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番外:3、口才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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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船至紐約, 明芝等人的行李不多。但他們被攔了下來,直等洋人先行。

徐仲九並不理會,抱著晨晨在甲板上看熱鬧。

港口人來人往, 父女倆自得其樂。過了許久,晨晨抱住父親脖子靠在他懷裏酣睡。徐仲九摸著女兒柔軟的細發,心頭悲喜難言,然而終究有些氣悶。

也就一晃神的功夫,明芝見到的又是一個笑瞇瞇的他。此處是哈得孫河河口,東臨大西洋,繁華遠遠勝過香港島。徐仲九湊向明芝耳邊, “若是動手, 需要多久能撤離?”

明芝沈吟著, “往少說也得一刻鐘。”

徐仲九噗嗤笑了出來,明芝才發現自己中了他的套,不知不覺把下意識的念頭說了出來:凡到新地必然先看防衛與出口, 已然是她的本能。

她微微側首, 毫不客氣給他一個斜睨以示不滿。

徐仲九只是微笑, 他們算衣食無憂了,但以現在的年紀要說退休實在太早。可時局如此, 他再也舍不得離開母女倆的。那就得再找營生,何況明芝手下那幫小子,個個生龍活虎,閑了便要生事。按友芝的意思,既然來了不如申請入學, 明芝和徐仲九都沒接口。

不管做什麽,只要能守著妻兒就好。

徐仲九伸手替明芝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下船了。”

因詹姆斯奔前跑後,竭力招待這群遠來的客人,倒又勾起明芝一樁心事。她已經知道,原來美國竟然禁止不同種族的人通婚,而且雖然傳聞要廢除排華法案,可還不知何時能夠落實。也是為此,友芝不肯給詹姆斯終身之諾。

不過不算大事。明芝看了看友芝,無論上海還是香港都有華洋通婚。在她想來,既然詹姆斯肯放棄在美國的親友和生活,那麽友芝不妨大大方方接下此份誠意,完全沒必要糾結他是否犧牲過大。至於他在學院的研究,明芝又想了一想,覺得固然可能可以造福人類,然則人類的幸福和妹妹的幸福擺在一起,她自然選擇妹妹的幸福,何況那還只是個“可能”。

他們一行人熱熱鬧鬧住進旅館,明芝知道友芝掛念學業,便板起臉催她和詹姆斯回校。為著防身,明芝也是做了一番準備的,私下帶著外交文書,最多鬧大了被驅逐出境。至於動武,一來他們不會輕易跟人動武,二來動武絕不會落下風。

哪個不開眼的敢太歲頭上動土?

明芝不怕匪徒,她自己就是匪徒。

等把紐約豪華館子都吃過,明芝讓旅館幫忙找個華人向導,打算租幾部車興致勃勃往南方去看棉花田。她讀完60美元買的暢銷小說,頗有意去故事發生的背景地一游。

盧小南、寶生娘都念叨荒唐--旅館房金一天也才30美元,但話又說回來,既然來了,去哪不是玩。有錢、有閑,他們可不就是?

誰知向導過來,卻是舊日相識,梅城的蔣七。

當初季蔣兩家想過聯姻,蔣七向家中提出要娶明芝,害她受了場委屈。

往事已矣,如今明芝孩子都有了,倒是驚訝蔣七怎麽會做這種活。蔣家,可比季家更有底氣,從電氣公司到輪船行,哪個沒有蔣家的股份。

蔣七也早已不是天真熱情的少年,路上把蔣家的事一一說來。就在季家呈現敗落之相時,蔣家那兩年日子也不好過,不知怎的,手頭生意都虧本,有些看著紅火,年底結賬一看仍是虧的。好在底子厚,再虧個二三十年也勝過小戶人家。誰知戰火燒到梅城,蔣家的老人不肯逃去上海租界,蔣七父輩守著老人,齊齊斷送在敵人上岸日。蔣七那會在外留學,聞訊趕回去,但蔣家沒了當家人,竟有些不成體統,一氣之下他宣布放棄自己那份家產,空手又回了美國,靠著打些零工倒也撐了下來。

晚上明芝洗過澡出來,見徐仲九遠遠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識相地放輕腳步免得吵醒女兒。

她坐在桌前處理眾多賬單。

“在想蔣七會不會收你的支票?”冷不丁的徐仲九在她耳邊道。

“嗯。”明芝向後一靠倚在他懷裏,“只怕他未必肯收。”

徐仲九見她指尖染了一點墨水,拉過來握在掌中輕輕揉搓。明芝的手指及掌心都有細薄的老繭,但溫暖有力。徐仲九低頭在上面輕輕一吻,“你啊--”

心下卻是明白,不要說明芝,就是他,死裏逃生之後倒是放松多了。

“試試也好。”他笑道,“他算對你真正上過心,不幫他--你這心裏難免過不去。幸好我不像你,前有沈家表哥,後有蔣家七哥,牽牽絆絆……呃,幹嗎這麽看我?”

