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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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說變就變,灰朦朦而又厚重的雲層堆積起來,轉眼間就滴起了小雨。

蕭姮已經跪了一個時辰了,腿腳麻木得不像自己的,渾身無力,膝蓋疼得要命。但她還是一聲不吭,直挺挺地跪著。

幾個丫鬟勸不動,也直溜溜地跪了一排。

這雨似乎邪門得很,專挑這個時辰,嘩啦啦地傾盆如註。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加上頻率又快又急,打得皮膚都要褪層皮了。

蕭姮感覺自己的臉都麻木了,視線看不清。腦袋昏脹脹的。

這唯一好的便是終於感受到了涼氣,只不過隨著衣服濕透的程度逐漸轉變為冰冷。

蕭姮直不起腰,伏低了身子。深深閉上了眼。

腦海裏回繞著的,則是一句最是無情帝王家。皇帝年邁如今更是多疑。鐵了心想一一除掉幾大家族,首當其沖的,便是蕭家。

所謂的信任和肱骨之臣,都是基於穩固的地位和利益之上的。

當著一切基礎條件都破裂的情況下,所謂的信任,就成了催命符。

蕭轍錯就錯在,江南一事沒有差錯。

自古以來,那麽多大臣,或多活少都無法避免災銀的損失和賑災的急救拖延。

可蕭轍還都辦好了,雖然說稱不上好,僅僅有了效果。可這便是他的過錯。

伴君左右,聲威極高,功高蓋主,這是大忌。

也難免,有如此下場。

蕭姮思緒混亂,雜七雜八地想著。

如今她跪的這個男人又何嘗不是,過於心狠。

這樣的男人,是天生的領導者和翻盤者。他們往往極度理智,極度冷血和極度涼薄。

所謂的寬恕和仁慈,在他看來,或許,只是一場笑話…

不知跪了多久,兩個還是三個時辰,蕭姮終是撐不住,重重倒了下去。意識的最後一眼只覺得,今年夏天的雨,特別的大,也特別的冷。

耳邊是丫鬟們著急的呼喊,似乎想過來接住她,奈何自己跪得腿都沒了知覺,一時半會怎麽起得來。

張福祿遙遙一瞅,心涼了半截,一拍大腿,壞了壞了。擁堵的臉上急得堆滿了褶子,憑著兩條短粗腿,緊趕慢趕掀了書房的簾子。

垂著頭,縮成了鵪鶉,忐忑道:“少將軍,少夫人體力不支,暈…暈倒了。”

一本書砸了過來,十分準確地拍在了張福祿的臉上。“吧唧”一聲響,落了地。

張福祿只來得及看見喻珩的黑色長靴。

喻珩出了門,看見的便是兩個丫鬟扶著蕭姮往前走的樣子。

立馬混然不顧沖進了雨裏,一雙長腿三兩步走到了蕭姮面前,一個屈膝,將蕭姮攔腰抱起。

澧蘭被憤怒沖昏了頭,攔著喻珩道:“你要帶小姐去哪?!!”

喻珩的臉上都是雨水,長睫凝了雨珠,一顆一顆往下墜。鼻梁高挺,根骨明顯,鼻頭略帶了絲彎鉤。印著水幕,越發撩人,只是臉色卻陰沈地很。

嗓音冷淡著說:“不想你家小姐死的話就讓開。”

澧蘭憋屈著,卻因著擔憂自家小姐,只能不甘心地讓了路。

喻珩吩咐跟在後邊的張福祿,“跟著我幹什麽,把老將軍請來。快去!”

張福祿只來的及回了個是,便立馬撒丫跑了,再晚一步,保不準少將軍要將他踹翻在地。

難以避免地,蕭姮病倒了,高燒不下。

老將軍也帶了絲焦急,命人拿了碘酒,不斷擦拭著,企圖燒能降的快些。

只因這場高燒太急太突然,盡管喝了藥,依然沒有退下去,反而越燒越旺。

老爺子罵罵咧咧,擠兌著自己的孫子:“這好好的人,怎麽又病了。三天兩頭的,你不嫌累,老夫還嫌累呢。”

喻珩沈默著,眼神沈沈的,像是蔚藍的海,深不見底。

濕透的衣衫沒有換,只拿了帕子,將水汽擦了擦。

念著是自己孫子,老爺子擺著手,揮了揮,埋汰道:“你去把衣服換了,別一個沒醒,一個又倒下了。”

喻珩看了蕭姮一眼,對老爺子說:“您看著她點,我去辦點事,待會回來。”

老爺子一副頗不想看見他的樣子,“走吧走吧。”

喻珩換了衣服,飛鴿傳了信,約了六皇子,福明樓靜字間一敘。

****

這福安樓是六皇子名下產業,靜字包間是獨屬六皇子。隔音自是尚好。

六皇子霍裘,白色衣袍一掀,落了坐。緩緩倒了杯茶,看著裊裊的霧氣散去,慢慢小酌一口。

這才帶了絲溫潤笑意看向喻珩,說道:“如此著急叫本殿前來,有什麽急事嗎?”

