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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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仲九在等一個結果。

他不怎麽在意,因為按照對明芝的了解,那個結果顯而易見。她可愛的小腦袋瓜裏,被灌輸了無數忠孝節義,即使叛出家庭,那些東西仍在。如同水底暗礁,它們穩固地守在那,等待送上門的祭品。要是沈鳳書不是那麽好,也許明芝還能下得了手;正因為他實在光明磊落,所以她只能回報以光明磊落。

庭院留著燈,照得屋裏一些兒明多半兒暗,徐仲九坐在陰暗中,覺得自己和明芝是天生的一對-還存著對光明的希冀,卻躲在黑暗中取利。夜是他們的保護色,他們游走其間,順暢如意。

婦孺四個回來了,女主人獨自上樓。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停了下來。

如何以面對?明芝不知道,她曾和自己三擊掌,發誓和徐仲九此生沒完。然而從無意重逢他的第一秒起,她心亂如麻,已經變更無數次想法。所謂“提起當年事,淚眼笑荒唐”,火與傷催熟她,教她學會忍受。

門緩緩開了,昏暗中兩人四目相對。

“回來了。”還是徐仲九先開了口。

明芝微微一點頭,跨進去反手關上門。不出她所料,他在這裏等著她。

“見過他們了?”徐仲九站起來。

“見過了。你們來玩,順便勸我回家?”明芝語帶諷刺。

“縣長從南京來,我護送大小姐從梅城來,總得給他們歇息時間,緩過勞頓再出來見人。你以為他們都和我們一樣不講究?大小姐做不到哪。”徐仲九輕聲解釋,“勸你回家是他們的想法,我可不摻合。”

“那如果我問你意見,你也沒什麽想說?”明芝看也不看徐仲九,自顧自在桌邊坐下。

“別回去。”徐仲九不假思索地說。他在桌子另一邊坐下,從懷裏掏出一疊紙,推到明芝面前,“以你的身手自保無虞,又有錢,何必回去看別人眼色。”

明芝拿起那疊紙頁,依稀辨出是契據之類,還有一張是支票,面額巨大。她皺眉,“什麽意思?”

“還你。難道我像會賴賬的家夥?”徐仲九笑道,“連本帶利,不要嫌微薄。”

明芝心安理得地收進。

徐仲九看著她,嘆了口氣,“我們這樣的人,錢來得雖快,但今天不知道明天,還是痛快些好,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免得明朝不知道去哪裏找。你要恨我,不妨現在就打我一頓,不然忍了也白忍。”

明芝無聲翻了個白眼,很想嘲笑他是不是大難臨頭,以至於其言也善。新年不宜說不吉利的話,她無聲無息把這話又吞了回去,不過行動上絲毫不客氣。

握起拳頭,明芝一招黑虎掏心,直通通打在徐仲九胸口。他發出一聲悶哼,過了一會才又笑道,“一下不夠。”

話沒說完,明芝的第二下又來了,手刀劈在他頸間。

這回徐仲九不聲不響暈了過去。

好幾分鐘後,他昏昏沈沈爬起來,摸著脖子苦笑著問,“這麽恨我?”

“你去了哪裏,怎麽受的傷?”明芝原想把徐仲九綁成個大粽子,但動手之際發現他背上有傷,還很重。他是被人砍了一刀,傷口包紮得很好,不便拆開來細看。她打他的兩下,應該讓傷口又裂開了,繃帶上慢慢沁出新鮮的血跡。

“我是勞碌命,做事哪有不受傷的。”徐仲九嘀咕道,“你給我端點吃的,我就告訴你。”

明芝剛要叫娘姨做事,徐仲九制止了她,“不要讓別人知道我在這。”

“鬼鬼祟祟。”明芝不以為然,但還是動手調了杯奶粉,又拿了些糕點給他,“活該!”不必說,他守在這裏,以至於沒進飲食。

燈光下徐仲九吃相像個孩子,唇角掛著糕點的碎屑。他三口兩口吃完一塊,又拿起一塊,拿的同時兼顧喝-他的喉結一動一動,和吞咽聲互為響應。

察覺到明芝的註視,他擡頭對她一笑,“我餓了。”

餓?不會自己找東西吃?活該!

明芝瞪著他,忍不住掏出手絹,狠狠地替他抹去唇角殘渣。

等他吃完,她不關心他的傷勢了,只冷冷問道,“你來幹什麽?”說要走的是你,回來的又是你。

“來看你。”

“看過了,你可以走了。”她背轉身,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幹嗎和大表哥說那些?不怕被他看穿你的真面目。”

“我給他看的一直是我的真面目,對你也是一樣。可能不討人喜歡,但我不想騙你倆,騙也騙不久。”徐仲九握住明芝的肩,緩緩道,“我就是這樣的人,陰陽怪氣,詭譎多變。我告訴他那些,是想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這是我唯一可以為你做的。”

明芝鼻子一酸,硬著聲音說,“多謝你。何以見得我沒有別的機會!”

“憑你不是容易改變的人。你要的人,一種是對你好的,錦上添花的不算,只有雪中送炭者才是。另一種就是不會逼你改變的,像我,我欣賞你的每一面,不會嫌你,也不會怕你。”

“你沒逼我?!”明芝簡直要笑了,睫毛掛上了淚花。

“也許有推動你,但不好嗎?”他輕輕拉起她的手,按在她心口,“用你的良心想一想,是不是?”

他是如此善辯,她說不過他。她從齒縫裏擠出聲音,“你走,別落在我手上。”

他在她頭頂輕輕一吻,溫順地說,“馬上就走。你過得不錯,我很高興,過陣子再來看你。”

他走得悄無聲息,卻瞞不過寶生的耳朵。明芝聽到輕輕的敲門聲,打開一看才知道是寶生,他挺著個小模樣殺氣騰騰,一揮手做了個手勢,“阿姐,你要不要留他?”

恐怕她說一聲要,他便會上刀山下火海。

明芝饒是柔腸百結,也不由得莞爾一笑。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把寶生朝後轉了180度,低低地說,“快去睡覺。”

寶生不甘心,回頭說,“你下不了手,我幫你。”

明芝沒理會,低喝道,“快去睡覺!”

小鬼頭,替大人操什麽心。

第二天,有人送來沈鳳書的信。信上寫了兩個人的姓名地址,說是若需工作,可找此二人幫忙。

至於初芝,竟然無聲無息,明芝猜她應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在季家,初芝也不過是父母手上的棋子,身不由己。而明芝,寧可為這份自由,承擔未可知的風險。除死無大事,她連死都不怕,還怕風險?

這樣也好,明芝想,算對沈鳳書有了交待,和家裏也是表明態度。徐仲九呢,她現在還沒拿準該如何對他,但不要緊,過陣子他還會來,說不定那時她就想明白了。

等過完年,冬去春至,又是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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