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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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銘文早上十點多得到的消息,底下人知道他恨著徐仲九,所以不敢放松對季公館的監視,一有風吹草動,冒著被打的風險打擾老板的好覺。

“兩輛車,一輛坐著夫妻倆,還有個中年男人,大約是醫生。另一輛坐著馬太太和季明芝那兩個手下。”見祝銘文眉頭一皺,底下人趕緊加快語速,“馬太太是季明芝的姨娘,離開季家嫁給馬老二。馬家開廠,原先還有貨倉碼頭,現下都交出來了。”

祝銘文起床後剛抽過兩個泡,全身心正在放松的時候,聞言笑道,“什麽玩意,小娘養的。”底下人陪著笑了兩聲,嘁嘁地往下說,“昨天打了一場,大概要早產,我們的人已經跟去醫院。接下來……”他低著眼,剛好能看到祝銘文的手在榻上無意識地拍了幾下。

仇是解不了的,不如趁機一網打盡。要是早幾個月徐仲九願意投日本人,祝銘文還不敢對他們下手,但如今嘛,想到這裏他笑意更濃,骨頭硬?年輕人就是喜歡拿自己當回事:你不幹?多的是肯幹的人。

“公館那邊也留著人。”等不到老板指示,底下做事的人也不急,“不給他們金蟬脫殼的機會。各處卡口我都傳過話,他們跑得出醫院也離不開上海,除非長了翅膀能飛。”

“準備車,我去看看。”祝銘文手一擡。那邊吩咐下去,他慢條斯理穿衣洗漱,當中還抱了下兒子,跟女人講了幾句玩笑話。昨晚小公館打電話給他,說兒子好幾天沒見到爸爸,鬧著不肯睡覺。他現在不止一處養著女人,和新式交際花相比小婭雖然年輕但土了點,不過既然她替他生下兒子,那又不同,該哄著。

小婭替他端上早飯,門房傳話進來說有客,一男一女,抱著個嬰兒,說是“季老板拜訪祝老板”。

祝銘文一楞,隨即笑了,他這處小公館在法租界,沒虹口那裏戒備森嚴,但也養了三四十個大漢。一個半殘廢,一個剛生育的女人,難不成還能翻天?

“好好檢查,讓他們進來,在院裏等。”

等他吃過早飯,悠哉游哉地下樓。果然,在二十多人註視下,那兩個老老實實等在院裏。太陽底下,徐仲九襯衫外穿著件灰色短風衣,拄著根拐杖,有心有思看著季明芝逗孩子。季明芝還是一身寬松衣裙,難得地戴了帽子,臉色蒼白。

祝銘文往她的身形盯了數眼,似笑非笑開了口,“兩位,是兒子還是女兒,恭喜了。”雖說沒什麽可怕的,但他也不想太靠近他倆,隔著老遠招呼道,“進來坐吧。”

等進了客廳,明芝摘下帽子。祝銘文又看了她一眼,發現自己可能忽視了這女人的美,畢竟大家出來的,一舉一動自有風度。小女傭送上熱茶,大概見明芝抱著孩子,她那杯卻是熱牛奶。

祝銘文親自端到明芝面前,搖頭嘆氣道,“你看你,女人家家,多傷身體。”他坐回沙發,自己先喝了口茶,目光停留在明芝的脖子上,那裏昨天被玻璃碎片紮傷了,傷痕還是鮮紅的,“你們這是想走?”他用力嘖了兩下,“何苦,在日本人手下是走狗,難道在別人手下就不是?徐先生,你我共事過,對上頭的所作所為都有點數。所以何必呢?”

徐仲九笑了一笑,“我也是這麽想,就怕別人還記著仇,好在還有親戚可以投奔。這一走,大家山高水遠,彼此兩相忘吧。”

祝銘文盯著他微笑,“所以帶著槍來拜訪?”

茶幾上放著一把柯爾特,還有匕首,是從徐仲九身上搜出的。

祝銘文站起身,“把太太孩子留下,我放你走。”明芝平靜中帶著輕顰,“祝先生,我是有夫之婦。”祝銘文並沒停下腳步,他低頭看著嬰兒,伸手去摸她的小臉,“好秀氣的孩子,還沒取名吧?”

話聲未落,他的手腕被明芝閃電般抓住,“別動。”

她拉開一角繈褓,嬰兒身上綁了整圈炸彈。

祝銘文楞住了。

明芝輕描淡寫,“今天是想請您送我們一程。”

“玉石俱焚,你不要命也算了,親生的孩子也舍得?”祝銘文沒見過這號女人。

“這不是怕了您,要是我倆不在了,這孩子難道就能好?”明芝朝徐仲九使了個眼色,她剛松開祝銘文的手,徐仲九就搶上去,從後面緊緊扼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語,“德國來的好東西,足夠把這裏變為平地。”

祝銘文不吭聲,他那些下屬圍住了他們。可再快,哪能比得上明芝。但他也不信她做得出來,哪有女人舍得自己孩子,不過是嚇唬他。

他們僵在那裏,許久沒有聲音。樓梯上有人探出頭,是小婭,她聽到下面的動靜覺得不對勁。

小婭的視線和明芝的對個正著,明芝突然笑了,掏出一塊炸彈,“沒有摔死奶娃子的心,別混這條道!”

