著他的目光又換成討好的眼神。梁厚嘆口氣,心中感慨自己流年不利,道:“早些回去安寢。”

令窈道:“你安排的那間廂房太簡陋, 床太硬,我睡不著。你知道的,我從小金尊玉貴,半點苦頭都吃不得。”

梁厚覺得頭疼:“那你想怎樣?”

令窈看著他笑,並不言語。

梁厚沈默一會, 妥協:“罷,我的屋子讓給你。”

令窈如願以償, 立馬吩咐人將她的東西搬進主院,高興不到半刻,邁進屋裏一看, 得意勁全無。

這地方哪有半分主人家正屋的氣派?家徒四壁, 說的便是眼前這般景象。

連鬢鴉都忍不住出聲說:“梁相公是不是欠賭債了?怎會窮成這樣?”

令窈往榻上一趴, 想起梁厚那張端正的臉。這個人最是死板,一生恪守禮義廉恥,全天下再沒有比他更清白的人。他若欠賭債,只怕舅舅做夢都要笑醒,而後敲鑼打鼓告知世人梁太師欠債。

這一夜並未睡好。

天蒙蒙亮的時候,令窈睡得腰酸背疼,索性坐起來寫信,總共寫了兩封,一封給鄭嘉和,一封給孟鐸。

信中內容大致相同,報個平安,外加路上所見所聞,最後提了句梁厚,寫完想了想,又將提及梁厚的話全都塗蓋。

寫完信,令窈百無聊賴,悄悄起身,披了白羽大氅在府裏閑逛。

清晨霧濃,春冬交尾之際,墻頭紅梅沾晃輕露,路旁枝葉發綠,白與青掩在石子漫的小路邊。

梁府儉樸,連府裏的花花草草都素得很,放眼望去,滿目晨景,像是一幅發白的古畫。

令窈折了樹條捏在手裏,望見薄霧中有人從石子路盡頭踱步而來,飄飄雲鶴袍,羅帶木簪,儀態端方。

走近了才發現,他面上沾了細汗,手裏拿的是小鋤,像是剛從田裏勞作結束,累得喘氣。

她還沒來及和梁厚搭話,樹林小路又有一人竄出來,是鄭大老爺。

鄭大老爺滿頭是汗,兩袖卷高,看見令窈,仿佛是看見救星:“卿卿。”

令窈看看梁厚,又看看鄭大老爺,神情狐疑:“這麽早,你們湊在一起作甚?難道是在說我的壞話?”

“你這自大的毛病,怎地一點都沒改?”梁厚笑了笑,同鄭大老爺告辭。

鄭大老爺見梁厚走了,重重松口氣,壓低嗓門,同令窈抱怨:“卿卿,幸好你來了,不然我還得跟著梁相公去劈柴。”

令窈一頭霧水:“啊?”

鄭大老爺搖搖腦袋:“都是我自作自受。”

原來鄭大老爺仰慕梁厚已久,之前進汴梁述職時,一直找不到機會與他親近。此次同令窈住進梁府,鄭大老爺受寵若驚,昨夜整宿未眠,今天一早便等在梁厚門前,想要與梁厚暢談。

“原本我只是想同他說說話,哪裏想到他邀我同去耕耘,我以為是賞讀文章,卻不想真要下地幹活。”鄭大老爺叫苦連天,嘆息:“早知梁相公有早起耕耘的愛好,我就不去等他了。”

令窈哭笑不得:“他墾了地用來種菜嗎?帶我去瞅瞅。”

鄭大老爺帶著令窈過去。

令窈一看,梁厚果真節儉,竟將府裏一大片地改成了菜地果園。

世人愛好種花是常事,但愛好種菜,倒是頭一回聽。

“他種這個作甚?”

“我早上暗暗問過,梁相公的意思是,府裏清貧,自給自足,就不用去外面買了。”

原來不是愛好,而是為了省銀子。

伯侄倆對視,兩人想法一致,鄭大老爺悄聲問:“卿卿,我們住進梁府,是不是會給梁相公添麻煩?”

“可我們來都來了,這會子再搬出去,說不定會引人註目。”令窈心虛地瞧了眼前方的菜地。

離考試還有半個月,這半個月的時間,她不想去外面客棧借住,就想住在梁府。

可梁厚這麽窮,哪裏供得起她。

鄭大老爺窺出令窈心思,提議:“卿卿,要麽你忍忍,半個月而已,吃喝用度方面莫要再挑——”

“不行。”令窈一口拒絕:“我是來考試的,又不是來受難的。”

鄭大老爺為難:“那怎麽辦?照你平時的開銷,十個梁相公都供不起你。”

令窈口吻幹脆:“他供不起我,我供他唄。”

她心裏有了打算,說幹就幹,當天便讓鬢鴉去張羅。梁府下人少,府裏連個婢子都沒有,從臨安跟來的人手全都派上用場。

梁厚貴人事多,除那一日被降旨休憩外,每天都是早出晚歸,府裏的奴仆皆被令窈買通,沒人到他跟前說事。

令窈花了大手筆,沒幾天的功夫,梁府恍然一新。

她擺了山珍海味,特意讓人去宮門口攔梁厚,下朝路上皆是官員,梁府奴仆嗓門特別大:“大相公,家裏小娘子請您速速回府一趟。”

眾人驚呆,連上馬車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梁府何時有了位小娘子?

