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琉璃瓦，磚紅色宮墻，一路走來，太監和丫鬟弓著身，低頭端著盤子，井然有素地行著禮。片刻後，如流水般往大殿內湧去。

金漆雕龍座椅上，皇帝端坐著，不怒自威，卻由於衰老之態及其醒目，少了分壓迫感。

蕭姮位於下首，坐在喻珩旁邊。

百官端坐殿前，享受著佳肴美釀，一派歌舞升平。

琥珀酒、碧玉觴、金足樽、翡翠盤、食如畫、酒如泉、古琴涔涔、鐘聲叮咚。

歌舞跳了多久，蕭姮就冷著眼吃了多久。

半晌，皇帝拍了拍手，示意安靜。

想必是，蠻夷公主到了。

一時間，所有人將目光移向殿門口。就連蕭姮也輕輕放下了箸筷。

只見一紅衣女子腰肢款款地走了進來，紅得似火，紅的熱烈。頭發不似漢人高高挽起，編成了繁瑣覆雜的發辮，戴著紅色瑪瑙，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眼尾風流，卻生了一雙劍眉，瀟灑英利，卻好生禍人。那雙眼似乎不□□分，一進殿就擡眼直視皇帝，大膽得很。

旁邊想必就是蠻夷新封的威武大將軍，聽說驍勇善戰，初生牛犢不怕虎，從未有過敗仗。

只不過沒與喻珩交鋒過，也不知，是真是假。

蕭姮眼波流轉間，眼尾一掃，低下頭來，抿了口茶。薄如蟬翼的眼睫震顫著，弧度美好得不可思議。

“參見皇上!”兩人跪地行禮，似乎習俗不通，看著怪模怪樣的。

皇帝擡擡手，賜了座。

由於這位蠻夷公主想自己挑選夫婿人選，並承諾絕不是幾位皇子。皇帝也就沒有插手，任由她在長安逗留。

我大夏泱泱大國，又怎會擔憂一介女流之輩。

所以此刻，蠻夷公主落了坐後，便開始放肆且熱烈地開始打量起周邊的達官貴族來。

他們蠻夷，是在馬背上打下來的天下，環境惡劣，卻被她的阿爹做大做強，女子也是習得一身本領。

所以自然，她對大夏朝的白臉書生不感興趣，看了一圈，這稍微能吸引她的，應該只有她對面坐的這位，護國大將軍。

於公於私，合情合理。

蕭姮被這灼熱的視線，看得有點煩人。斜睨了旁邊被選中的這位“真命天子”。呦，還在喝酒呢。

蕭姮斂了眸子，表情平淡。內心毫無波動。

喻珩餘光看了蕭姮一眼，捕捉到她的不在意之後，幹脆放下了酒樽。嘴角下拉，眼眸沈沈。

至於對面那揮散不去的灼熱視線，他連一個眼風都沒施舍。

蠻夷公主眼中劃過一絲光，快得看不見，激起了幾分勢在必得，眼神中充斥著滿滿的征服欲。隨即起了身，行至大殿中央。

拱手對著皇帝請求道，“千代初次行至大夏朝，略有幾分武藝，想給皇帝獻個醜。”

皇帝轉了轉拇指玉扳指，心思沈浮，片刻，大笑一聲，“甚好甚好。千代公主想表演什麽？”

“射箭!”

脆生生的語氣，只是那滴溜眼珠狡黠得很。

皇帝眼窩深陷，沒開口，尋思了片刻，這才應了。

千代公主眼珠轉了轉，又道：“這一個人沒意思，還請皇上能讓對面這位姑娘與我一同比試。”

皇帝頓了頓，這才說道：“你說的是乃是將軍夫人，你需得問過她才是。”

千代歪了歪頭，對著蕭姮，勾起張揚的嘴角，“哦，敢問這位，將軍夫人，願不願與我一同比試比試？”

蕭姮正面迎上，眉裏帶著十足的漫不經心，語氣淡淡，芙蓉面，略施粉黛，不動聲色間便已讓人丟魂失魄。

緩緩綻開一個笑，語氣飄渺，“好啊。”

眾人不經意間被吸引了去，片刻才反應過來，這將軍夫人從未習武，與這千代公主比射箭，不是自認投降嘛。

喻珩看得瞳孔裏暈了墨，黑得極致，不動聲色地坐在那，冷清清的，卻無人小覷。

大殿外，夜明珠暈著光，在漆黑的夜幕下也顯得明亮，白玉板上，倒映著人影。庸庸碌碌，頗為擁擠。

靶子被高高立在墻頭，離蕭姮和千代距離很遠。

小太監分別立在一旁，恭敬端著紅漆盤子，上面放著把弓。

極大，也極沈。

喻珩站的不算近，卻是能觀察蕭姮一舉一動最好的制高點。

看到這，他期待著，自己這位“嬌妻”，能帶給他多少驚喜…

千代率先拿起弓，幹脆利落，仿佛拿得是開在荷塘的一朵芙蕖。隨意，流暢。

蕭姮全程沒往旁邊看一眼，慎重得，也拿起了自己的弓，臉色有些嚴肅。

各自箭簍裏有十支箭，誰命中靶心的箭多，誰贏。

千代率先拉起了弓，第一支箭。

眾人不禁連呼吸都放緩了，整個鏡頭像是慢動作般的，隨著刺破空氣的箭頭，視線不禁聚焦在了它的命中點上。

“砰”的一聲，箭頭中靶了，剛好在紅心邊緣上，只差一點點…

但無可否認，女子射箭能夠到此地步，已經很精湛了。

緊接著，蕭姮的箭也隨著射了出去，那一刻，喻珩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緊張了起來。

