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反擊

關燈
福州府閩縣的一間小茶樓裏,小小的四方桌旁大馬金刀地坐了四個男子。

“大人,備倭都司的守衛不認卑職的腰牌。”被派去詢問的總旗憂心忡忡地回到羅紹勳和竇游擊身邊,神色尷尬地匯報道,“他們說……隨同竇大人出海的那船人早就遭了海難,無人生還,卑職是冒名頂替。”

“胡扯!”竇游擊惱火地訓斥道,“我們從來沒有派人回去傳遞過消息,老子活得好好的,他們哪裏來的海難這種鬼話!”

總旗縮了縮脖子,沒敢接話。

羅紹勳皺起眉,沈聲問道:“先前我派了沈都回來,你可有遇到他?”

總旗搖了搖頭,“卑職也問了備倭都司的人,沈侍衛可回來過,他們說沒有什麽沈侍衛。”總旗猶豫了一會兒,又道,“而且都司衙門那兒……原本羅大人留下的人都不在了,何先生據說是回了京城。卑職打聽了一下,外頭有傳聞說羅大人暗通倭寇,現在已經逃到日本去了……”總旗說話聲音越說越輕,惶恐地看向羅紹勳。

何均朔回了京城?羅紹勳眉頭擰得更緊了,他從未吩咐過何均朔回京。又回想起何均朔早些時候一些古怪的舉動,羅紹勳心底沈了沈。

“這他娘的放狗屁!”竇游擊越聽越不對味兒,一拳打在桌子上,惹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鵬飛,冷靜點兒。”羅紹勳按了按竇鵬飛的手臂,閉了閉眼睛,摸出一把碎銀子,吩咐身邊的佟佳,“佟佳,去問問茶博士。”

本地消息再沒有比這些成天與三六九等的人打交道的茶博士更靈通的。佟佳長了張討喜的娃娃臉,笑嘻嘻地與茶博士聊了一會兒,差不多什麽都知道了。

“侯爺,事情比想象的還糟。”佟佳轉過身臉色就沈了下來,凝重地將羅家近日的遭遇與羅紹勳說了一遍。

羅紹勳聽完沈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看來福建這兒是待不下去了。得想辦法先回京城。王臻這見利忘義的老小子,真是什麽都做得出來。不管怎麽說,都得把織田大名的通商和書帶給皇上。”

“侯爺,於大人不就是福州知府嗎?咱們不如先去找於大人。”佟佳建議道。

羅紹勳搖了搖頭,“以王臻的性子,樸禎那兒肯定已經是被看住了,我若是去找樸禎那就是自投羅網。好歹現在還是敵明我暗。況且樸禎現在也是自身難保,我也不想連累他。”於氏的長兄於淳祐,字樸禎,就是福州知府。

現在羅紹勳、竇鵬飛他們是屬於沒有身份的流民,他們只能從黑市裏買了假的戶帖和路引,又花了好些銀兩買通守城的士兵,才出了福州府的城門。

羅紹勳摸了摸空癟的錢袋,苦笑了一下。他現在還沒有被王臻盯上,處境就已經如此艱難了,也不知道京城裏直面張居廉的於氏又會如何艱苦呢。

“太夫人,大舅爺傳了信回來。”瑞霜捧了一封漆了蠟的信給於氏。

於氏取了紙刀就要劃開蠟封,卻發現暗紅的蠟封下面卻有圈鮮紅的蠟印。這封信被封了兩次。於氏握著紙刀的手忍不住緊了緊,看來於淳祐寫的這封信被其他人檢查過。於氏取出信紙,於淳祐不過是像往常一樣寫了些他們家中近日的情況,又問了問於氏和幾個孩子的狀況。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家長裏短。於淳祐還回憶了些他和於氏小時候的事情,“阿嫏可記否,汝十三時曾於我庭中手植一楊樹,現已亭亭如蓋。樹茂足以為材,我替阿嫏養樹多年,現將此楊還與阿嫏,阿嫏可以為箱、為榻、為杌……”

於氏初讀時只覺得莫名其妙,她從來沒有在於淳祐的庭院裏種過楊樹,而且一顆樹又如何“現將此楊還與阿嫏”。忽然於氏靈光一閃,羅紹勳的字是“伯楊”。難道說……於淳祐是在暗示於氏,羅紹勳回來了。

於氏拿著信的手顫抖起來,於氏調整了一下呼吸,親手把於淳祐的來信放到燭臺裏燒掉。“去請伯爺過來。”於氏按住顫抖的手,吩咐瑞霜。

“母親。”羅懷夏匆匆從玉鞍堂趕來,他已經好兩天沒有回來看過於氏了。

“你父親要回來了。”於氏看著羅懷夏,果不其然,羅懷夏聽到這個消息臉上的神色並不如何驚訝,“你早就知道了?”

