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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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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一路通暢,機關都被邑雲楓破盡,待得到了山腰,卻見兩座古宅座落楓林之間,和正門口形成一個丁字。開放的小徑進去是一個古色古香的天井,朝東南和西南望便能將古宅一覽無遺。

不過我卻覺得氣氛不妙。這山寨的建築雖然建造年代十分久遠,整體構架透出幾百年的積澱,但建材卻是我能識別的種類,那就是樅木。人走入建築群中有種陰森之感,撲面還能聞到陣陣梵香,若不是這楓林正值氣候生長,透出血般的耀眼紅色,難保我不會和邑雲楓山寨的地理位置搞錯。

寨子人少,往來大多是沒有功夫底子的家丁,也有婦孺行走,大體疏於防備,況且前一天和路家的穆青交手時元氣大傷,鐘家人或許都在大院養病。我們膽大起來,躡手躡腳地朝著東南面的大院移動。不知為何,邑雲楓對鐘家格局了如指掌,引路時輕車駕熟,如入無人之境。我想問他為何知道,無奈上山時已被他搶先一步指出要少說話,想著大局為重,憋著口氣無處發洩,差點沒憋出內傷來,只得暗自嘆氣。

他倒無視我這不放話便肝火旺的毛病,上躥下跳甚是得瑟,我給帶得神不知鬼不覺得到了古宅大院前廊,在那廊柱後面躲了起來。那大院裏有人在講話,正門開著,聲音聽得分明,邑雲楓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我倆便蹲下來凝神細聽。

那屋裏有人道:“前日之事實非有意。管事多有得罪,在下向前輩致歉。”

我聽這聲音耳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聽過,卻聽另一個人似是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擱得乒乓作響,接著道:“莫要再提前日之事!再說得幾日,依然來來回回只得這幾句話,這又是何必?人既已傷了,道歉也是無用。你我這交情,今日就在此斷過!”聽著口氣甚是堅決。

卻聽另一個人道:“前輩莫要動怒!路家與鐘家長年交情在此,怎能說斷便斷?長子承蒙鐘家照顧,道謝都來不及,怎會有加害之意?那管事年輕氣盛,濫用巫術,回來後我非得嚴厲懲治,絕不會再給鐘家增添任何麻煩。這點微薄之禮,前輩就請收下吧。”

只聽那喝茶之人怒意更甚,道:“你路家也不過江郎才盡,留得幾個烏合之眾來守龍鱗。龍鱗在時與我毫無往來,如今龍鱗歸於我手,便巴巴地跑來敘舊,人心忒也虛假。這點禮品,還不知是否藏毒,要置我同胞於死地,誰還敢接受?你都拿回去,明日莫要再來府上。若是再來,即刻命人驅逐!”

那喝茶之人說話直白,句句譏刺路家,我心中一凜,想送禮這人原來是路家的人?他說管事前日得罪了鐘家,難道這管事便是穆青?而說話這人,是路家二叔路展鵬?難怪聽他聲音有些熟悉,卻是和少當家的說話聲有幾分相像。

卻聽送禮人道:“前輩言重了。路家當家為人耿直,管教下屬甚嚴,作為其弟我當自愧不如。路家四面受迫,十大門派出現三派為奪龍鱗,當家為保全所有人性命,悉數遣散家丁,只留得幾個心腹,以便逃脫時當做護衛。路家多年來尋求援兵皆不可得,要麽窮兇極惡貪戀權財,要麽歸隱山林不問世事,當家怕累及手足,任何事都不與我和三妹說,直到前幾日才聽聞求援的消息。如今路家那幾個小兒音訊全無,我家管事又犯下如此大錯,真是火上澆油啊……”

我心想二叔怎地說少當家的管教下屬甚嚴?這難道不是虛晃一槍麽?少當家人性格又不是不知道,那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平時不打不罵,對任何人都相敬如賓,下人在他手下嬌縱慣了,連老爺的話有時候也不愛聽。我覺著自己對小少爺沒上沒下的態度也是受了少當家的影響,不禁暗暗反省。

那喝茶之人冷笑一聲,道:“路家當家的?哼,那也是花拳繡腿。生個娃兒取把刀的名字,這不是號召各路人馬來搶龍鱗這絕世寶貝麽?”

