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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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這奇景驚得目瞪口呆,直比得上前日看到穆青召那漫山遍野的鬼兵時的驚恐程度。放下手來看時,原本碩長的龍鱗刀竟然已經分成兩把,上段是出雲的龍頭,下段是入雲的龍尾。兩把刀的刀尾居然皆有刀柄,不知當初工匠怎樣設計,居然能將刀柄藏入一具完整的刀身之中,用龍紋來掩蓋合縫。而這非同一般的重量,則是因為兩把刀合在一起打造之故。

這事兒不用邑雲楓說,我已經全然領會。卻見他揮起一把刻有龍頭的龍鱗便丟給了我,道:“這一把還給你!”說完便跳將了出去,朝著前院奔跑。我大吃一驚,抓穩了龍鱗便只覺身子一個搖晃。這重量雖然輕得一半,卻有什麽順著我手臂直末入神經,讓我心裏一個激靈。那前院的人已然亂了分寸,一部分人前去追趕邑雲楓,一部分人來後院殺我,我眼見事兒越鬧越大,走投無路,便喊那梁上六兒道:“你怎的還不走?你是要見我被殺麽?你難道是要見死不救麽!”

那六兒沒答我話,只是在混亂之中幽幽地說了一句:“莫急。再等一會兒便是。”倒是伸手甩出幾只短箭,全幫五兒擋開身邊的刀劍而不管我死活。

我想要逃跑,腿上被人砍著一劍,大叫一聲跌倒,卻聽得天邊轟隆一聲巨響,如墨一般的雲層中忽地被利劍刺穿一般射出一道閃電。緊接著,這大院的正東方向開始刮起一陣狂風。那風有一種怪力,從遠處直掀起紅楓林的落葉卷上高空,到得近處越吹越猛,連那前院屋檐的瓦片也給掀得搖動起來,梁柱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前院的人全都從屋子裏出來,我一眼瞅見一個儒生氣質的中年人,正想著這人莫非就是二叔,拿著龍鱗的手忽然一陣劇痛。只聽“啪”地一聲巨響,這後院的門窗霎時齊唰唰地自動打開,那怪風嘩嘩嘩地全破廊吹了進來,吹得人頭皮全貼著骨頭翻起陣陣波浪,卻只是將風灌滿了廳堂後徑直穿堂而去。恍惚之中,我只覺得有一條全身金鱗的巨龍游過我身邊,犄角如樅木,錘須如綢絲,面目猙獰,齒尖舌長,廊柱般粗的足爪劃過廳堂,那桌椅便盡數粉碎,便是惡煞鐘馗也遜它三分。

我早就嚇得魂魄都丟到了九霄雲外,本能地握著龍鱗便舉過頭頂,想要朝著這邪物揮落。誰知這龍通得靈性,朱目轉動,渾身發出一道金光,只呼了口氣,便將我的龍鱗吹落在地。我只覺耳邊傳來一道聲音,似人似鬼,恍若呢喃,說的卻是古時候的事情,這堂上霎時間沒了人的蹤跡,卻只有我聽到這龍在說話。

龍飛於天,奪其氣。遁於地,蔽其陰。始雙而不二,至,則極權,不至,則魂歸。

我聽到了這聲音之後立刻就暈了過去,似是大病一場,亦或是到鬼門關走了一遭,昏睡了多日方才醒轉。夢裏不停地回響著這一句話,直當那龍是真實存在之物,敬畏之心越發強烈起來。夢裏似是跟隨那龍去了古時走了一遭,閱遍世間景象,悟出了真理。但是分離時卻承諾那龍,醒後一切皆要忘記,不再姑念舊事,不再與世紛爭。叫做衛戎的那個人,不過只是路家一個匆匆過客,終將回到故鄉湘水,去做那平凡的船夫。

不日醒轉,夢裏一切似真似假,難以分辨,我只當是個夢,卻怎樣也想不起夢裏的故事,越是回憶,那情景卻越是遠離我而去。我拍了拍額頭,支起身子,望向四周,確認著現在的狀況。

