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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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仲九一直沒找到機會和明芝說寶生的事,她發起了高燒,偶爾清醒也就是幾分鐘,那點寶貴的時間不舍得浪費在不相幹的人身上。他讓他們的寶貝女兒晨晨對著她咿咿呀呀,他見到孩子的第一眼,窗上染滿晨光,所以自作主張幫孩子取了這個小名。大部分時候,明芝昏睡得人事不知,他把孩子綁在胸前忙進忙出服侍她,餵水吃藥擦身洗衣。

明芝健康惡化,徐仲九當機立斷棄船改陸路去了衢州,那邊山脈連綿,憑地形頂住了日本人的推進,最後他們一行數人在山下找了個村莊住下來。但因此錯過和陸芹的會合,徐仲九管不了那麽多,亂世中能掙下自己的命已是運氣。別說陸芹拋棄、出賣過明芝,就算她是徐仲九的親媽,他拖著一個病人一個嬰兒,也沒辦法脫身去找人。

大概從父母那裏遺傳到的好基因,靠著代乳粉和米湯,晨晨居然長成活潑潑的小嬰兒。她雖然瘦小,但很會察顏觀色,在徐仲九閑下來的時候學會了哼哼唧唧撒嬌,逗得他勁頭十足。村裏有剛生過孩子的婦女,但徐仲九見人之後打消了找奶娘的念頭,那種粗陋的村婦怎麽配給他家晨晨餵奶。晨晨結合了他和明芝的優點,長得像他,但笑起來又有小女娃娃的秀氣。她是個省心的孩子,除非餓了或者拉了,否則總是笑模笑樣不愛哭。

“和你媽一樣乖。”徐仲九誇她。

溪水穿過每家每戶門口,天氣好的時候徐仲九把榻搬到屋檐下,讓明芝可以聽到流水和飛鳥的聲音,他蹲在水邊擇菜洗菜,晨晨趴在他背上,安靜地玩著口水泡泡。好幾次村裏的大夫說明芝不行了,但徐仲九始終相信她能挺過去,她吃過許多苦,終於到了現在,怎麽舍得扔下他和女兒。

過了白露早晚就涼了,明芝慢慢可以吃半流食。徐仲九早上燉一小碗蛋,一勺勺餵給她。晨晨在旁邊看得發急,揮動小手也想嘗。徐仲九挖一點點給她含在嘴裏,“嘗嘗味道吧,你還不能吃。”村人見他一個大男人帶著個嬰兒,傳授了不少育兒經,要等孩子滿六個月才可以加雞蛋之類的輔食,而且得先從煮熟的蛋黃開始。

小嬰兒的腸胃經不起帶鹹味的食物,等徐仲九收晾著的衣服時,晨晨開了一泡臭氣沖天的大。等他再進來,晨晨拽著自己的尿片,手腳舞動正在試圖逃離明芝胳膊的圈禁,她出的貨從褲縫裏漏到了床上,連明芝身上也沾著點。

徐仲九吃了明芝好大幾個白眼,忍住笑打好溫水,先把心肝寶貝洗了放在搖籃裏,幫明芝也洗了個澡,換上幹凈的被褥,再把她抱回床上。明芝心裏都明白,可就是沒力氣,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他順勢低下頭,和她額頭靠著額頭。

“噗-”晨晨放了又響又臭一個屁,接著噗噗有聲,徐仲九知道她這是又拉了,氣得直想笑,“沒完沒了了啊你!”但把孩子弄清爽之後,他看著她的小模樣,黑亮的小眼睛,菱角般的小嘴巴,突然心又軟了,“是爹不好,不該給你亂吃東西。”

晨晨拉了兩天肚子,立馬蔫巴成了老老實實的病娃,嬌弱地抓住她爸的一根指頭。她那個爸,見她沒精神還用手指來逗她。

徐仲九抱著孩子,滿懷焦慮,以往晨晨是很喜歡玩他手指的,一邊玩一邊還會發出傻乎乎的笑聲。娃一病,他也失去了精神頭,貼著明芝半躺在床上思索,得去香港,哪怕去重慶也好,這地方沒有好好的醫生,看病快還是得西醫。這麽小的孩子,哪裏能灌苦藥湯。靠著沈鳳書派來的人,他現在不缺錢也有人手,只是不敢隨便搬動明芝,大夫說婦人生育後得的病得躺著才養得好,被胎兒頂得移了位的五臟六腑需要時間回到原處。

明芝伸出一條胳膊,抱住他的腰,徐仲九摸摸她的額頭,微微的一點燒,大夫說那是病後餘熱未清,需要靜心調養。他對自己來了氣,硬纏著老婆要孩子,卻害了老婆孩子。像他這樣的人,原不該有牽掛。

“寶生呢?”明芝低聲問。

徐仲九提起小心,“祝銘文的人追來,他留下拖住他們了。”

明芝不吭氣,好半天又問,“祝銘文死了嗎?”

“大概是死了。”

明芝沒聲音,他以為她睡著了,看過去發現她睜著眼,是怔忡的模樣。他小心地把晨晨放在臂彎裏,用另一只手摟住明芝,“怎麽了,難過?”

明芝搖了搖頭,“我們這種人,註定不得好死。”

徐仲九親親她額頭,“後悔了?”

“沒有。”正常的人生該是什麽樣?像初芝,像友芝?她們有她們的人生,明芝覺得自己的也不錯,活了二十多年,真正像人的也就後來幾年。

徐仲九看著她的眼裏漸漸有了光芒,她的睫毛顫動,她開了口,“我們得走。”

“去哪?”

明芝閉上眼,“外頭怎麽樣了?”

能怎麽樣,安徽、江西、湖北都在打仗。

“去香港。”明芝說。想了一想,她肯定地說,“先去香港。”

既然下了決心,徐仲九和沈鳳書的人商量出了個計劃。穿過陸上戰線,目前看起來不太可能,倒是從海上走說不定還行,雖然風險也大,但有錢能借洋人的風,總能找到一條掛著英美旗子的輪船。

徐仲九把晨晨綁在背後收拾隨身物品。晨晨生完一場病,對他的依賴大了許多,非要呆在有父親體溫的地方,否則哼哼唧唧哭得可憐。他把子彈帶細心地圍在腰上,兩把柯爾特插在衣襟下。他的手近來做了許多家務,粗糙不少,在舊傷疤上多了皸裂,但無論如何作為壯年,有過去的底子在,他不會被人輕易打翻。

他瞇眼看著遠處的青山綠水,嘴角微微上翹。他總怕沈鳳書親自過來接人,幸好戰況激烈走不開,也就不用承沈鳳書的情。

情義太重負擔不起,倒不如就這樣,人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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