她咬住頂端用力一扯,導火索冒著火花,嗤嗤作響。

小婭發出聲尖叫,抱著兒子連滾帶爬往後逃去。四周的人不由自主也退了幾步。

“住手!”

等明芝捏熄導火索,祝銘文的臉已經漲成豬肝色。

她不慌不忙,“祝先生,您臉色不太好,小心別中風。孩子還小,哪能放得下。”

祝銘文苦笑了一下,是他看低了這個女人,“走吧。”

徐仲九推著祝銘文坐了後排,等把他捆緊,又把孩子綁在身上,風衣一遮,一時間外頭的人看不清他懷中有個小嬰兒。明芝開車,扯下長發換上衣服,再戴上帽子,瞧上去像個年青的司機。

他們風馳電掣開了出去,沒多久後面追過來,但也不敢太緊。

祝銘文的車是有通行證的,各處關卡都沒起疑心。等靠近碼頭,他心裏一松,只要他們下了車,他就可以掙紮著大叫,還來得及攔住人。然而過了崗哨,徐仲九便掏出兩顆白色藥片往他嘴裏塞去。

幾分鐘後,祝銘文腦裏仍有些意識,手腳卻開始發軟。他大著舌頭含含糊糊地說,“放我走。”徐仲九拍拍他的臉,“晚了。”

十幾分鐘後,碼頭上一條小火輪緩緩離了岸。

寶生把祝銘文捆成粽子,扔在船的駕駛艙。徐仲九來不及管他們,趕緊扶著明芝躺下,餵了她半杯熱水,又把女兒放到她身邊,目光中帶了一絲央求。他知道明芝累得不行,但孩子受了好大的恐嚇,得吃點熱熱的母乳壓驚。

早產兒被徐仲九捂了一路,臉色不比明芝好看多少,泛著一面孔的黃氣,這會得到舒展的空間,立馬嘴一咧,哭唧唧地皺成一團小包子樣。

明芝不動,徐仲九只好給孩子餵了口溫水,抱在懷裏不停柔聲撫慰,“媽是嚇別人,不是真的不管你。”他憋了一包火,商量時說好的只是嚇唬,明芝卻動了真格,萬一……他想萬一沒來得及滅掉導火索,他這人到中年才有的孩子怎麽辦。

明芝連提起小指的力氣都沒有。她覺得自己像放空了的氣球,軟綿綿地癱成了一片。

開頭她還聽到孩子和徐仲九的動靜,似乎孩子又拉了,他將就著收拾。然後孩子嚎得跟什麽似的,徐仲九泡了一點代乳粉,一點一點餵她吃。她想叫他別出聲音,但連張口的力氣都沒有,慢慢的,意識也陷入空白。

艙房靜悄悄的。

小火輪在河道上開得飛快,但並沒用。過了一個多小時,船老板指給寶生看,後頭有船追上來了,比他們的船新,比他們的船好。船頭上滿是祝銘文那些手下,張牙舞爪。

寶生下到船艙,明芝已經睡著,但睡眠中的她反而真實地暴露了身體上的痛苦。

這些事不該讓一個剛生產過的人來做,她需要休息。寶生轉身就走,徐仲九抱著孩子跟了上去。小火輪是沈鳳書派的人安排的,兩個人,也有槍,但如果在河道上大打起來,他們也沒辦法逃脫日本人的包圍。按照計劃,原打算到野渡換船,最後換火車南下。但恐怕沒到那裏,就要被追上了。

徐仲九很冷靜地踢了祝銘文一腳,後者哼了兩聲沒動彈。

他說,“既然他們要人,就扔給他們。”

寶生不服氣,“恐怕他們還會追上來。”

徐仲九看著他,“那怎麽辦?炸藥有,炸翻一條船都行,可誰去?”懷裏的孩子嘴一癟,又發出哭唧唧的動靜。徐仲九把她貼在自己心口,輕柔地撫著她的背,“誰都想活著,走到哪裏是哪裏吧,落到他們手上是死,但好歹多活一會是一會。”他也不看寶生的神色,小聲哄著孩子回艙房。

後頭起了爭執。

過了一會船老板下來叫徐仲九,一把把他拉到艙外,急匆匆地說,“小吳老板拎著人下了小劃子,他帶走了炸藥,要和後面的船同歸於盡。”

徐仲九張著嘴,把孩子放在明芝身邊,趕緊和船老板上了船板,然而寶生並沒聽他們的勸說。他趴在小劃子裏,擺開阻擋追兵的架勢,頭也不回地吼道,“走!”

小火輪在河面上越行越遠,拋下了雜亂的槍聲,以及最後的爆炸。

徐仲九把唇貼在女兒的額頭,新生兒還是嬌嫩的一團,除了吃就是睡,也無法和她的父親溝通,盡管他正在念念叨叨,“你媽應該不會生我們的氣吧?難講,她那個脾氣。”

河水並不湍急,但小火輪終究比搖櫓來得快,傍晚時分靠了岸。沈鳳書派來的另一些人,無聲無息上了小火輪。兩下裏交換後,小火輪突突地繼續前進,消失在暮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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