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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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信的夥計來之前,徐仲九纏著明芝在屋裏說話。

他握住明芝的右手端詳,舊傷是早就好了的,又曾經過長時間的修覆,如今細看才能找到痕跡,那裏的肌理總歸有些不對。他取了些雪花膏,用指腹均勻抹開,再拿粉撲子給上了層珍珠粉,把明芝的手背修飾得芬芳撲鼻,柔潤光滑。

明芝無事,靠在榻上隨他去。又是半年,她默默計算幾處生意的利潤,得出個不小的數字,打心眼泛出歡喜。眼下家大業大,然而跟著的人也多,要撐起場面就得財源不斷。累是累了點,但還是值得,不說別的,此刻房裏房外侍候的人半點聲音都沒有,可毛巾點心流水般的送上換下,手邊一盞茶,始終保持在不燙不涼剛剛好喝的溫度。

季家作為新式家庭不講究排場,然而畢竟是舊族,交往的人家都非普通,氣派總是不錯的。再說近年來她進進出出顧家,對暴發戶的行徑很有領教,越是窮過的,越是不肯在享受上馬虎。和顧家的講究相比,明芝過得心安理得。

寶生娘把家裏變成老鄉互助會,明芝瞧在眼裏,但不曾影響什麽,所以也不發話。至於娘姨,隨著明芝的水漲船高,她結識到一名年齡相近性情相投的殷實商戶男子,竟老樹開花般談起了戀愛,故而無暇爭奪管事權,只便宜了寶生娘。

徐仲九頗為欣賞自己的服務,“我說太太,手上光禿禿的,不好看哪!要是不喜歡鉆戒,也可以買些嵌寶的,紅寶石綠翡翠,邊上鑲上一圈碎鉆,戴上襯得手指嫩生生的,特別有福氣。”

明芝擡手看了看,隨口說好,聽他東拉西扯沒個邊,忍不住打斷道,“你到底要什麽?”不等徐仲九答話,她又道,“錢我有,你只管說個數,人卻不能給你。”

徐仲九被攔了個滿鼻灰,臉上笑意未減,“為什麽不能?你也累了好幾年,接下來打理生意,外頭交際,已經挺忙的。有閑的功夫咱們再養一兩個孩子,不好麽?你放心,我不教夥計們冒險,從前做什麽,以後還做什麽,只是叫他們有事來跟我說,讓我替你擔這個責任。”

明芝一搖頭,“不好。”

徐仲九也不作怪,笑了一笑,依舊唧唧咕咕講些閑話,直到寶生娘沖進房。

寶生被劫走了!

“太太,你要救他啊!”她手忙腳亂絆了下,就勢撲倒在明芝跟前。後面跟著聞聲而來的李阿冬和盧小南,他倆默契地把夥計夾在當中,諒他在三堂會審的架式前不敢不說實話。

夥計是個機靈的,當下一五一十把事情說得清清楚楚。那天寶生負氣到俱樂部,誰也不敢惹他,當晚玩了一夜牌。第二天他在賬上支了兩萬元,也不帶上土根,開車出門。沒多久有人送信上門,說寶生在他們手上,約大老板見面談筆生意。

夥計看著地面,吞吞吐吐小聲補充,“他們說以人換人,你去他們就放寶哥回來,還說不能帶人,不能帶槍,否則就撕寶哥的票。發話的好像是吳師長……”話沒說完,他屁股上挨了一腳,李阿冬冷笑道,“什麽你不你的,昏了頭了!小赤佬你拎拎清,大老板跟前吳寶生算什麽!”

夥計不敢回嘴,從口袋掏出封皺巴巴的信遞給明芝。

明芝接過信。

盧小南心裏一動,上前想搶過拆封的活,明芝看他一眼,搖了搖頭示意無妨,無論沈八,還是她身後的靠山,都不至於做下毒的勾當。

信紙上寥寥寫著幾個字,時間、地點。

明芝收了起來,“你們先出去。”寶生娘心裏急,剛要不管不顧,被明芝的目光掃過來,打了個寒戰,由著旁人把她扶了下去。

只有徐仲九,若無其事往榻上一靠,拿起案幾上的雜志津津有味地翻看。

明芝在窗邊站了會,千頭萬緒一時湧來,又有些不能置信。然而她到底不是從前的她,緩緩盤起頭發,她開了口,“為什麽?”

那天出門遇上沈八,寶生自取其辱,他倒是會抓緊機會,片刻間設下坑,只等她跳。

徐仲九在雜志後頭說,“你也可以不去。”

不過一個手下,沒了寶生她還有李阿冬盧小南,以後還可以有張三李四王五。話又說回來,當年是寶生娘在街上撿回她、照顧她,後來寶生跟前跟後,算她頂頂忠誠的手下。她今天罩不住寶生,在別人眼裏看來也可能罩不住他們。

徐仲九放下雜志,“我可以打個電話,姓吳的多少要給我面子。終究大家有過交易,鬧到委員長那裏不知道是誰的過更大,何況我在黨內也有點職務,報上名頭還是可以嚇嚇人的。”

“好大的派頭。”明芝似笑非笑地側頭看他,又像嘆氣又像撒嬌,“你說你,有權有勢,幹嗎非看上我那點人馬?”

徐仲九不由自主也嘆了口氣,“任務緊啊,一時三刻我哪裏來得及建一個網,不如現成的拿來方便,是不是?你看那天我不是也很配合,你要收盧小南,我乖乖躺著做靶子?”

明芝定睛看著他,半晌點點頭,“也是。”

她當他的面伸頭出去,對樓下叫了聲,“備車,我要出門。”吳師長給的時間並不寬裕,要是去晚了,當真撕票也算了,就怕零零碎碎折騰人。

徐仲九勸道,“你這是何必,忍一時氣退一步海闊天空。就算一時沒了人馬,有寶生他們在,隔陣子還不是又能建起來。我和那個女人可沒約定,不過借他們的勢嚇嚇你,萬一那群丘八不長眼睛動了你,叫我怎麽辦?”

明芝開衣櫃換了身衣服,“要是我回不來,你就收編我的人。”

徐仲九為難地說,“那多不好,我豈不是要想一次難過一次。”

明芝還是和氣地說,“你在山裏的時候我也時常想起你。”她望向窗外,她以為自己可以拿出大老板的氣魄處理這件事;她也以為自己早就刀槍不入,養狼的哪裏會怕被狼咬上幾口。可惜突如其如的痛苦擊中了她,她終究軟弱了。

樓下寶生娘的大嗓門,“太太,車備好了。”

明芝回過頭,靜靜看著徐仲九,他的眉眼他的體態。她忍不住走過去,替他整了整衣領,湊到他耳邊輕聲說,“用不著你。”

她轉身向外走去。

徐仲九叫住她,“我和你一起去。”

明芝停都沒停,“用不著。”

她一陣風似的下了樓,片刻後徐仲九聽到汽車遠去的聲音。他扭頭看向梳妝臺,那裏擺開了大大小小的瓶子,都是他叫店裏送來的胭脂花粉。他緩緩擡起手,但掌心和額頭同樣淌滿冷汗,一種類似虛弱的情緒突然泛濫開來。

門被叩了兩下。

他突然從那個世界回來,快步走出去。

當天下午,不知何故,季老板的門徒連砸十幾戶人家,綁走老老少少一大幫。等巡捕房接到報警想找季老板問話,她卻一直沒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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