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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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當!

沒等電椅準備好,祝銘文已經回過神。

徐仲九這是自知絕無幸理,只求速死。但哪有那麽痛快!要的是徐仲九身敗名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下子死了,豈不便宜了他?!而且日本人那裏也得有交待,沒審出東西就搞死,恐怕又有人拿來做文章。

祝銘文皺了皺眉。自從日本人節節推進,前陣子觀望的一下子過來不少,以小角色居多。這幫人為了上位,吹捧拍馬無所不用其極,他雖然不至於怕他們威脅到自己位置,但也不得不小心為上,不能太過隨性。

耳朵隱隱作痛,祝銘文懶得看他們搶救徐仲九,起身往外走。將將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後面跟著的人也站定。

“另外那個,明早拖出去斃了。”

他所說的“那個”,是徐仲九常用的殺手,論起來倒是條硬漢,打得快爛了也沒招,所有線索還是在他落網的住所找到的。畢竟年輕,蛛絲馬跡顯露多起暗殺事件與他有關,死者家屬紛紛要求將其處死,祝銘文收足錢財,又捉到更有價值的徐仲九,便順應呼聲做人情。

一個兩個的,對別人狠,對他們自己也狠,真是後生可畏。門外日光耀眼,祝銘文瞇起眼睛,突然打了個噴嚏。他從褲袋裏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這才發現臉上有血,而且衣服上也有一灘灘幹涸的血跡。

過了。

祝銘文若有所思,徐仲九能混到今日地步,當有其能耐,自己是掉以輕心了。不過既然落到他手裏,開口只是早晚問題。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就不信徐仲九當真再無牽掛。按沈八小姐所說,徐仲九曾為季明芝放棄與季家大小姐的婚事,若是心硬如鐵,便不會有此發生。現下,等著季明芝投入網中,到時他只消捏住其一,就能撬動另一。

被祝銘文惦記的明芝,已經悄無聲息回到上海,大白天的她和寶生窩在地下室。這裏燈光昏暗,墻上布有鐵環,拴著兩個青年。

寶生熱得脫了外頭的衣服,只穿著棉布內褂,卷起袖管拎了條鞭子。明芝坐在角落,燈光照到她的半側身子。

那兩個青年是被明芝抓回的,知道她的手段,連朝她看都不敢。他倆對自己的遭遇尚處於迷糊狀態-在街上見到一個頗有姿色的少女,他倆仗著新投靠了日本人,上前動手動腳,把人拉進車裏要帶走。沒想到眼睛一眨小母雞變母老虎,反被她抓到這裏。

明芝握著一杯熱水,並不插手寶生的審訊。

她去找徐仲九,沒走近巷子就知道不對,周圍布滿暗哨,分明是出事的樣子。這兩頭傻乎乎的,略挨上幾下便招得幹幹凈凈,從祝銘文到他倆上頭的上頭是哪位老頭子都招了。

寶生的白褂子上濺了不少血點子,沈著一張臉兇神惡煞。他不怕祝銘文,更憋著口氣想壞日本人的事。在回來的船上,明芝利用職權首先幫寶生安上個小隊長的職務,他如今不再只是上海灘的小流氓。寶生雖然覺得那些名目都是虛的,但也微微產生了一點為國為民的豪情,揮動鞭子格外來勁。

看著差不多了,明芝起身出了地下室。陽光照下來,她怕冷似的一哆嗦。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腳,徐仲九落到祝銘文手裏,算得上因果報應。然而明芝卻不能不管,哪怕龍潭虎穴,說不得都要闖一闖。

寶生追出,湊到她耳邊問如何處理那兩人。

明芝面無表情做了個手勢,是“處理掉”的意思。寶生會意點頭,一時又想起另一件事,但明芝垂著眼是付沈思的模樣,他不願打擾她,悶聲不響回了地下室。

寶生一走,明芝站在原地出了會神,轉身回了房。

因為不想惹麻煩,他們三個回來時悄然無聲,也沒回原先的屋子。這座宅院離俱樂部近,是從前寶生經營出來的一處落腳地,地上平平無奇,地下室卻很適合拿來做些秘密的勾當,走的時候沒賣,眼下正好拿來落腳。

宅院有三進,主屋臥室鋪了綠油油的羊毛地毯,猩紅色絲絨窗簾,一張大床足足兩米半寬,全幅金色床幔。寶生讓著明芝住,明芝踏進去深覺眼睛受刺激,懷疑起自己的美學教育是不是出了問題。寶生如同她半個徒弟兼半個弟弟,帶在身邊多年,向來體察她的心意。她雖然不大講究,但也不至於把睡覺的地方布置成這樣,怎麽寶生品味如此奇突?

明芝選了住在書房。書房還算清雅,只是書籍堆積如山,甚至有《溫莎的風流娘兒們》,也不知道誰幫寶生買的。

李阿冬被她派了出門,明芝在寂靜中繼續想她的心事,千頭萬緒,一時無解。直到寶生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才回過神感覺到饑餓。寶生不是空著手來,他端著兩碗面條,是剛剛下廚做的,煎了兩個蛋做澆頭。

兩人對坐,默不做聲吃完面,寶生又替明芝泡杯熱茶,這才開口,“馬太太那裏要不要讓人去支應一聲?”他說的馬太太是明芝的生母陸芹,顧先生離開上海,明芝也走了,馬家改投一位姓張的大老板門下求庇護。張老板跟日本人眉來眼去,打得火熱,寶生不知道明芝是如何打算,憋到現在才問。

明芝搖頭,過了會突然冷笑,“她?”但對上寶生,又不想說了,“等我想好了再動。”

寶生點點頭,“徐先生進去不止一天兩天,不知道他……”明芝擺手制止寶生往下說,“如果有事,那也是他的命。”

寶生不響,寶生心裏想,你放得下才好。

不過依他看,徐仲九沒那麽容易死,但進了那種地方不死意味著什麽,他明白,明芝也知道。以明芝對日本人的反感,他倒要看看徐仲九以後怎麽面對明芝。

總而言之,死對徐仲九來說反而不是壞事。

徐仲九沒死。被好醫好藥養了一陣子,他漸漸回過氣,而人一旦瀕死過,對生的渴望就會更大。徐仲九躺在病床上,風車般轉念頭,偏偏祝銘文拿起架子,居然遲遲不出現。

等徐仲九把心一橫,決定不去想,活過一天是一天時,這廝卻又來了。

祝銘文眼一掃,自有人幫他搬了椅子。他拂了拂長衫下擺,施施然坐下,仔細看了一回徐仲九的臉色,微笑道,“恢覆得不錯。”

“托福。”

祝銘文對徐仲九話語中的諷刺置若罔聞,仍掛著笑意,“年輕人脾氣大點也正常,是我的錯。”他掏出煙盒取出一支,點著了深吸一口,“我也是這樣過來的。人生在世,何苦非把自己逼上絕路。徐先生,不瞞你說,當初我剛知道家人噩耗,真是恨不得跟他們一起去。可那又怎麽樣,他們能活過來嗎?死了就是死了,活下來才有指望。”

煙霧中徐仲九神色冷漠。

祝銘文呵呵笑道,“還在生我的氣?徐先生,季小姐回來了,看在她的份上你也得愛惜身體,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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