這兒是邑家寨子,粗壯的樅木削成厚實的板墻與梁柱,給人以冷冽壓迫之感。卻聽身邊有人道:“哦,你醒了啊。”

這一聲將我從身處墓穴的錯覺中拉回現實,卻是小少爺在說話,他端過茶來倒了一杯給我,喜笑顏開道:“你已經昏迷好幾天了,邑雲楓和我說你很快就會好轉,我差點都不相信他了。”

我捂著腦袋靠在床沿上,看小少爺氣色不錯,走動起來絲毫不見帶傷,想是我昏睡時日太久,連他也早已將傷養好了。我喝了口茶,問道:“是邑雲楓帶我回來的麽?那日在鐘家寨子裏不知怎地就昏了過去,後來的事兒都不記得了……”

小少爺道:“那日回來見他背著你,我們都慌了。好在他說你沒什麽大傷,只是昏睡過去,過得幾日便會醒轉的,這才放下心。雖然連龍鱗刀也斷成了兩把,但能成功奪回來,還真是可喜可賀啊。”

他表情透著喜悅,但語氣平淡,聽不出內心的激動,我便道:“這奪龍鱗是二小姐的主意吧?你只是要還邑雲楓人情,哪裏來的可喜可賀啊。”

小少爺苦笑著嘆口氣道:“你不知阿花看見你們帶著龍鱗回來有多麽歡喜。她這幾日一直惦記著你的傷勢,都快到茶飯不思的地步了。若是你們在那寨子裏有個三長兩短,怕是她也得懊悔之前說過的話。”

我聽小少爺語氣裏透著苦澀,便道:“我昏迷前見到奇景,只覺得有條金龍在與我說話,但記不得說了什麽。或許是龍鱗斷裂時打開了異世界的狹縫,那龍是從異世界裏來的魂魄吧?”

小少爺笑笑,指著我手腕道:“莫不是我給你的這只青龍鐲子起了作用?”

我提起手腕,看了看小少爺給我的護身符,搖搖頭道:“不是這條青龍。那龍通體散發金光,並不是要護我,而是對我說話,告訴我什麽事情。那樣子倒像是龍鱗刀上刻著的金龍現世了。”

小少爺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去,從袖中抽出了龍鱗刀,便是那日邑雲楓給我的刻有龍頭的那把,便道:“龍鱗斷裂,便再也無法拼回。路家幾百年來無人發現此鍛造秘密,也不知龍鱗中藏有金龍魂魄,卻被你碰上,這乃是因緣。”說著便將龍鱗對著照進屋內的陽光看那上面的紋路。我只記得當日是邑雲楓使了什麽妖術,這龍鱗便自然而然斷裂開來,接著狂風大作,雷電交加,那金龍就被召喚出來,沖著我來了,緣何不沖著奔出後院的邑雲楓而去呢?兀自想不明白,便盯著那龍鱗看。只見這刀身已比之前的龍鱗短上一半,龍身從斷裂處被截斷,兩邊雲氣飛繞,像是這龍正從雲層中探出身來,朝更高處飛去。我忽地想到了什麽,便問:“少當家當初為什麽給你取‘路陌’這名,後來又改成了‘路雲文’呢?”

小少爺想了想,正要回答,屋外忽地有邑家的漢子催促道:“路家小少爺,時辰到了,得出去迎客。”我一怔,小少爺對我說:“阿花今兒和邑雲楓正式辦酒,請了邑家一些親朋好友,我得出去幫忙張羅。等下二叔也會過來,老爺和父親都平安無事,穆青正陪著他們往寨子這裏趕呢。”臉上盡顯無奈之意。我給他這麽一說,心情一沈,望望這屋外,但見廊上都掛起了紅燈籠,寨子外面似乎隱隱響起了爆竹的聲音,想這辦酒一事怕是早就一錘定音,只是挑了這個良辰吉日,況且老爺要是得知這事兒,想想路家的寶刀都是邑家給搶回來的,能不答應這門親事麽?只覺萬事休矣,二小姐是當真要和邑雲楓在一起了,便也不再說話,默默地想要下床來走動。