我聽了心中疑惑,想少當家的孩子不就是小少爺麽?可小少爺名字叫路雲文,哪裏是刀的名字?再仔細想了想不禁冷汗直冒,原來古時工匠為兵器命名,有些既定習慣。路家造兵器,習慣以路字諧音打頭,以此標明所造兵器為路家出品。那魏文帝造龍鱗的典故裏說,龍鱗一名“露陌”,“路”、“露”同音,小少爺以前就叫路陌,那確實完全是龍鱗刀的名字!想著這事兒我便渾身發抖,預感著鐘家要把路家的絕世秘密給抖出來。

二叔嘆了口氣,道:“當家怎麽想,我不想妄自猜測。但就這一把龍鱗重現於世,便試出十大門派之好壞,這倒不失為一種收獲。”

二叔這口氣透著古怪,喝茶之人頓了頓,道:“你想說什麽?龍鱗在我之手,你再諸多廢話也是無用。且打消了要回去那份心,除非……”

喝茶之人話音未落,二叔便接下去道:“除非路家用實力奪回?我知道你便要說這句,那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當家為人厚道,不與江湖紛爭,餘人只道他人善被人欺,是自投羅網,但我路展鵬不一樣。十大門派與我沒有因緣聯系,我是個經商的,要與誰爭鬥,便是說一不二,不留退路。咱們先君子後小人,我說要想得到龍鱗,便會不擇手段,哪怕犧牲所有人,也要將龍鱗還與路家。”

二叔放了狠話,那喝茶之人似是一陣驚訝,動了一動,之後忽地仰天長笑,直把那九尺高的大院梁柱給震上一震,笑得人耳朵嗡嗡聲不絕,這才收住勢頭,道:“就憑你?哈哈哈哈,戲院子裏跑出來的花旦都比你這下海經商的‘前科院士’要強!”

二叔沒有動怒,只聽堂裏椅子一聲輕響,似是他推開椅子起身,伸手擊了兩掌。掌音未落,前廊“唰”地有個影子竄出來,直沖著屋內而去,我嚇一大跳,發現這影子躲處也不過距離我們三步之遠,之前卻沒有發覺,若是這影子沖我們而來,可不是完全疏於防備?於是轉頭用眼神暗示邑雲楓。沒想邑雲楓咧嘴冷笑,指指堂內,搖了搖頭,似乎告訴我沒事,是自己人,倒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安心姿態,繼續躲在墻角聽他的大戲。

不過堂內倒是一副短兵相接的姿態。那影子到得堂內,喝茶之人便一拍茶幾,喊了一聲,引出滿堂子埋伏的家丁,個個抽刀亮劍,似是要與二叔拼命。我推了下邑雲楓,示意可否趁這混亂去找那龍鱗,邑雲楓點點頭,起身便甩了支吊鉤朝墻頂處飛去。我見他要往上爬,問句:“那我怎麽辦?”他伸手來抓我,道:“你小心點兒。”倒是客客氣氣地把我也提了上去。我心想邑雲楓這人除了說話不太好聽,辦事兒倒是個機靈周到之人,而且他功夫好,這一路來倒是助我大力,想著二小姐若真看上他,也不算失了眼光,不免對他有些刮目相看。

翻過大墻便是後院,邑雲楓似乎知道那屋子暗藏玄機,沒有轉頭便對我道:“龍鱗或許就藏在那兒。”也不瞧我是不是已經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伸手閃出兩只細長的發釵一般的物件,便往那後院鐵鏈封著的鎖孔裏鉆。我看他手上這東西像是女人的玩意,想想該不會是問二小姐要來的,便問道:“我說,我今早就想問你了,你跟二小姐,已經……已經……”

