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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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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六年十二月初八,隆慶皇帝朱載垕因病去世,終年三十六歲。廟號穆宗,謚號契天隆道淵懿寬仁顯文光武純德弘孝莊皇帝,葬於昭陵。舉國服喪二十七日,停嫁娶百日。

隆慶六年十二月十五,皇太子朱駿安繼位。於正月初一改年號萬歷,是年為萬歷一年。

萬歷一年正月十六,原兵部尚書趙寅池因救駕不利、瀆職失察貶為江西布政使司右參政。正月二十八,原通政史王傳録接任兵部尚書。

這個人事調動的文書一下來,滿朝文武都懵了。通政司是個什麽地方?原來洪武皇帝設置此司是為了“審命令以正百司﹐達幽隱以通庶務”,但到了現在,通政司早已和南京六部一樣,就是個官員養老的去處。王傳録是嘉靖三十年的榜眼,當初也是少年進士風光無限,但被分到通政司之後覺得自己的仕途差不多到頭了,誰能想到五十歲這年一舉做了兵部尚書。

“陳大人,陳大人,今日下衙後您可有空?下官新得了兩壇西鳳酒,陳大人可否賞光來寒舍……”早朝一結束,王傳録趕緊趁陳彥允上轎前攔住他,滿臉堆笑。

“王大人,陳某可擔當不起您這一聲‘下官’。”陳彥允收住腳步,微微一哂。

王傳録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哎呦,陳大人,您不說我都沒意識到。哈哈哈,我這也是在清淡衙門呆慣了,忽然讓我做兵部尚書,可真有些習慣不了,哈哈哈。”王傳録掩飾地用大袖擦了擦額頭,“那陳大人今日可有空?咱們小酌兩杯?就當是感謝從前陳大人對我們通政司的拂照。”

陳彥允笑了笑,“王大人客氣了,你我都是各司其職罷了。王大人若真要感謝,應當是感謝張大人。”陳彥允偏了偏頭,王傳録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剛好看到張居廉在準備上轎。

王傳録恍然大悟,“哎呀,我就說,若沒有張大人,就我這資歷,哪兒輪得到做兵部尚書。”王傳録又殷勤地向陳彥允笑道,“陳大人,不比您是張大人身邊第一親近的人,像咱們這種,平日裏見著張大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就算是這心裏頭感激,也沒份量去向張大人道謝吶。陳大人,到時候還得勞煩您替我向張大人……”

“王大人過謙了。張大人是看重您的才華與能力,您不必如此。”陳彥允微笑著打斷王傳録,“真是對不住王大人,近些日子家母身體抱恙,晚上我得盡早趕回宛平,怕是要辜負王大人的美意了。王大人,您盡可放心,張大人啊,自然是器重您的。失陪了。”陳彥允意味深長地看了王傳録一眼,撩起車簾,向王傳録示意地點點頭,鉆進了轎子。

“哎,陳大人要盡孝那自然是耽擱不起的,您一路走好啊。”王傳録仍舊滿臉堆笑地送陳彥允上轎,待陳彥允的轎子擡走後,王傳録才往自己的轎子走去,一邊走,一邊困惑地喃喃自語,“張大人器重我?陳九衡這是認真的,還是玩兒我呢?張大人要是器重我,哪兒會讓我做這麽多年的通政史。這後頭都是些什麽彎彎繞繞。”

因為國喪的關系,羅懷秋和葉限的婚期推遲到三月十六。葉限那日在宮裏冒險的舉動被葉貴妃毫無保留地告訴了長興侯,葉限整整一個正月都被禁足在府裏,美其名曰養傷。

一直到三月三花朝節長興侯府上辦筵席,羅懷秋去赴宴的時候才有機會見了葉限一面。

“鄉君,夫人請您去景安堂。”羅懷秋正與杜五聊天的時候,一個有一對深深酒窩兒的丫鬟笑吟吟地過來請她。

“哦,我這就去。”羅懷秋不疑有他,沖杜五抱歉地笑了笑,“小五,我得失陪一下。壽德大長公主府上的事情你還只說了一半,等我回來你再接著說完啊,別忘了。”

“知道啦,你快點兒去吧,別讓未來的婆婆等急了。”杜五笑嘻嘻地拍了羅懷秋一下,聲音有些大,旁邊幾家小姐也聽到了,紛紛善意地向羅懷秋笑了起來。

“就你話多!”羅懷秋無奈地笑了笑,只能再一一向別家小姐致意。

羅懷秋跟著那丫鬟穿過垂花門進了後院,原該往右邊小徑走去景安堂,丫鬟卻領著羅懷秋往左面拐了過去。

“我沒記錯的話,夫人的景安堂不該往這兒走?”羅懷秋見那丫鬟神色坦然,一看就不是無意間帶錯路。

果然,丫鬟轉過頭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鄉君,其實是咱們世子爺請您過去。現在是往旌德院去。”