小少爺見我魂不守舍,按住我肩膀道:“不忙,你先養傷,待會兒我讓家丁端些酒菜給你。大屋有我在就行了。”聽口氣倒是把我倆主從的地位給顛了個倒。我聽著不好受,卻也不能反駁,發覺當日給鐘家人砍傷的腳還沒痊愈,在他面前走起來怕是一瘸一拐,於是假裝點了點頭,示意他不用理會我,盡管去前廳忙活。

小少爺沒發覺我心裏想法,以為我心情已然平覆,便安心地出去了。我等了一會兒,見屋外邑家漢子都著紅衫子在整頓著事物,各自臉上都掛著匆忙的神色,便是自覺沒我什麽事。偌大個屋子沒人的聲響,只擺滿了婚典用的禮物和箱子,怕是當成了倉庫。我百般廖賴之際,想著到時候老爺和少當家來了見我這副模樣又要問東問西,我又不能說邑雲楓那頗多疑點的舉動是他早有預謀,怕壞了這大好日子各位的雅興,便起來去找我那外衣和包袱,想趁眾人忙亂之際離開邑家,早早地回去湘水。這分不清理還亂的各種緣由,便讓邑家和路家自個兒去分說,也由不得我這外人來插嘴。

過了一刻鐘,我整了整要帶的東西,一紙筆墨留在桌上,寫得明明了了,便是告知小少爺他們我已離去。早先去鐘家之前我已說過要回去湘水,想他們也有心理準備,我這也不算不辭而別,心裏無比地釋懷。我挑了個沒人的時候出了門,見這屋子緊挨著馬廄和倉庫,再過去幾間便是個圓形高臺,周圍豎著些高大的圓木柱子,正是當初邑雲楓和二小姐拜堂成親的地方,周圍圍著一圈低矮的房屋,想著當時還被綁著在這倉庫裏呆過一晚,不禁觸景生情,忍不住感慨萬千。

那路比寨子前院下山的路要好走許多,邑雲楓帶得我走過一遭,路雖曲折卻不繁覆,下山就是一汪深潭,甚是好認。想著這幾天的顛簸之旅,卻又不像真實,俯下身來,捧一窪清水洗了洗臉,便要起身來繼續趕路。卻聽遠遠地有人喊我,聲音細微,我聽得出來那是二小姐的聲音,卻聽不清楚她在喊些什麽,想她若是追上了我,恐怕這以後是再也無法脫身了,便趕緊加快了腳步。

誰知二小姐跑來時不小心摔了一跤,在我身後大喊了一句:“好痛!”我一驚,連忙停下來轉頭看她。只見她身著金色鑲邊的華服,頭戴彩冠,裙子依舊短到只蓋住大腿,腳上只穿了一只高根兒的繡花鞋,另一只甩出去老遠,正盲目地在地上尋找。

我心下不忍,過去扶起了她,見她化了點妝,神色比平時還要秀美三分,便是不敢多看,連忙問道:“今兒不是你大喜的日子麽?這下山之路這麽難走,你怎地就一個人跑下來,不顧酒宴的事兒了?快快回去,免得讓大家擔心。”

二小姐聽這話便要哭出來,兩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嘟起嘴巴道:“戎子你身子都沒養好,怎的說回去就回去,連個招呼也不打?再說今天這個日子,你就不能見見老爺和父親,和他們敘敘舊麽?”

我大搖其頭地想,果然被二小姐逮著就會說這些話,這就是我頭疼的地方,於是道:“不了,我這就要回去。這幾天天氣好,江上渡船順水順風。若是再過幾日便要冷下來,江上要結厚冰,回去都不是易事了。”

“那就留下來唄。”二小姐想擦眼淚,但是怕劃花了臉上的妝,一直在那兒皺眉。我拿袖子給她擦了擦,幸好這套衣服幹凈,沒給她臉上抹黑,便道:“路家待我不薄,我都記在心裏,如今路家和邑家聯姻,便是最大的好事,我衛戎心裏也算一塊大石頭落地,高興都還來不及。邑家能人異士頗多,憑我這點功夫怕也沒什麽用處,留下來又有何用?只是徒增麻煩而已。”