說到一半我有些不好意思,邑雲楓註意力全在那鎖孔上,見我支支吾吾,便問道:“你想說什麽?看你猴急成這樣,該不會想破門而入吧?”聽口氣就是沒在聽我說話。我皺下眉頭,鼓足勇氣道:“我說啊,你已經和二小姐她……洞房了是吧……”

“嗯?”邑雲楓手中動作頓了一頓,把腰直起來,轉頭來盯著我看。

他默不作聲,我給他盯得毛骨悚然,心下想這下糟了,給問出口了,早知道就不問這問題了,搞不好邑家人對這洞沒洞房之事諱莫如深,要是他發起怒來指不定給我下個毒,讓我精神錯亂地失憶一下,不禁往後退了幾步。沒想邑雲楓倒是很平靜,“哼”了一聲便轉回頭去繼續擺弄那鎖,隨口問道:“怎麽了,你那麽關心我和霜華的事麽?”

“誰關心你了?”我給他問得語無倫次,怒道,“我不過是擔心二小姐的安危而已。昨晚她被你叫去幹什麽去了?我看她自從上次離開你們寨子就有些依依不舍,該不會是你給她下了什麽□□?怎地路家的人一個個接近你們寨子都變得服服帖帖了?連小少爺都那樣……”

邑雲楓聽到我說“依依不舍”的時候臉色一變,喃喃道:“是麽,原來霜華也是……”說到一半忽而嘲諷似地笑了一下,對我道,“你那麽想知道麽?對了,昨晚我們倒是一直在一起。”

我給他說得心臟跳到了嗓子眼,忙問:“然、然後……?”

“然後?”邑雲楓反問我,“啪嗒”一下打開了那鎖,便輕手輕腳地將後院大門推開,同時道,“什麽都沒幹,就這樣。”

“就……這樣?”

他說得幹脆,我反而越加不相信,便想上去問個究竟,沒想他踏進堂內便一指正中方的武器架道:“看,路家的龍鱗刀就放在那兒!”

我給他這一忽悠,視線自然而然朝內堂望去,只見那把金光滿溢的大刀,又名“露陌”的三國名器龍鱗刀端端正正地擺在那裏,直把周圍一群武器架上的刀槍劍矛都給比了下去,不禁感嘆道:“原來這兒是個兵器房,你怎地知道得這麽清楚?”

邑雲楓沒答我,上前去拿龍鱗,沒想手剛一碰到武器架子,忽地從正上方落下了一個東西。剛才太過專註於龍鱗,卻不知道梁上還有埋伏,我來不及叫邑雲楓當心,只見那東西朝四面八方張開,卻是一塊墨綠色的鬥篷布,下落速度極快,一個回旋便把邑雲楓全包了起來。我見這墨綠色布料似在哪裏看見過,忽地聽耳邊有鈴鐺之聲響起,擡頭一看,便見一個清秀的小子從梁柱間跳了出來,伸腿朝邑雲楓的頭頂踢落。

我猛然認出那人便是六兒,沒細想他怎麽會出現在這兒,卻見那墨綠色的鬥篷像是裝了脊梁,“唰”地如紙傘般拱了起來,朝上空飛了出去。那六兒見自己的鬥篷飛來也吃那一驚,連忙一個側身,順勢將鬥篷卷在手臂上便朝一邊跳開。那邑雲楓從鬥篷中脫出,雙目能夠視物,立刻大喝一聲,抓起武器架上的龍鱗刀便朝六兒猛力揮去。沒想他估計不到龍鱗比一般大刀要重的分量,抓起時沈了一沈,動作慢了一步,那六兒抓準時間,便抽出腰間匕首,朝邑雲楓肩上滑落。

這下子刀光劍影在霎時間發生,我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只見邑雲楓肩頭硬生生給匕首刺中,鮮血直流,還想奮力舉刀格擋。誰知六兒並沒有刺得更深,動作頓了一頓,便抽出短刀朝另一邊的空地跳了開去。邑雲楓撲了一個空,手臂吃痛,想要上前搏鬥,誰知六兒卻開口道:“一招抵一招,你我就此扯平了。”放下了架勢,似乎不想再戰。

