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番外:多年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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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來風雨急, 是江南的留客天。

沈鳳書任由副官安排客房起臥,自己站在檐下看著白墻黑瓦出神。雖然換了主人,此處格局布置和季家的沒多大差別,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卻,這會一一記了起來。剛才管家待客的地方是思永堂的倒座,從前老太太時常在東廂房看書寫字,偶爾就在那裏見人。窗下有海棠和石榴,春夏兩季繁花似錦,西廂房外則種著株臘梅,早春香芬重重。從思永堂到唯願樓的一路栽著梧桐, 取“碧梧棲鳳”的意思。

然而畢竟有所不同, 如今這裏是吳公館。

昏黃的燈光裏, 大雨在地上掀起薄浪,遠處傳來隆隆悶雷聲。沈鳳書只站了一會,褲腳已被打濕, 寒意順著水氣而上, 多處舊傷此起彼伏開始作痛。相較之下, 生平第一次受重傷的地方已不算什麽,比起嵌在體內未除凈的彈片它只能算陳年往事, 雖然還是勾著神經的刺疼,但到底久了。

沈鳳書仔細想了一回,發現記憶中的人都有些模糊,明芝仿佛是鵝蛋臉,容色秀美, 可具體的眉眼呢?他只記得她在風雪中凍到發青的面龐,鮮血劃過面頰匯集在下巴,一滴一滴落在他身上。而這座宅院中的她,真是記不清了。

副官跟客房的仆役安排好一應事宜,才發現沈鳳書半邊衣衫盡濕,頓時有些著急,又不敢多說,只好撅著嘴拉長了臉進進出出故意弄些動靜。長官在上海做了次手術,身體才好些就趕到這鄉下地方,說訪友也不像。聽說吳公館的主人是小青皮出身,十年前不知怎麽混進軍中,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後來搶著接收了不少“敵產”。這座公館曾經被日本人占據,又燒成一片焦土,也被姓吳的收入名下,花重金建成如今的樣子。

算有幾分品味,不是一味的暴發氣息,副官想。

沈鳳書回神,進房洗漱了睡下。

客房極其潔凈,雖然一直空關,卻沒有絲毫塵埃氣息。雖已是四月天,因他身體的緣故,被褥用湯婆子預先熱過,處處舒適。

窗外風雨直到半夜才漸止,天剛放亮便有鳥雀放聲歡叫。沈鳳書緩緩醒來,凝神聽了會,遙遙似有一兩聲汽車鳴號。日軍來的時候整座小城十室九空,死傷無數,但這些年終於又緩過氣。昨天他來的時候,街市熱鬧幹凈,如同季家老宅一樣,化為灰燼又重生。

早餐是白粥,另有四小碟過粥菜和點心。就著涼拌的蘿蔔秧,沈鳳書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只芝麻小燒餅,剩下的副官一掃而光。他這個副官也姓沈,讀過一點書,跟賬房先生做了幾年學徒,眼睛有些近視,作為熱血青年投軍,但實在不是軍人的料,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沈鳳書把他調到身邊,好在他當副官相當盡職。

沈鳳書喝過茶,管家來請示,此間主人已回,邀他一見。

沈鳳書正是為此而來,聞言起身,隨著管家往觀花樓去。大火燒掉季宅的那次,那棵上百年的牡丹幸運地獨活下來,又是一年花開時,主人見客多選在花前。

他們一行分花拂柳,一路靜悄悄地只見過一個花匠,小沈不免好奇,難道吳公館沒有女眷?

剛想到,觀花樓上探出半張臉,笑盈盈地叫道,“大表哥。”

那女子口音帶一點糯軟,小沈昨晚已聽到管家和客房下人也是這種口音,猜她是本地人,難道她是吳公館的女主人?但既然她叫長官為大表哥,怎麽沒聽長官提過?

沈鳳書擡頭看去,那是一張清麗的小臉,尖下巴長眉秀目。

他心神有絲恍惚。

那女子從觀花樓上跑了下來,直撲到沈鳳書懷裏,親親熱熱地叫道,“大表哥!”

沈鳳書輕輕拍拍她的背,退後一步看著她,“小妹。”他看著她,一別多年,印象中胖乎乎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了,“怎麽……是你?”

靈芝笑著挽起沈鳳書的胳膊往樓上去,“是我。聽說你在上海住院,我又不能直接過去看你,托了這裏的主人邀請你來休養。”她朝他調皮地眨眨眼,“你知道的—不方便。”

沈鳳書微笑道,“哪有不方便。你還好嗎?”

“我挺好的。你呢?手術成功吧?傷都治好了?”靈芝看向沈鳳書,看到了他清瘦的臉,鬢間白發,鼻子不由一酸,眼淚滾落,“我時常在報紙上看到你的消息,又自豪又替你擔心。”

“我也挺好的。”

沈鳳書輕輕松開她的手,靠在欄桿上看著湖水波瀾,“怎麽不聽你姐姐的話?”

靈芝站到他身邊,管家領著小沈已走遠。過了好久她才又開口,“我不是孩子了。大姐是好意,可我有我的想法,我想走的路和她的不一樣。”

“你該見她一面。”

初芝從香港回來,托沈鳳書想辦法傳信給靈芝,靈芝卻始終不回信也不現身。

靈芝從見面的喜悅中清醒,“見了也仍舊老生常談,你覺得她會放棄嗎?而且她在重慶教書也挺好,很有意義。”她看著遠方的天空,“大表哥,我差點以為這裏還是季家。”

沈鳳書看向庭院深處,是,很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在外頭,我不再是季家的小小姐,確實吃過苦。可我覺得很有意義,過去已經過去,現在是重建的時候了。”她回頭,認真地看著沈鳳書,“大表哥,留下來。”

她的目光中有堅持,有希望,也有年輕人特有的光芒。

沈鳳書一時竟無法回答。

雙燕掠過,兩人不由同時看去,發現畫檐下結有燕巢。

似曾相識燕歸來。

靈芝突然想起一句舊詞。

“吳寶生知道你來的目的嗎?”沈鳳書森然問道。

吳公館的主人,吳寶生的腿受過傷,走路時腳步略拖,慢吞吞地出現在他倆視線中。

靈芝說,“我想知道,問我這話的是大表哥,還是……”她的話還沒說完,吳寶生大概走累了,遠遠地大聲問道,“季靈芝,我答應給你二十分鐘,時間已經到了。你的事成不成,都和我無關,說完了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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