喻珩低頭拱手道:“有件急事,求殿下幫忙。”

“哦,你喻珩也有求人的事,說來本殿聽聽。”

喻珩語氣懇切,“蕭府一事,還望殿下網開一面,饒了他們的小命。隨意打發了,發配邊疆也好。”

霍裘難得露了絲好奇,“原本這事,還是你想的法子。怎麽,如今後悔了。”霍裘眼珠轉了轉,扣著折扇思索著,“讓我來猜一猜,莫不是你那家中嬌妻向你求情了?”

喻珩神色不動,只管恭維道:“殿下妙算。”

“如此一來,令夫人才是位妙人,竟然請得動你來說情。放心吧,父皇那,我自會去周旋。”霍裘眼裏帶著精光,文人墨客,哪怕下雨天,也喜拿把扇子在手中把玩。

喻珩起身,拱手抱拳道:“多謝殿下。”

霍裘扇骨一點,輕點了一下喻珩的肩膀,“你我之間,不必客氣。”

說罷,霍裘先走了。

喻珩重新坐回了椅子,腦海裏一直環繞著霍裘剛剛的話。

其實自己出現在這裏,已經說明了一切。只不過,蕭姮對於他來說,僅僅只是特別一點的存在,若說為她怎麽樣,倒也不至於。

只不過這一點點的偏差,在他的人生裏,已經很難得了。

*****

金漆花鳥紋楠木拔步床上,雲紋素錦被下,女子汗濕透了鬢發,似睡得極為不安穩,輕微晃動著腦袋,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唇色幹燥,起了皮。

沅芷又加了床被子,老將軍說,今夜最是難熬,燒退了,一切都還好。燒若是不退,便棘手了。

這溫度非得把握住了,熱了不能捂著,冷了不能凍著,得等這汗出幹凈了才算完事。

幾個丫鬟時刻盯著,旁邊放了幾床被子,還有輕薄的毯子。以防萬一。

喻珩一身墨色長袍,繡著暗紋,及其簡單。卻帶著一身寒氣,看著蕭姮躺在床上,似乎燒還沒退,眉心又高高蹙起,印出了川字。

上前問道:“燒怎麽還沒退。”

沒人應,沅芷無奈,只能僵著嗓子回了句:“小姐身子弱,雨大淋壞了,這高燒洶湧,就看今晚能不能退了。”

喻珩似乎才意識到女子原來這麽嬌柔,遠不像軍營裏的兵蛋子,挨了刀,淋著雨,餓著肚子也能上陣殺敵。

眼前躺在床上的女子,似乎需要細心呵護著才能存活下來。

喻珩安靜地坐了下來,看著她們忙活,默默地守著。

幾個丫鬟們明顯氣還沒消,全程沒給一個好臉,堂堂將軍被晾在一旁,連個茶都沒上。

眼瞅著天黑入夜了,沅芷想著這人在這等著也不是回事,只能走到喻珩面前,福了禮,勸道:“將軍不若回去休息,奴婢們在這裏照看著,等小姐醒了再知會將軍過來。”

喻珩聞言,看了蕭姮一眼,臉沒那麽紅了,卻一直沒醒過來。

想著自己在這裏也不方便,便彈了彈衣袖,點了點頭,準備回去。

等喻珩走了,幾個丫鬟明顯送了口氣,神情也放松了。雖說不用理會他,但奈何將軍威壓積聚,丫鬟們還得時刻註意自己的言行舉止,生怕觸了黴頭。

一晚過去,也不知輪流加了幾床被子又拆了幾床被子。神經時刻繃著,膝蓋還疼,等天明的那一刻,眾人齊齊舒了口氣,這燒總算是退了。

但小姐依舊沈睡著,只不過這會安穩了許多,臉色也正常了。

也不知六皇子跟皇上說了什麽,蕭府算是免了性命之憂。但蕭府上下全部發配邊疆,勞苦終生,即刻啟程。

蕭轍幾人帶著刑具,原本踩在腳底的獄卒如今監管起他們,更加落井下石,一路上水也不讓喝,也不讓休息。後面的女眷個個累的哀嚎著,再也沒了往日的造作姿態和勾心鬥角。

蕭轍像只鬥敗的公雞,垂下了高昂的頭顱,終於意識到自己辛苦奮鬥幾十年,沒成想,自己這條命,還得靠女兒來救。

事態蒼涼,人走茶涼,莫過於此。

孔氏怔楞著,打擊與變故來的太快太突然。以往的追求與執念一時間都成了笑話,她不禁恍惚起來,自己這幾年究竟做了什麽,到頭來,成了這般模樣。

至於朱氏,明顯清醒地夠快,只不過此時一臉生無可戀,再沒了心思去看管自己的兒子,安慰哭泣的女兒。如今命運堪憂,誰還在乎這些。

長途漫漫,孤煙大漠,烏雀哀鳴。浮浮沈沈幾十年,為官數十載,罪孽深重。如今也該還了。

早知如此,不如做個純臣來得痛快,血灑江湖也是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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