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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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仲九什麽都不知道。

他做過最高的位置是代理縣長,沒過多久,新縣長到任,他被辭退了。他拜過老頭子,可老頭子跑去香港,沒帶上他。他喜歡燈紅酒綠的生活,所以呆在上海;他怕死,因此窩在租界。他家在浙江,家人死的死殘的殘,也許還有一兩個上了年紀的有點地位,不過他是外室所生,算不上正經嫡子,他們未必在乎。他喜歡女人,太喜歡了,為此不想定下來結婚。

上海灘有成千上萬浪子,他是其中一個,完全不明白幹嗎抓他進來,他什麽都不知道。

“徐先生口才很厲害嘛,滴水不漏。”祝銘文笑呵呵地讓人拿出招待客人的好東西。

他的手腕和腳踝被扣在墻上的鐵環裏,好好地嘗了一頓鞭子烤肉。他痛得慘叫,“你們想知道什麽,我都說。”

上下線的名單,電臺密碼,所有他知道的他們都要。

“我不知道那些,我說我知道的行不行?”

俱樂部的姑娘身價,紅丸的價錢,哪家跳舞廳豪華,哪家西餐好吃,這些他門兒清,比誰都知道,他可以都告訴他們,免得他們花冤枉錢。

“挺會裝傻嘛。”

鞭子又揮起,卷下一片片皮肉,鮮血濺出來。

他疼得滿頭大汗,嘴裏亂嚷,有時還唱小調。

冰涼的鹽水潑上去,他發出淒厲的叫喊,終於失去了知覺。這不是終結,烤肉可以五香、麻辣、腌制,還可以調成大火和小火,燒紅的烙鐵冒著白氣,放在肉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比那更響的是他的慘叫。

所謂死去活來。

行刑者不著急,第一天不招還有第二天,第三天,……有醫生在,受刑者死不了,也不會活得太好。

第二天徐仲九嘗到辣椒水的味道。他徒勞地掙紮,五臟六腑都在燒,然而他們絕不會讓上了砧板的魚掙脫。接著是老虎凳,他以為自己要死了,結果總有更激烈的痛把他從昏厥中喚醒。

他的肺生過病,養了這些年,在一場折磨中迅速變差。他整夜咳嗽,噴出來的血一坨坨糊在胸口。第三天他被拖出來的時候,嘴角仍有粉紅的血沫。

祝銘文捏著徐仲九的下巴,把他的臉擡起來,“喲,臉色不太好。”

他們用老虎鉗拔他的指甲。死不了,活受罪。

徐仲九嗓子硬沈沈的發不出聲音,身體還在跟著痛楚動,如同被剪成兩段的蚯蚓,卻擺脫不了魔掌。

晚上躺在冰冷的地上,難得的清醒讓他察覺死並不是世上最難忍受的東西,而是想死不能,他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卻還在不停地咳。

他喃喃地說,“我不知道。”

徐仲九得到了一點醫治,冰涼的藥水註入他的身體。

“徐先生,徐先生,……”一個親切的聲音在耳朵,“你沒事吧?”

他翻著白眼輕聲罵粗口,就像在俱樂部跟侍應開玩笑,“長眼睛了沒,我有事!大事!”

那個聲音一直在安慰他,而疼痛也在減輕,“要不要叫你朋友來接你?”

他有氣沒力地說,“好啊。”

“那你朋友叫什麽?住哪裏?”

“她啊,” 他微微彎起唇角,“會來接我的。”

“他住在哪裏?”

他含糊地吐了兩個字。

新裏,這是哪裏,上海有這個地名嗎?不管怎麽問,他已經睡過去,帶著一點微笑。

祝銘文原以為徐仲九靠臉吃飯,是上海灘的白相人,因此在日本人面前打包票,連投誠的通稿都準備好了,只差一張握手合作的照片。沒想到硬的軟的都上了,這小子居然扛下來,怎麽都不招,要不是證據確鑿,恐怕祝銘文也會懷疑自己拿錯人。他有心毀掉徐仲九,可日本人想拿徐仲九做活招牌,能招回顧先生是最好,如果不行,徐仲九那一輩還有不少可以用的人,別的不說,他那個老相好不是在婦女界頗有名聲,可以招來為共榮圈服務。

