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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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魚肚泛白許久,髹金漆雲龍紋寶座上依舊是不見人影。

金瓦金鑾殿前。

朱紅錦衣朝服團團圍在內閣首輔秦紹儀和副首輔陸庸身側,紛紛賀喜。秦紹儀與陸庸曾同為順承帝少年時期太傅、少傅,後又共同輔佐順承帝繼承大統,同僚歲月逾四十載,如今即將結為兒女親家,關系更進一步,可不是值得恭賀麽?

秦紹儀氣定神閑地撫著白須,對於恭維之詞來者不拒。

身為首輔,他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然而這數十年卻飽受無子而出之詬病。他呵呵笑著,無子又如何?兩位女兒如此之出眾,所嫁良婿一個是大殷朝最有權勢之人,一個是門閥顯赫、雄韜偉略,前途不可限量的不世之材。即便無子,他也必是笑到最後的那個。

餘光輕蔑地瞥了一眼離他不過十步距離的那抹挺拔人影,與自己身邊的熱鬧相比,霍景元身邊無一官員環繞。

呵……

秦紹儀唇角揚得更高了,不過一區區候位,竟敢拒絕他拋出的橄欖枝。天下不安何以成家?無知小兒真是狂妄至極!他秦府的乘龍快婿有的是人想做,他,算什麽?

“各位大人今日請回吧,聖上龍體欠安早朝就罷了。”黃門侍郎疾步而出對著眾官傳了口諭,微微欠身後,又對著另一邊的挺拔身影單獨喚了一句,“霍將軍。”

霍景元神色平靜毫無波瀾,頷一頷首後轉身而去,衣角隨風揚起,似是從不在意這金鑾殿前的半分熱鬧。

“霍將軍真是好大的官威。”有人不滿地小聲嘀咕。

“霍將軍公務繁忙,豈是爾等可以議論的!”秦紹儀假意斥道。

首輔大人與鎮國公府的過節明面上雖從未有人提起,然而私底下也是滿朝文武皆知,那小官原本是為了巴結秦紹儀故意諷刺一句,卻沒想到反倒遭了訓,當下面如豬肝不敢多言。

氣氛一時僵持。

陸庸向前一步,言真意切地問:“陳大人,可請了禦醫來看過?”

“勞煩陸大人掛心,禦醫已經來過說是聖上受了涼需靜心修養兩日。聖上特意囑咐下官讓首輔大人和您這兩日多多費心。”

陸庸唇微動,話還沒出口,秦紹儀已先一步說道:“老夫最近新得了高麗送來的千年人參,改日與武定烏雞共燉後差人送到養心殿,還望陛下多多保重龍體才是。”

另一邊。

馮夫人已離去多時,喬小禾依舊未從深深震撼中回過神。她心情覆雜地兀自端坐在圓桌旁,直到花楹焦急進來催促,這才回過神。

來之前,她不是沒有想過種種可能,這些年也見識過世態炎涼、人心險惡,然而階層畢竟不同,對於叱咤人物爭權奪勢到發指的種種手段直到這一刻,她身處其中,才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為了爬上權利之巔,你會怎麽做?

——以色侍人,阿諛奉承?

這只是基本。

——要狠。不僅是對別人狠更要對自己狠,三十六計之苦肉計定是需信手拈來。

——要無情,更要無義。有情有義之人必有軟肋,有了軟肋就給了對手一刀致命的機會。

……

喬小禾先是為那一條條鮮活性命就此被拋棄逝去而感到悲涼,後又為霍景元擅做決定把自己卷入到這般險惡局勢而憤怒,最後卻只是一聲低不可聞的輕嘆。

十年壽命,只為換一個給至親洗冤的機會,該說他固執……還是傻?

走至樓下,人聲鼎沸。

書場中,年過五旬的老人青衣長袍,右手執扇,兩片梨花木板碰了幾下,說道:“給您續杯茶,聽我慢慢講。各位客官,上次我們說到元武帝出生時天降祥瑞之象,後以一介布衣問鼎天下,方開創我大殷百年盛世,如今更是四方稱臣八方來賀,真真是擔得起千古第一盛世之名!然而……”

木板又碰了幾下,賓客皆放下手中茶杯豎起雙耳。

“如今上至朝廷王公貴族下至商賈雅士,奢靡攀比之風盛行,置起古玩字畫首飾珠寶是千金一擲毫不眨眼,諸位客官請看一看外面……”

十分配合的,茶坊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響起聲聲乞討,泣血椎心。

“各位客官,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莫以為這只是文人墨客筆下之虛幻事,這般人間慘事如今更甚。吾不禁反思,難道我泱泱大殷就無一人知民間疾苦?無一人為百姓請命?——不!有!”

一聲大喝後,木板再次清脆一碰:“今日老朽就給各位講一講當朝首輔秦紹儀秦大人節儉為民之軼事。這第一樁說的是吃穿住行之首——吃。貴人們用食可不像我們尋常百姓只管吃飽不言其它,單就一頓午膳便有五十六道珍饈,道道金雕玉琢,盤盤工序繁雜,山珍海味時鮮果物那是一樣不少!然,秦大人每日吃的是甚?各位且猜上一猜。”

“總不會是小米粥就白面饅頭吧……哈哈!”大概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出來十分的可笑,那人徑自大笑起來。

說書人卻是猛地一拍桌:“正是!”

