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紫桑在巴城待了幾日，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他可能、好像、也許是被人盯上了。

起初他從山上下來時還未覺得，第三日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蹲的這片地兒莫名來往的人就多了起來。

他畫的這地很普通，就是城中很偏僻的一個巷子，他也不為別的，就是尋個睡覺的地兒就成。周圍並沒有什麽商鋪，都是墻。可就這麽一個不著五六的地方總有人走過，而且都喜歡他的破碗。一個接一個的，來的人不重樣，一天下來他的破碗總能賺個盆滿體缽。

連帶著夥食也變好了，他偶爾吃兩個帶肉的包子換換口味。

在巴城待的第五日，依舊沒有江晚舟的消息，但是辰紫桑的面前卻忽然出現了個女人。

這人穿著普通衣衫，面相很普通，單眼皮，皮膚發黃，眼睛直勾勾的看他。

辰紫桑坐著，那人站著，就這麽對看起來。

辰紫桑吞下嘴裏的包子，遞到她面前：“打劫？”

這人也不認生，接過他的包子，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嗓音沙啞，開口讓人聽得不太舒服：“我被打劫了。”

辰紫桑聽她這麽一說，心生憐憫，他垂下眼，正好見著她的手，骨節分明，和她的臉簡直不是一個顏色，“好說。”他拿起布包使勁兒逛蕩兩下，銅板在布包裏叮當作響：“我這有錢，請你吃。”

那人突然笑了出來，“你不怕我打劫你？”

辰紫桑楞住，這點他還真沒想過，單純覺得這人看起來不是那麽壞。

他滿不在乎的說：“你要便都拿去，別殺我就行，我還能討。”

……

辰紫桑見她一直在抽鼻子，然後自己聞了聞身上的味道，確實有點餿。他磨蹭著往旁邊坐坐，稍稍拉開點距離。

江晚舟看他的小動作沒作聲，她不禁摸著臉上易容過的假面皮，然後看著面前的辰紫桑。幾月不見，不料這個曾經任性嬌氣的小公子竟變的這麽多。

剛才聽他這番話倒讓她刮目相看了，禁不住心裏樂了出來。回想五日前段瓊把功德冊拿給她看的時候，她真要被他氣得吐口血。

這冊子的名字是隨便寫的嗎？她記得自己告訴過他這裏寫名字的意義。他還真是上趕子上門送命來，也難怪她找了他這麽久，竟沒發現他扮做了乞丐模樣，他還肆意的到處閑逛，這一路倒讓她好找。

這般折騰下來，江晚舟依然貪婪的看他，她要把這幾月未見的時間都看個夠，他這副模樣，倒讓她不禁心疼起來。

知道他在巴城後，她立刻就派人去找，當天晚上就知道了他的位置。暗哨報告時輕描淡寫的，直到她來觀察兩日後，才發現他已經不同於去年初見時的傲居模樣，渾身沒有一處能看得出曾經貴公子的樣子。

小破碗和竹竿子一放，還真和丐幫那幫小乞兒別無他致。他整天不是包子就是包子，還真是挺能吃苦的。驀地發現，他這般如果是為了找自己而吃的這樣的苦，那他的心意是？

她貓了幾天，終於還是忍不住現身了。

這邊辰紫桑沒吃飽，兩個包子自己只吃了一個，肚子還餓。他看著旁邊那人一直盯著自己，他反倒不好意思，“額，這位姐姐不知怎麽稱呼？”

江晚舟回過神，避開他的目光，一時間也沒想到，她只好隨口胡謅：“桂香。”

“啊？這麽俗氣。”辰紫桑一不小心脫口而出。

江晚舟被他的話噎住了，她也覺得挺俗的，但是想不到別的，只好將就了。

“那，桂香姐，你吃飽了嗎？”

江晚舟想點頭，但隨後又搖頭。剛才吃的包子裏有肉沫，她想吐。

想著想著，胃裏就翻湧上來，她站起身扶著墻嘔起來，唯一一個包子都被她吐出來了。

辰紫桑拍著她的後背，嗔怪道：“桂香姐，你咋都吐出來了，浪費了不是。”

江晚舟此時聽他的話，莫名想吼他，但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忍，“我小時家裏窮，很少吃肉，所以對帶葷腥的都受不住。抱歉。”

“啊，這樣啊，這倒是讓我想起我朋友來，她也挑食，只吃素，很難伺候。”辰紫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自然的想起了江晚舟，雖然口頭嗔怪著，但是心裏卻一定埋怨都沒有。

“你！”江晚舟硬生生的收住了話頭，辰紫桑一臉無辜的看她：“桂香姐你說你什麽？”

江晚舟立刻換了副笑臉，配上她沙啞的嗓音問道：“你能再請我吃東西嗎？”

辰紫桑：…… 她咋這麽上桿子要東西呢？辰紫桑隨後換上笑臉看向她：“好呀。”‘

兩人並排走著，辰紫桑還是想省錢，他也不說話，就引著江晚舟往包子鋪走。最近的一家包子鋪離她們很近，拐個彎在路邊就是，然而江晚舟本來就不喜歡包子，她心裏是拒絕的。

她伸手掏出了一個銀錠子，在手裏掂兩下給他看：“我這還藏著個呢，我們去酒樓？”