知道是葉限,羅懷秋也放心了,跟著丫鬟到了旌德院。

“葉……任之。”羅懷秋進去的時候葉限正坐在桌前練字,羅懷秋剛要叫他“葉世子”,葉限眼神淡淡地掃了過來,羅懷秋心裏莫名一凜,硬是改口為“任之”。

“你來了。”葉限將筆擱下,揮手讓丫鬟退下去,擡起頭看著羅懷秋。

羅懷秋等著葉限繼續說下去,誰知道他竟然就這麽看著她沒了後文。羅懷秋吸了口氣,面帶微笑,只得自己開口:“任之你直接叫我來旌德院就行了,何必這樣麻煩。”

葉限睫毛扇了扇,“我若是直接叫你來我這兒,你肯來嗎?”葉限嘴角似乎翹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你肯定會說婚前私自相見不合禮數。若是不小心被那些小姐聽到了,你又會尷尬,然後把帳都記在我頭上。”

羅懷秋現在是真的尷尬。她沒想到葉限這麽清楚她的脾氣。羅懷秋擡起袖子掩飾性地拂了拂臉,別過頭看了一圈,視線最後落在葉限的書桌上,“你還練字啊。”

葉限奇怪地看了羅懷秋一眼,“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嗎?”

這什麽意思?羅懷秋知道自己又開了個糟糕的話頭,抿了抿唇,索性道:“所以你叫我來旌德院到底是要做什麽?”

葉限站起來,從書桌背後的博古架上取下一個小木盒,“我給你刻了枚章。”

羅懷秋打開木盒,發現裏頭是塊田黃雕刻的印章,石章壁上還刻了喜鵲登梅的花紋。羅懷秋有些驚喜,小心翼翼地將印章捧在手裏,感謝地向葉限笑道:“謝謝你。這全是你親手刻的?得花不少心思呢。你才新升了大理寺左寺正,平日裏政務就有夠忙的,再要抽功夫來刻這個,小心傷神。你還是多休息吧。”羅懷秋見葉限深色淡淡,趕緊再補上一句,“這枚印章我很喜歡。”

葉限神色明快了些,“我就刻了兩個字,壁身上的花紋不是我刻的。”見羅懷秋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葉限略感不爽,拉著羅懷秋繞到桌子擺有印泥的一側,“你試試看。”

從前葉限也不是沒有拉過羅懷秋,但是像這次一樣直接牽著手卻從未有過。羅懷秋先前走了不少路,手上起了層濕漉漉的薄汗,自己都覺得不幹凈,被葉限這麽牽著手只覺得很不好意思,拼命想抽回來。

葉限感受到羅懷秋的掙紮,索性握著她的手,帶著羅懷秋將印章上了泥,穩穩地扣在宣紙上。

印章上刻的是小篆的“斯逸”,因為是自己的小字,羅懷秋也能勉強認出來,“這和你那個‘長順’的花押是一個風格的。”

葉限臉色黑了黑,“難為你還認得出都是小篆。”葉限從腰間取下自己的私章,端端正正地印在“斯逸”旁邊,“看清楚了,我一般多用這個,‘長順’那個是我外祖父刻著玩兒的。”

“任之斯逸”,雪白的澄心堂紙上落下四個朱紅的小字,圓潤的小篆配在一起說不出得勻稱和諧。羅懷秋不自覺地露出微笑,擡起頭看向葉限。

葉限原本其實是想問羅懷秋那日為何要私自潛回宮,回宮後又發生了什麽。但是看到羅懷秋清澈的笑容,葉限忽然又問不出口了。朱駿安擁有了天下又如何,羅懷秋卻是屬於他的。

“你……這幾日好好待在府上,別再和永陽伯府五小姐胡鬧,還有最後幾天了,別再出什麽差錯。”葉限明明滿心滿眼都是喜歡,說出來的話卻總是不那麽讓人舒服。

“什麽叫胡鬧?杜五也是正經伯府小姐,怎麽就被你說成這樣了?”羅懷秋也摸清葉限脾性了,越是與他態度隨意,他反倒越能接受,“我是不會出什麽差錯,倒是你,別再摻合到什麽黨爭裏去。張居廉現在是連兵部都控制了,文臣裏頭明面上沒一個人敢不服他,你畢竟是長興侯府出身,難免會受排擠。大理寺卿是我親舅舅,若是遇到誰為難你了,你也別抹不下臉,我舅舅能幫到你的總歸都是會幫的。”

葉限聽著羅懷秋一板一眼地分析著政局,只覺得有趣,明明講的話都天真得很,卻讓葉限覺得熨帖。

“你倒是挺知道的。”葉限終於忍不住,對著羅懷秋笑了起來,“放心吧,你以為張居廉真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只手遮天?王傳録究竟是不是他推上去的還兩說呢。”

羅懷秋楞了一下,想再問問清楚,葉限卻不肯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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