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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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把玩著神廟裏偷來的木雕,頭也不擡卻興味盎然地說道:“尾巴是惡魔的弱點。你說另外一個是什麽?”

年輕俊秀的驅魔師習慣性垂下眼簾,盯著眼鏡框的某一點,回答了這個簡單到不成為問題的問題:“心臟。”

“哦~不愧是年青有成的雪男君。”梅菲斯特假惺惺地鼓掌喝彩,擺動的條紋袖口下擺裏藏著綠色的蜥蜴。他一拍腦袋,好像剛想起來,又好像早有預謀一樣,狡黠地笑起來:“作為獎勵,就把這個紀念品送給你們吧!”

一個屬於魔術的響指後,突然出現的煙霧裏失去了條紋理事長的身影。

奧村雪男早已習慣了理事長的畫風,他低頭看去,粗糙的三只木雕猴並排而坐,分別捂耳、掩嘴、蒙眼。

從道教傳來的三屍鬼的概念和守庚申的風俗,讓三猿的形象在神社裏到處可見。宣揚“勿看勿言勿聽”的猿猴非但沒有該顯現出的神性,反而看起來呆滯凝澀,宛如傀儡。兩只猴子露出的眼睛圓睜,顯得了無生氣。

這大概是因為木工不精吧。雪男這麽想道,將紀念品揣回兜裏,也不再糾結。

他已經有足夠多的事情需要煩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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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風卷過了正十字學園內灰暗古老的舊宿舍門口,不明朗的夜色在太陽西沈後籠罩了這個歡聲笑語的校園和它無憂無慮的學生們。偶爾幾個漆黑的魑魅從角落裏鉆了出來,懸浮在年輕的驅魔師上方,好似嘲笑又面無表情地看著疲憊的青年。

這是少數幾次奧村雪男沒有直接用鑰匙跨入他和奧村燐共住的寢室裏。他剛結束了最近越發頻繁的外勤工作,只想趕快去掉身上那股難聞的惡魔氣味——可惜他不想見到他親愛的哥哥。

他無憂無慮,天真直率的哥哥。

雪男擡頭看了眼吊橋那端毫無特點的灰色建建築——果然,602寢室窗口透出了和往常一樣的燈光。奧村燐大概還趴在床上肆無忌憚地看著漫畫,或者也有可能在廚房準備著第二天的小菜。

無論如何,他的尾巴肯定在歡快地躥動著,就好像有生命一樣;不規律的尾巴尖也打著卷,放松地垂在身體後側。自從有了那根象征著惡魔血脈的尾巴之後,哥哥就不得不開始習慣穿運動褲以外的低腰褲,或者是腰帶寬松得可以伸進手的類型,不然他總會在大幅度運動的時候磨到自己敏`感而脆弱的尾巴,然後疼得炸起毛哀嚎。

雪男擡手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習慣,他在克制自己的時候會忍不住盯著眼鏡框的某一點——無奈而無聲地嘆了口氣。多日連軸轉的疲憊讓他有一瞬間的晃神。自從光明會宣告目的以後,陰界大門被人為打開,人手缺乏的正十字騎士團只能加大了驅魔師的外派力度,這讓本身就心思重重的奧村雪男更加喘不過氣來,或者是找到了借口逃避他的困惑。

他踏進了舊宿舍裏,暗黃色的燈光自屋頂傾灑下來。燐穿著藍色袖口的白色T恤趴倒在床上,尾巴並著大腿大咧咧地露了出來,也怪不得他一直迷迷糊糊地嘟囔著夢話睡不安穩。雪男替他的哥哥掖好了被子,途中還和試圖卷住他的尾巴鬥爭了一番,好不容易脫開了身。他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脫下作戰外套和凈化裝備,望著窗外有稀疏燈光的校園楞了一會。

那樣……

青年面無表情。均勻的呼吸聲和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聲音像是勾`引一般,他的心裏有點細細密密的癢。年輕的監視者背對著床邊,心裏卻滿是被監視者。