辰紫桑看見她手裏的銀子心裏也活了，轉念一想，搖頭拒絕：“桂香姐，咱們都這樣了，還是省點錢？”

他推開江晚舟拿銀子的手，“收好，咱們還是吃包子吧，這有素的。”

江晚舟真是佩服他的好定力，卻又被他逗笑了。辰紫桑轉頭看她笑臉，不解的問：“桂香姐你怎麽了？”江晚舟擺擺手，直接走向了包子鋪。

兩碗粥，四個素包子，兩人分的很平均。

江晚舟用勺子攪著碗裏的米，沒什麽胃口。她看向辰紫桑吃的一臉滿足，臟兮兮的小臉上像個小花貓。

辰紫桑這一路吃飯有點沒了先前的規矩，之前康滿吃飯bia嘰嘴，他也學的快，這會兒喝完一口粥總要bia嘰一下，惹得江晚舟有點心煩，忍不住呵斥了一句：“吃飯別bia嘰嘴。”

辰紫桑被她這麽一說，張著嘴楞著看她，這樣訓話他竟覺得和江晚舟訓他時是一樣的，看著眼前這個桂香感覺好像是江晚舟在他對面一樣。

江晚舟心道：不好，是不是自己話說重了？她尷尬的笑了笑，辰紫桑回過神低頭繼續吃著，嘴上什麽也沒說，只是吃飯沒了聲音。

江晚舟知道現在自己應該說點什麽打破這個場面，她裝作不經意的問：“我還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小魯。”

“好名字。”江晚舟不走心的誇著。

辰紫桑：……

又是一片安靜。

辰紫桑吃完自己的那份，看江晚舟那裏的包子和粥幾乎沒動，他皺著眉盯著她：“桂香姐，你這樣可不好。”

江晚舟還托著腮想別的，聽他這麽一說轉頭看他，辰紫桑的表情說不上有多和悅，“嗯？”

辰紫桑揚著下巴，眼睛看向她面前的東西，江晚舟回過神來他是指自己面前吃的。她把東西推過去：“吃不下了。”

辰紫桑其實肚子已經很飽了，但是秉著不浪費的原則，他先是找店家用油紙包好包子放在了自己的布包裏，然後一股腦的喝掉了那碗粥。擦完嘴說道：“走吧，包子留著晚上吃。”

這家夥，什麽時候這麽節儉了。

吃完後，辰紫桑懶洋洋的不想動彈，她們只好又回到了那個巷子。

辰紫桑準備開討了。

江晚舟站在旁邊看他，辰紫桑熟練的把卷好的鋪蓋抖落開，鋪在他畫好的地盤兒上，把布包裏的破碗拿出來擺在前面，小竹竿就闖在墻上。他這樣子是準備要討飯了。

他看了一眼那個桂香，覺得她臉皮可能有點薄，然後又抖落了一個小墊子，鋪在離他比較遠的地方，朝桂香招手。

江晚舟不明所以走了上去，辰紫桑指著墊子說：“桂香姐，你坐著，我在那邊要討飯了，等討到錢了咱們去酒樓！”

江晚舟嘴角扯開，這人還真是每件事都讓他出乎意料。她只是站著，辰紫桑已經跑回討飯的地兒了，他坐在鋪蓋上，也沒什麽動作，就是坐著。

江晚舟把墊子收起來，走回去，坐在他旁邊。

辰紫桑吃驚的看她，江晚舟也不說話，就挨著他坐著。江晚舟抽了兩下鼻子，好像習慣了他身上的餿味，她心裏感慨道：江晚舟你啊你，心裏一直在自我鄙夷。

午後的陽光有些強烈，但是她們在的地方正巧墻面較高，遮住了大半陽光。辰紫桑肚子撐的難受，坐立不安的。

江晚舟就閉目安靜靠在墻上，一動不動。辰紫桑都要以為她成佛了。

這會兒，巷子口開始熱鬧起來，不多時，來往的人就多了起來，辰紫桑興奮的搓著手，暗叫：來啦來啦，錢來啦。

果不其然，他的破碗的銅錢開始叮當響。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唱起來：

小城外，兩兒郎，

游戲水呀輕輕耍。

春又來，冬已往，

新樹枝上冒新芽。

放紙鳶，捉蜻蜓，

立夏烈日盛風涼。

他只會這首歌謠，唱的時候比上次好很多。調子起的也歡快，江晚舟聽見倏地睜開眼轉頭看他。

辰紫桑唱時入迷，沒發覺江晚舟的視線。他現在眼尖只能看到碗裏的錢，一個接一個的銅錢落在他的碗裏，他眼睛都發直了，唱的聲音大了許多。

唱了一遍又一遍，碗裏的銅錢已經攢滿了，辰紫桑最後一遍“涼”字音剛落，欣喜的捧著碗到江晚舟面前：“桂香姐，你看，這麽多銅錢呢！”他有點像小孩子邀功的樣子。

不期然竟對上江晚舟看他的眼神。辰紫桑被她盯得楞怔住了，“桂香姐？”

“嗯？”

“你看，這麽多錢呢！”

“嗯。”

“我……我歌兒唱的好聽嗎？”

“好聽。”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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