梁厚匆忙歸府,路上責令奴仆不得再在人前提起家裏來客的事。

回了府,才到門口,就被人遮住眼睛,耳畔聽得少女的聲音嬌俏甜美:“不是刺客,是我。”

梁厚認出令窈的聲音,掙紮的動作戛然而止。

從前在宮裏時沒少被她捉弄,每天都有新花樣,原以為長大了會懂事些,沒想到又開始鬧騰起來了。

梁厚:“你要作甚?動作快些,我還有政事要辦。”

“怎麽?你以為我要對你做什麽壞事嗎?”令窈悄聲罵了句:“梁王八,臭王八。”

梁厚只當沒聽到。

令窈將他帶進院子,解開他的禁錮:“你看。”

梁厚重得光明,瞧見院裏珊瑚寶樹,花影扶疏,與從前截然不同,一時間以為是自己恍神看錯。

令窈得意洋洋,拽他進屋,指了滿屋的富麗堂皇,道:“怎麽樣,喜歡嗎?”

梁厚不說話。

令窈笑道:“你不必太感動,我不是為你,我是為了舅舅。堂堂太師,就該住這樣的屋子,不說奢華,至少也得古典清麗,才襯得起你的身份。”

她自詡品味絕佳,為他布置府宅,不說博他驚艷一瞥,好歹不會讓他嫌棄庸俗。

此刻該有驚喜的嘆聲,令窈卻什麽都沒有聽到,回眸去看,梁厚眉頭緊鎖,面容冷然。

“你不喜歡?”

梁厚起身:“多謝郡主。”

令窈一楞,問:“你到底喜不喜歡?”

梁厚已經走出屋子。

簾後鄭大老爺貓著腰探出腦袋:“卿卿何必費這般心思,吃力不討好。”

令窈氣悶悶哼一聲。

屋外,梁厚快步離開院子,至無人的角落,他呼吸漸放,背靠樹幹,擡頭望得枝頭紅梅傲立,花瓣間夾著未消融的白雪。

方才的情形,似曾相識。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末春初,有人為他布置屋子。

那人也問了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歡?”

喜歡。

怎會不喜歡。

那人添置的一花一草,他都喜歡。

路過的奴仆發現梅樹下的梁厚,問好:“大相公。”

梁厚從舊事中回過神,吩咐奴仆:“準備馬車,我要入宮。”

奴仆納悶,不是才從宮裏回來嗎?

皇帝踏進開言堂,早朝那身絳紗袍已換下,腰間蔽膝也已摘下,身上一件緋色對龍連珠紋綾袍,外披一件青色大氅,是後妃所用的花色樣式。

內侍來稟時,皇帝正在新得的美人處歇息,聽得梁厚求見,隨手拿過一件大氅披上就過來了。此時大氅穿在身上,略窄小了些,系在脖頸間,攏得人不舒服。

一進屋,厚簾隔開風,皇帝立刻解開大氅扔掉,好巧不巧,恰好扔到梁厚臉上。

皇帝懶洋洋勾笑,半是打趣半是抱怨:“梁愛卿,你不是被府裏小娘子喚走了嗎,朕剛要歇下,你又跑來叨擾朕,真是不識時務。”

梁厚神情依舊,將大氅疊好放到一旁,道:“府裏小娘子雖是微臣的貴客,但即便是貴客,也不能同陛下相比,上次臣未能入宮覲見陛下,是以這次補上。”

皇帝歪在大椅裏,饒有興趣地問:“府裏小娘子姓誰名誰?年方幾何?相貌如何?”

梁厚猶豫,道:“陛下如此關心臣的客人,待臣回府,定將陛下的心意轉達給府裏小娘子。”

皇帝窺出他避而不答的意圖,冷笑一聲:“藏得倒深,怎麽,怕朕惦記?”

梁厚坦然道:“不是。”

皇帝懶得再問,拿起手邊的書,假意看書,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磕叩案角。

室內寂靜,許久,皇帝袍間窸窣。

皇帝垂眸,梁厚正為他擦拭袍角泥漬,亦如當年他做太子時,梁厚一顆赤子心為他鞍前馬後。

他們自小為伴,梁厚雖比他略小幾歲,但聰明絕頂,事事上心無錯漏。

那時候他同長姐感慨,這世上再也沒有比梁厚更好用的棋子。

皇帝若有所思,目光自梁厚面上掃過,緩聲道:“你許久未曾這般殷勤。”

梁厚擡起頭:“臣有難事,需求陛下。”

“何事?”

“臣急需用錢,還請陛下將三年的俸祿支給臣。”

皇帝怔住,以為自己耳鳴:“你說什麽?”

梁厚低下腦袋:“臣要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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