明芝抽出手,在他下巴輕輕一拍,“睡覺。”

蔣七頗為盡責,只是一路謹慎得連寶生娘也有些小煩惱:“蔣先生是個好人,但未免太過小心”。

不可落單、身上不可無錢也不可太多錢、早歇、晚出、……

哪是游山玩水,千裏起解吧。

蔣七心想你們哪裏知道,勤於掙錢又不舍得花,不愛惹事生非,華人在異族眼中恰似肥羊,自然要小心為上。

好的不靈壞的靈,蔣七越是怕,越是遇上打劫的,而且黑人大漢直奔明芝。

蔣七嘶聲大叫,隨手抓起一物沖過去。

平時都是徐仲九抱著孩子,這會他蹲在路邊拿熱水沖洗奶瓶,晨晨交給了明芝。

說時遲那時快。

蔣七堪堪沖了兩步,就見明芝左手一揮。

輕響之後,歹徒倒在地上。

明芝右手還抱著晨晨,甚至逗孩子的笑意都未變過,徐仲九也仍是蹲在路邊沖洗奶瓶,如廁去的寶生娘和其他人慢慢走回,荒野中只有他們一行人,還有倒下的這個……

地上一攤血越來越大。

蔣七楞在原地。

兩個年輕小夥上前把死者拖起扔在溝裏。

他倆平日時常笑得露出滿嘴白牙,十分爽朗好客,沒想到……做事也很有眼色。

蔣七看了看手中的東西,臉上一紅,那是寶生娘常用的搓衣板,晨晨所有衣物都是她在這塊板上洗凈的。

此刻,板上還掛著條尿布……

徐仲九拍了拍他肩膀指給他看,“下次選那個。”

蔣七倒退一步才接住盧小南扔過來的“那個”--“芝加哥打字機”,湯普森1928型,每分鐘700發。

他喃喃道,“你們……”

口才很好。

***

明芝等人從北到南、由東至西走了一圈,整整用了一年多。期間自也遇到許多波折,不過他們往日在上海灘並不是吃素的主,如今仗著荷包有錢或軟或硬對付過去,實在不行三十六計還有溜之大吉一招。反正個個都知道這裏異國他鄉,就有些不如意,無非旅人難免的遭遇。

這天剛回到紐約,頗有重入花花世界的感覺。他們看了場拳擊賽,場面喧鬧不堪,但刺激也確實刺激,看完一個個嚷著去喝一杯,連明芝也難得地點了杯烈酒。

瞥見寶生娘屢次投來目光,徐仲九不由好笑,把規則解釋給她聽。除非比賽雙方體形相差過大,否則“KO”的不多,很多時候要論點數,也不是打到對方身上就能算。

寶生娘嘴上不說,暗暗地想,打得鮮血淋漓好半天,不如一粒花生米解決問題。

倒是晨晨揮著小拳頭,很起勁地在她爸掌心中練習出拳。按寶生娘,不願意小女孩子去看野蠻人的運動,但徐仲九勸她,他們這種家庭出來的孩子,假如日後整天需要別人保護,那也過不好了,還不如從小見慣。寶生娘看他們大有想法的樣子,似要趟條新路作營生,掂量徐仲九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只可惜晨晨嬌生生的俏模樣。

寶生娘總覺得明芝對女兒淡淡,也不是不關心孩子,但要說疼愛就不夠。好在晨晨心大,又有徐仲九慣著。可怎麽說呢,寶生娘無聲嘆口氣,算了,亂世中能活著已經很好,貪心不是福。

哄晨晨睡著已是午夜,徐仲九沖了個澡出來,“以後再不能這樣,小家夥眼巴巴地說,爸爸我怎麽又困又不睏不著。”

明芝早被寶生娘說了一通,此刻也笑。可不是麽,光被念叨也夠嗆。

徐仲九拿過她手裏的文件放在一旁幾上,柔聲道,“明天再想吧,你也累了。”他伸手替她把幾縷散發捋到耳後,深深看著她。燈光流淌,他已經不再是初見時那個俊秀的青年,眼角有細紋,唇邊也有。但他的目光,少了兇性與桀驁,像陳釀透著厚重,不小心誤飲了,便要醉。

到了第二天,徐仲九吃過早飯看報紙,見滿篇都是英法聯軍撤退的新聞,不由眉頭緊皺,只怕早晚香港也要淪入戰火。別的也罷了,初芝可還在那裏,只怕她不肯走,明芝被血緣之情所困,又要勞心費力。

不過轉念之間,那頭晨晨也吃過早飯,繞著爸爸要求學字。徐仲九把她抱在膝上,掏出本童話慢慢讀給她聽。

寶生娘看在眼裏自然欣慰,她是老腦筋,總覺得兩人該再生個兒子。但這種話卻是要明芝真正的長輩才好和她講的。雖然寶生去後,明芝當她親人,寶生娘仍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過了幾日,明芝跟徐仲九、盧小南終於說起初芝。她發了電報,但初芝大概不會來的。

“為什麽?”盧小南問。

徐仲九卻懂,季家姐妹有她們的相處之道,初芝未必願意依附妹妹而活。

果然,回電報的是顧國桓。兩個多月前,初芝回去找靈芝了。

明芝一切如常,還是徐仲九沈不住氣先談此事。

雨點敲在窗上匯成水流,聞言明芝擡起頭。怎麽說呢,聚散有緣,縱是至親骨肉也不能強求,就像晨晨,今日是懷中寶貝,將來自有展翅的一天。而她,生生死死離離合合之後,孤勇不再,最怕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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