二小姐想了想,還是不願我走,便道:“你還可以照顧我哥啊,看你們聊得挺投機,他這人天生固執,你在他身邊,有些事兒還能勸勸他。”

我搖搖頭道:“小少爺他自有自己的想法,況且他年紀也不小,知書達理,怎是我一個下人管得了的?現下一切都太平了,老爺和少當家的也平安無事,我這任務也算達成了,若問我有沒有遺憾,倒是真心想象不出來。”

二小姐見我歸心似箭,勸也勸不進,忍住了不哭出來道:“戎子,你當真要回去麽?”

我點點頭,她忽地忍不住眼淚,一下子撲到我懷裏,將頭埋到我胸口,抽抽噎噎道:“戎子,我、我不希望你走……”

我嚇一大跳,見她死死抱住我不放,慌了手腳,想著這動作要是被邑雲楓看到定是小命不保,連忙道:“二小姐,你你你,你別這樣,今天是你和邑家少俠大喜的日子,被人看見這個樣子成何體統啊……”心裏卻是有些小小的開心。

二小姐道:“我不管,邑家少俠雖然待我不差,卻連根手指都不敢碰我,這叫什麽夫妻?這不就是做做表面功夫,給寨中那些老人看的麽?”

我想之前邑雲楓已經叫她“霜華”,她怎地還叫邑雲楓為“邑家少俠”?這兩人關系在外人看來非同親密,怎地各自稱呼對方的方式還不太一樣?辦酒難道是假的不成?於是正色道:“二小姐,難道你不喜歡邑雲楓麽?你倆的婚事這一路下來,是他逼你的麽?”

二小姐被我這麽一問,停下了哭泣,支支吾吾道:“我……我……”

我道:“你看,我不能強求你們在一起,但是你倆若是真心喜歡對方,便要為對方著想。你若是還念著我這個下人,怕是邑雲楓瞧著也不是滋味。”

二小姐道:“你們兩個……我都挺喜歡……”

我想她怕是沒搞清楚喜歡的定義,問:“那你喜歡小少爺麽?”

“喜歡。”她不暇思索地說。

“那就對了。”我點點頭,給理清了思緒,心中掠過一絲苦澀,好不容說出口道,“但是你既然和邑雲楓成親,便是邑家寨子的姑娘了。以後要多為著對方著想,知道麽?”

二小姐緩緩點了點頭,我想這說教其實也輪不到我這樣的下人,便改口道:“話就說到這兒,我也不該對二小姐指指點點的。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咱就祝你們夫妻恩愛,白頭到老吧。時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寨子裏,我這便也要走了。”

二小姐心下不舍,卻也無法再說什麽,便從胸口的衣衫裏掏出了許多金條,都塞在了我的手裏,道:“這是剩下的金條,老爺答應完事後給你的,你收下吧……”

我想著二小姐身無分文,怎地多出來那許多金條,恐怕是她問邑雲楓要的,頗不是滋味,卻也拉不下臉來拒絕,便和包裏那些金條一起收好了,點點頭,和她最後道了個別。

她見我如此爽快地收下,也松了口氣,收起了眼淚,站在那兒目送我離去。我背轉了身越走越遠,想著今後再也見不著路家的人,卻是一股酸楚之意漸漸湧了上來,不禁哼起了當時背著二小姐淌水時唱過的歌。曲子並不嘹亮,卻只覺山巒之間到處回蕩起那旋律,一撥接著一波,直把那山頂的叢林吹得搖曳起來,似是翩翩起舞,一路陪伴著我歸去。

當時我出個謎題讓路家兩位飽讀詩書的公子小姐來接,二小姐怎接都接不好,但是小少爺補上的那最後一句,如今想起來,還真是頗為玩味的神來一筆。那歌兒是這麽唱的――

岸上姑娘在做甚?

牽著狗兒走馬燈。

未明鏡月心渾噩,

不教光陰虛度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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