徐仲九得到兩天的喘息,甚至有粥湯這種滋補。他的喉嚨爛得失去了聲音,吃喝恍如受刑。藥物的作用,他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一時回到童年,餓得把抓到的任何東西都塞進嘴裏,樹皮,糠,土。為了一口吃的,他低聲下氣。等長大些長了力氣,又跟顧先生學了本事,他發現還是拳頭硬來得好。黑暗中徐仲九嘿嘿傻笑,頭回掀翻羅昌海,別提多痛快,雖然那次他也斷了兩根肋骨。可沒關系,他痛,別人更痛。

要不是遇到沈鳳書,徐仲九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何等怪物。在他生命中缺乏正常的父親角色。生父教會他無情無義,義父則是利用,吃一口,要把命交出去。遇到沈鳳書,他才知道世間真有君子。

徐仲九從幻覺中清醒,他自認不是鋼筋鐵骨,也沒信仰支撐,如果捉他的人是祝銘文,講不定降就降了。然則偏偏來的是祝銘文,徐仲九心裏有數,哪怕降也難免活罪,最多逃得一命。可祝銘文絕不會讓他悄無聲息地投降,徐仲九也處決過叛徒,手段同樣毒辣。所以,與其淪落到不值一文被兩邊拋棄,還不如咬緊牙關能挺則挺,不能就死。

至於明芝,他心頭緩緩滾過一點酸楚。他知道她會來救他,可是,真的挺不住了。

兩天後,徐仲九又被拖到行刑室。他的腿腫得失去了形狀,又沒了趾甲,不要說走路,連站直都困難。等被架在墻上,他的額頭已經滿是豆大的虛汗,被抓時穿的棉布裏衣早就破了,肌膚上的血痂一條條暴露在空氣中。

祝銘文皺著眉頭,用鞭柄捅了捅徐仲九胸口的傷痕。血隨之而出,滴滴嗒嗒順著鞭子淌下來。但他還是不滿意,用力往裏搗去,直到徐仲九發出嘶聲-已經沒辦法慘叫。

“真沒想到,徐先生倒是條硬漢。”祝銘文拔出鞭柄,滿意地看著其帶出的血肉。他把鞭子扔在一旁,拿起燒得發白的火鉗,往傷口上一放,血止住了。

祝銘文把火鉗又擱回火上,“中世紀止血法,還是有用的,我在蘇聯受訓時接觸了一些歐洲的文化。”他漫不經心地轉動火鉗,等它再次變白時拿在手裏把玩,搖了搖頭嘆口氣,“徐先生,你這張臉長得好,連我也下不了狠手。可是你不肯配合,日本人又催得緊,我只好做壞人。”

火鉗緩緩移動,頭發迅速卷曲,焦糊味飄得滿屋都是。

“額頭燙個字,怎麽樣?眼睛,唉,瞎子可不太方便。要不,面頰?反正硬漢不需要靠臉吃飯。”徐仲九緊閉雙目,但顫抖的身體把他的恐懼暴露無遺,祝銘文嘆了口氣,“焚琴煮鶴,糟蹋啊,再考慮一下?不然你那個漂亮的小情人,就算趕回來救了你,大概也沒辦法再跟你在一起。”

徐仲九睜開雙眼,使勁點頭。火鉗在他眼前一晃,他趕緊閉上眼,含糊不清地嚷道,“我-說-!”

祝銘文笑了一聲,慢條斯理收回火鉗,“就是。何必呢。”

徐仲九牙齒格格作響,口齒不清吐出幾個字。祝銘文拿了塊布擦手,好整以暇走過去,“不要急,慢慢說,不然我用火鉗幫你燙平舌頭。”

徐仲九打了個寒顫,說話聲更低了,祝銘文不得不湊得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徐仲九挑眉咧嘴壞壞地一笑。祝銘文靠得近,只看見張開的兩排牙齒,心知不妙,猛地往後跳去,然而遲了!

他發出一聲長長的慘叫,亂踢亂打,終於脫離徐仲九的牙齒。

徐仲九撲地吐出一小塊東西,正是祝銘文耳朵的一部分。伸出舌頭細細去舔唇上沾著的鮮血,他無聲地笑得很歡。

祝銘文氣得渾身亂顫,抓起鞭子給徐仲九暴風驟雨一頓打,直把他打成血人還不足以平恨。吊打、老虎凳、辣椒水,還有什麽沒上?找到了!

“準備電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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