我想剛才應該是六兒占上風,哪裏來的一招抵一招?難道這兩人以前還在哪兒交過手,而六兒曾經被邑雲楓制服過?聽口氣就像兩人是老交情,而六兒之前聽二小姐提到邑雲楓名字便臉色大變的說法,看來的確事出有因。

邑雲楓呵呵冷笑了兩聲,伸手過去給自己流血的肩頭封了穴道,吃力地說道:“誰知道你真正用意。有種咱們再過幾招。”倒是人不可貌相,平常以為他性格頗為冷靜,居然在這時候血氣方剛,不分場合地胡鬧起來。

六兒依舊語氣平靜,神色看不出任何波瀾,倒是連夜趕路來這寨子沒有睡好,俊秀的臉上盡顯疲憊之態。只聽他道:“現在不是交手的時候。況且你我目的不同,現在拼個你死我活反而正稱了鐘家的心意。啊,這時候他也該出來了……”

六兒轉頭朝後院外墻張望,卻聽“轟隆”一聲巨響,怕是地都給震塌了一大塊,一個巨人從那墻後面走了出來。我見那家夥就是給鐘老大帶回寨子裏來的五兒,發現他之前受了傷已不能動彈,如今卻生龍活虎地站在我面前,如一道銅墻鐵壁一般,對他的恐懼之心還沒消散,不禁心生畏懼,對邑雲楓道:“不妙!那五兒的斧子不好對付,既然六兒已經棄戰,咱們還是盡早離開吧!”

沒想我話音剛落,那被五兒推倒的墻後面忽地跳進來幾個穿著長衫子的家丁,我一拍腦門兒想這什麽破事兒都擠到一塊兒了!你五兒從哪個地裏冒出來的不要緊,推個墻也不要緊,但墻那邊就是前院,還有二叔的人和鐘家人在對戰哪!你這麽一推,豈不是把我和邑雲楓的行蹤都暴露了麽?心中連連叫苦,卻見那長衫子的家丁操著武器便沖我們過來,一邊跑還一邊對墻那邊吆喝道:“後院有賊!還是好幾個!”

邑雲楓“?懟繃艘豢冢?說道:“全數人都去前堂對付路家二爺,缺了人來護住龍鱗,承認你們疏於防備不就好了?”這也正是我心裏想的,不禁暗暗點頭。沒想他並沒有準備逃跑,而是抓起龍鱗便往地上一插,那鋒利無比的金刀直末入地面二尺,卷起紛紛揚揚的石屑。我不知他要幹什麽,面前鐘家家丁殺到,我只得狼狽地左躲右閃,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便道:“你小子要幹什麽!這當口怎麽不逃?難道還要用龍鱗做法麽!”

沒想到六兒一下子蹦得老開,厲聲道:“邑雲楓,施這陣仗要害多少人,你知道麽?”邑雲楓不答,只在那兒冷笑。那五兒一個板斧撂開兩個家丁,跑到邑雲楓身邊便要砍他,沒想邑雲楓從懷裏掏出了什麽,直朝龍鱗刀的刀身上劃去。剎那之間一道電光火石閃過,整個黑壓壓的屋子如白晝一般亮堂了起來。五兒似乎受不得這強光,“嗷嗚”一聲怒吼,便騰騰騰地往後倒退出去。那些家丁和我一樣都受不了這強光,停下了對抗,紛紛用手捂住了眼睛。只有邑雲楓不怕這光,兀自用手輕輕撫摸著刀背。

我從指縫間望過去,卻望見了奇景。那龍鱗的刀身正自一點一點地從強光中瓦解,刀工精細的金色游龍雕刻,竟然從正中開始斷裂,慢慢地形成了完整的上下兩段!到得完全斷裂開後,那強光忽地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屋外霎時間烏雲密布、似是一番山雨欲來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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