賓客皆疑,堂堂一品大官怎麽可能吃得這般簡陋?

“秦首輔雖出生我大殷顯赫世家,卻是自小聰慧有七竅玲瓏之心,其早在幼年時就以聖人之賢聞名西京,吃粗糧著舊衣善待家仆,幾十年如一日,即便是一只小小螻蟻也不忍踩傷半毫。每年冬至,首輔大人還朱戶大開施糧放粥救濟平民,那更是積善行德之大慈悲。是以,為官當做秦承之,心懷天下濟蒼生!”

聲音忽地高亢激昂,滿堂皆拍手叫好。

聽到這裏,原本已走至門口的喬小禾腳下一頓,眸中浮上冷意折身而回。她一身粉色上衣寶藍裙,配以藍色刺繡木蘭花,以脫俗動人之姿穿過熙攘人群,在眾人聽得津津有味屏息時,忽地揚聲道:“荒謬!”

不予言表的輕蔑之意,叫茶社眾人聞之俱是大駭。哪來的女娃兒,竟仗著長著幾分姿色就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敢對首輔大人大不敬!莫不是嫌活得太長?

說書人更是當即就拍板斥道:“無知婦孺!胡言妄語!”

喬小禾卻是不怒,她面色清冷始終保持著平靜。人群紛紛朝兩邊散開讓出路來,粉衣如桃施施然往前走了幾步,她微微擡起下巴,不卑不亢地與說書人對視。

“小女子雖不才卻也自小識些字,先生若覺得我哪裏說的不對,不如指出來,我且和先生論一論,如何?”

說書人嗤笑:“贏你一介女流,老夫豈不是勝之不武。”

眾人哄堂大笑。本朝雖不像前朝那般限制女子讀書求學,然而女子終究不如男兒,這小姑娘看上去文文弱弱,不經風雨,竟然敢對明月樓赫赫有名的說書老人下戰書,也不怕貽笑大方。

“先生,”喬小禾狡黠地眨了眨眼,又上前一步,“您不敢應戰,可是怕論不過我失了面子。”

“胡扯!老夫我三歲知五經,七歲能賦詞,若不是家有老母需在旁照拂我早已求取功名為百姓謀福去了,豈會怕你一區區女流之輩?也罷!今日老夫就叫你這狂妄小兒見一見什麽叫人外有人。”

喬小禾抱拳,微微一笑:“勞煩先生指點。先生方才說首輔大人每日稀粥饅頭,小女子敢問一句,這可是先生親眼所見?”

“老夫位微自是沒有這般福氣與大人同桌。”

“既不是親眼所見,又如何知他餐餐如此?若是道聽途說,來源也必是首輔大人府中家仆,家仆竟外傳主子私事,要麽管家的人治家不嚴,要麽有人利誘家仆打探朝廷重臣隱私。若是第二條,那人目的可就細思甚恐,在座各位想必都知道,西涼南夷百年來對我大殷虎視眈眈妄破青門關占我大好河山,打探之人用意何在,自然不言而喻。”

“這女娃所言甚是……”有人嘖嘖點頭,目露讚許,“刺探情報趁虛而入可不就是外族那卑鄙之廝慣用伎倆。”

稍有年紀的想起當年的五王奪嫡涼國揮師直取西京,紛紛點頭附和。

說書人當下冷汗淋漓,面上笑容已是僵硬:“姑娘未免過於小題大做,秦大人為官清廉心系萬民當為官之典範,下人傳了出去,其他官員紛紛效仿豈不是我百姓之福?”

“先生此言差矣,”喬小禾唇角勾起,步步緊逼,“世人皆為血肉之軀,首輔大人每日公務繁重,更是需要足夠營養方能保證旺盛精力不耽擱國事,若只喝稀粥吃饅頭,身體如何耐得住?小女子曾有幸得遠遠見過首輔大人一面,體態富貴,並無半點菜色。那人如此造謠,是想說首輔大人消極怠工……”頓了一下,她輕笑一聲,“亦或是想讓天下人指責聖上苛待重臣,嗯?”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片嘩然。

如若真如說書人所說首輔清粥饅頭加上長期負重工作,必然是形態消瘦。如今體態富貴要麽就是消極怠工有負聖恩,要麽就是故意放出流言讓人認為其工作重俸祿低皇上苛待他。

不論哪一種,這都實在是昏招。

茶社靠南一角方桌旁,喧鬧中唯這一處始終靜默無聲,一中年男子,藏青長袍玉帶隴腰,如鷹似隼的眸子瞧著眼前的唇槍舌劍,面露笑意。

三名魁梧大漢護在他身側,警惕地觀察著周圍人來人往。

“皇……木爺,已過午時,您該回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了三個版本,寫到作者發禿,終於算是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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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血碼字的作者:在線求救!特急!女主太聰明了怎麽破?!

喬小禾搶答,不屑:我蠢了怎麽撲霍將軍?

霍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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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小可愛,你們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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