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帶著嬰兒遠渡重洋, 少不了等諸事齊備，及待出發又足足過了兩個月。

他們一行堪稱人員眾多，除了明芝夫婦還有盧小南、寶生娘, 連顧國桓也被塞了進來，卻是顧先生為防止獨養兒子頭腦發熱，寧可讓他去海外。除了徐仲九叫得上名的，另有明芝幾個年青力壯的手下，他們聽說老板要去美國，嚷嚷著要擔任護衛。在徐仲九看來這群小混蛋大概在香港玩膩了，想趁機開洋葷。

徐仲九素來獨來獨往, 手下不過是他取用的工具, 用完便可棄。不然呢, 難道留著？如果任他們積累功勞，講不定何時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他千辛萬苦爬上去，並不想給別人同樣的機會。但徐仲九心裏有數, 明芝聽不進去這話, 所以並不多言, 一心一意只服侍自家公主。

有日天氣晴朗，初芝約了明芝、友芝到大學旁聽課程。徐仲九領著晨晨玩了一上午, 午後替她洗過澡便有些睡意朦朧，抓緊孩子睡的時間也小憩片刻。初時他還聽得到窗外鳥鳴，十幾分鐘後沈入夢鄉。

也就是突然之間，他猛地一凜：房裏有人。

徐仲九受過嚴格訓練，即使醒了仍紋絲不動, 保持著沈睡般的呼吸。就連心頭重重一沈，他的睫毛也沒胡亂晃動：晨晨不在身邊，被那人抱在手裏；那人也不是陌生人，是寶生娘。

寶生的事，是明芝去和寶生娘講的。徐仲九暗暗提防，一個中年寡婦，先後失去三個兒子，再想得開難免也會有怨懟。她又管著家裏的飲食起居，萬一下毒，他和明芝還不得跟去和寶生做伴？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所以他處處避開寶生娘，找借口不吃大廚房的飯，至於晨晨，更是從不離他的眼。

大白天的，寶生娘擅自闖進房，又抱走孩子。

徐仲九躺在那裏，不動聲色出了一背的冷汗。

靜觀其變，還是奪回孩子？

沒等他做出決定，外頭風聲變疾，又一聲霹靂，炸得窗欞晃蕩作響。

徐仲九打了個呵欠，如夢初醒，“晨晨？”

聽到動靜，寶生娘回頭。她是胖子，瘦小的晨晨在她懷裏看上去如同老蚌含著的一顆珠，然後這顆珠還揪著老蚌胸口的一串珠鏈。跟著又一聲霹靂，珠鏈散了，掉了一地珠，有兩顆碰到床腳，發出輕響。

寶生娘搖搖擺擺走到床邊，忽然說道，“徐先生，你在怕我？”

徐仲九擡頭看她，滿面孔吃驚，“怎麽啦？”

寶生娘盯著地上的珠子，“我們家寶生到底怎麽走的？”

“為了救我們他主動留下斷後，目前下落不明。”

寶生娘苦笑，“都這種時候徐先生不要安慰我了，那樣的大爆炸他有九條命也逃不掉。”她嘆了口氣，“還是太太實在，不會虛頭滑腦哄人一時放心。”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天沒找到就一天有希望。”

寶生娘低聲說，“我夢到他血淋淋的和我告別，說趕著投胎。”沒等徐仲九開口，她撫著晨晨的背，“養小人有什麽好，到頭來一個也沒留下。那時候太太到我家，我就知道早晚有事，她和我們不一樣，恐怕我家寶生要為她死。”

徐仲九靜靜道，“多謝你當初收留明芝。”

“人的命都註定的，你們大人物做大事，我們小角色只能給你們墊腳。”寶生娘遞過晨晨，“放心，我想得開，想不開也不會活到現在，天生命苦。”

晨晨把手裏的東西往嘴裏送，徐仲九忙著搶下來。等終於奪下他才發現那是顆珍珠，寶生娘已經出房，窗外大雨滂沱。

晚飯有一盅寶生娘燉的鴿蛋核桃酪，據說可以養發，晨晨後腦勺有圈輕微的枕禿，黃毛稀拉拉。徐仲九嘗嘗冷熱，用小勺餵她吃了。都說黃毛丫頭十八變，有他和明芝的基因在，應該會長成小美人。

盧小南見他一付有女萬事足的模樣，倒也好笑，“中午我和大娘經過，聽到晨晨在房裏哭，她是被雷聲嚇著了？”

“大概是吧。”徐仲九捏捏女兒小鼻子，“膽子這麽小。像我。”

出發前還有許多事情，飯後盧小南一一向明芝匯報：陸芹和李阿冬那邊有消息，他們跑去了重慶；電報打過去，他們不肯過來。

當時明芝放了李阿冬一馬，只要他將功補過扮成徐仲九拖住醫院那邊的人，給他一條生路，但沒想到他還是怕她。既然如此，她也懶得再管他們。

另外盧小南又說了船票的事。有老有小，他原想訂一艘豪華郵輪的頭等艙，沒想到居然只能買二等艙票，幸虧友芝的男友出面，弄到三張頭等艙票。除了明芝、友芝她們，其他人只能二等艙，好在年輕力壯者居多，湊在一起也方便打牌。

徐仲九微微冷笑，人離鄉賤。

到時就看那群小混蛋能派什麽用，連話都不會說，還當錢的聲音最響？

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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