這是不對的。雪男自然知道這點:無論如何,雙胞胎帶有兄弟友愛之外的情感是從來不對的。奧村雪男無需多想就可以舉出上千百個理由;可是回到他自己,他卻遲疑了。

雪男的世界觀自小就嚴謹如同戒律,道德的高墻矗立在人類和惡魔之間難以逾越,可是他的至親兄弟卻讓他栽了跟頭。這矛盾的心情和相悖的身份讓老成但還年輕的驅魔師惶惶不安。

勿看、勿聽、勿言。這是奧村雪男給自己下的禁制。不要看燐打哈欠時露出的尖尖虎牙,不要聽燐在將睡未睡時發出的呢喃,不要說出自己的渴求和困惑。完成自己該做的任務,循規蹈矩地成為上級驅魔師,驅逐不潔的惡魔,保護自己的哥哥,這是奧村雪男給自己定下的目標。

那樣真的……

雪男關上了臥室的燈,準備上床睡覺。燐的側臉在幾近漆黑的屋子顯得模糊,所有非人的特征都被黑暗湮沒,蒼白的大腿在夜光下格外刺眼。一切生活物品都似乎沒了框架,厚重的吟唱咒語大全也失去了封面莊重的圖案。這一切不真實得虛幻,好像他們不在正十字騎士團裏,燐沒有覺醒,父親沒有死去,而奧村雪男擔心的一切都不覆存在。一直瘙癢的內心不禁對自己乞求道:那麽,稍微放松一下也不會被責怪吧?

好像被惡魔誘惑了一般,雪男停下了原本的動作。他不知道為什麽屏住了呼吸,靠近了呼呼大睡而對他覆雜心思一無所知的青年。

這是多麽完美的時機啊,舊宿舍裏無人打擾,似正似邪的梅菲斯特最近煩心於光之王路西法的大駕光臨,濃重的黑夜也掩埋一切不正常的心思。雪男的手心微微出汗,攥在手裏的眼鏡好像下一刻就要掉到地板上。他天真直率的哥哥自然想象不到自己的弟弟是如何的令人厭惡,柔軟的黑發散落在永遠也曬不黑的臉上,看起來朝氣蓬勃。

奧村雪男伸出了手,握住了哥哥的尾巴。梅菲斯特告訴過他“惡魔的弱點是尾巴”,而哥哥卻從來不遮掩住這細長,溫暖好似有生命的重要部分。他微微地握緊了尾端,有些粗硬的黑色毛發刺著他的掌心。躺在床上的青年如預期般發出了一聲不耐的嘀咕,而尾巴也似乎要逃離一般左右掙動了一番,最後卻還是乖乖地待在了雪男的手裏。

有時監視者毫無希望地想過,如果割去他哥哥的尾巴,是不是哥哥就會和正常人一樣了呢?如果還要讓那些高層撤離監視的話,是不是將燐囚禁起來會更好呢?將他鎖在屋子裏,讓他的活動範圍局限在自己的眼下,看守著洋溢著生命的惡魔混血兒,讓他不再肆無忌憚地搗亂。獨占他,上`他`上到雙腿沒有力氣,聽到他帶哭腔的嗚噎,掐住他的脖子,讓他看不到充滿著魑魅魍魎的天空,讓他聽不見左鄰右舍的非議,讓他說不出那些笨拙直白的話……

難以忍受的刺痛從奧村燐一直細心呵護的尾巴一路躥上脊椎,驅魔師候補生驚地坐起大叫,在第一時間搶回了對自己弱點的控制權。他聳著肩膀縮在床腳,齜起牙齒就好像他的貓又小黑一樣。直到燐適應了屋裏的黑暗,他才看到佇立在床邊的雪男。

“雪男你幹嘛掐我的尾巴……誒你怎麽哭了?”

我最討厭我自己了。奧村雪男這麽想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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