似乎，合乎情理地，蕭姮射偏了，雖然已經很不錯了，但距離千代，差得還是遠。

千代輕笑一聲，率先拿了三支箭，一起射。

只不過，似乎太過急促，只有一支射中了靶心，其他都在紅圈外。

千代懊惱地皺起眉頭，隨即註意到蕭姮射第二支箭，又看起了好戲。

蕭姮沒理她，她現在一雙眼睛，一雙手還有一顆心臟，都在那顆靶心上，全神貫註，什麽都聽不見也看不見。

正正好，射中了。

蕭姮依舊沒什麽情緒，冷淡得很，隨即也拿了三支箭，打算一起。

千代狐疑得瞪大了眼，眉眼繚繞，滿是輕篾，不服輸地也拿了三支。

只可惜，相比起蕭姮支支中靶心，千代落了一支箭，射偏了。

千代此刻也有點恍神，只不過面上不顯，紅唇微抿，神色莫名。

兩人紛紛拿起了箭，蕭姮三支，千代只剩三支。千鈞一發之際，千代最後的三支箭卻是奔著蕭姮的箭去的，很明顯，就是要幹擾。

蕭姮立馬拿上最後兩支箭，齊齊射向千代的箭。

只見打掉一支，剩下的一支箭，一箭穿心，射掉其餘兩根。

原先的箭，如今安安穩穩落於靶心。

這場比試，不用說，蕭姮贏了。

眾人從不敢置信到拍手叫好，深深被蕭姮的沈著和能力折服著。

喻珩喉嚨翻滾，瞳孔黑得驚人。側身玉立，刀削斧刻般的英俊側臉，帶著一絲驚艷感。他似乎第一次為一個人的言行，情緒如此波動。

而隱在黑處的謝清檀，苦笑一聲，自己好像淪陷了，而且，還不輕呢。

皇帝高興得揚起了嘴角，語帶歉意，怎麽聽怎麽刺耳，“看來還是將軍夫人更勝一籌，不過千代公主也不必灰心，明日的狩獵，必定會大放異彩。”

招招手，叫來了太監，賞賜了一堆東西給蕭姮，足以顯示他此刻的好心情 。

蕭姮不卑不亢，悉數收下了。

杏眸盈滿了潤潤水光，難得帶了絲歡愉，梨窩淺淺，雅致溫潤。

喻珩看得轉不過眼，蕭姮轉過身，喻珩生硬地端起酒樽掩飾著神情。

等散了席，柳昭趁機摸了過來，兩人說著悄悄話。

喻珩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這才幹咳了聲，說道：“我去車上等你。”

似乎知道蕭姮會拒絕似的，匆匆轉身走了。

柳昭好奇得拽了拽蕭姮的衣袖，問：“你們倆怎麽了？”

蕭姮揚起笑臉，回避著，“也沒什麽，一些小事。”

“哦。我跟你說，你剛剛真的太可愛了，千代公主臉都綠了。要我說，就應該好好打擊一下她，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還好意思說什麽馬背上的天下…嘁。”

蕭姮心想，可愛是什麽鬼。

拍了拍柳昭的芊手，嗔了一眼，“好啦，別說了，小心隔墻有耳。還沒問你呢，你和禮部侍郎打算什麽時候成婚？”

柳昭手捧著臉，羞赧極了，“哎呀，你問這個幹嘛？”

“自是去給你添妝啊。”

“…下個月初五。”說完，似是極不好意思低下了頭，臉紅的像那芍藥似的，低聲嘟囔著。

蕭姮看得心頭一軟。

柳昭和禮部侍郎的感情她一直看在眼裏，兩人能修成正果，自是極好。

只希望，柳昭這傻丫頭不要受傷才好。苦難都離她遠遠的，她只要平安享福就好。

蕭姮拉過柳昭的雙手，握在手心，緩緩道：“只希望你好好的。”

柳昭要嘟起嘴，嗔罵著，“你搞什麽，好好的說話，這麽煽情做什麽。”

蕭姮笑著說：“好了，我也該走了，下月初五，我來為你添妝。”

“嗯。”

上了馬車，蕭姮本以為這人等得不耐煩了，早騎馬走了，如今竟也安分坐在車內等著。

蕭姮詫異地挑挑眉，沒說什麽。

喻珩拿了披風出來，強硬地給蕭姮披上了。

蕭姮伸手去擋，滿臉不同意。

喻珩嗓音沈沈，不容拒絕，“夜間冷，披上。”

可想而知，蕭姮那雞毛般的力氣根本僵持不過。只能松了手，轉過臉不再看他。

喻珩臉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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