羅懷夏垂下頭,“兒子也只是猜測。”

看著羅懷夏沈默的樣子,於氏原本緊張激動的心情忽然就平覆了,“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羅懷夏仍舊低著頭,直到於氏以為他又不準備道出實情時,羅懷夏開口了,“等父親回來,帶了王銓的人頭見皇上,為羅家翻案。”

於氏默然,眼神從羅懷夏的額頭一寸寸往下掃,兒子養育了這麽多年,於氏才忽然意識到羅懷夏長大了。於氏輕聲道:“若有人從中作梗,你們無法面聖呢?”

羅懷夏擡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於氏,“母親,用父親蒙受不白之冤換來的榮華富貴,兒子承受不起。”

於氏心頭一絞,啞著嗓子問道:“那你可曾想過喜娘和天恩?他們還這麽小,為什麽要用他們未來的前程和性命去賭?裕嘉,咱們安安穩穩地做個富貴散人就夠了。這樣如履薄冰,戰戰兢兢,若是一著行錯滿盤皆輸,最後家破人亡,豈是你爹爹想看到的?”

羅懷夏這次沒有回答,只是矮身跪了下來,鄭重地向於氏磕了個頭,“母親,恕兒子不孝。”

於氏閉上眼睛,面露疲態,“你走吧。”

羅懷夏又磕了一個頭,隨即挺身撩袍而起,沒有去看於氏憔悴的神情,只是沈默地退出了內室。

燦燦萱草花,羅生北堂下。南風吹其心,搖搖為誰吐?

這是羅懷秋第二次來永陽伯府,引路的丫鬟輕車駕熟地將羅懷秋領到花廳,早到的幾位小姐已經在裏頭聊天談笑了,一時半會兒沒有看到羅懷秋。

這麽被忽視,羅懷秋自然是感到有些不適。羅懷秋繞到杜五背後,輕輕叫了她一聲。杜五這才轉過身,看到羅懷秋時仿佛楞了楞,趕緊露出一個笑容,“呀,喜娘,你來了。”杜五倒還是如往常一樣熱情,將羅懷秋拉到她身邊坐下,又給她介紹了幾個面生的小姐。羅懷秋面帶微笑一一招呼。羅懷秋掃了一圈發現張六和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都不在。羅懷秋心裏松了口氣,卻又覺得有些奇怪。永陽伯向來中立,從不摻和到文臣武將間的紛爭裏,因此與文官交好的挺多。像今日請客清一色的勳貴子弟實在少有。

羅懷秋看到坐在東位的杜二小姐,便關切地上前問道:“杜二姐姐先前腳上受的傷可好了?上次實在是對不住姐姐。”

杜二小姐原本拿了小簽子挑葡萄吃,聽到羅懷秋的話,停下手,淺淺笑了一下,“並無大礙,羅妹妹不必往心裏去。”雖然杜二小姐仍舊彬彬有禮,羅懷秋卻看出她神色間略帶冷淡。羅懷秋見她不熱絡,也沒那興趣去碰一鼻子灰,簡單寒暄兩句,轉而同鎮國將軍家的周四小姐聊天。

永陽伯祖上是蜀地人,午飯的菜色中有幾道像是椒麻雞塊看著還好,羅懷秋吃了幾筷子就覺得舌頭刺痛。羅懷秋趕緊讓安福去要了一壺涼水來,灌下好幾茶碗才勉強緩了些過來。但這麽一熱一涼的,羅懷秋爽快過後就覺得腸胃不舒服,和杜五告了個罪就要去凈室。

離席前羅懷秋留個心眼兒,她發現杜二小姐也不在。羅懷秋回憶了一下,竟然想不起來杜二小姐是什麽時候離開的。羅懷秋挑了挑眉毛,由安福扶著往凈室走去。羅懷秋來過兩次,記得凈室在哪兒,是要經過一片方竹林。羅懷秋一邊走一邊腹誹永陽伯府這布局真不合理,凈室離花廳這麽遠,要真是熬不住了,怎麽收拾。

快走過那片方竹林的時候,羅懷秋肚子已經絞痛得快要直不起腰了,好巧不巧,竟然還有個小丫鬟來攔她,“羅小姐,真是對不住,這邊的凈房漏水了,用不了。要不奴婢陪您去東跨院的凈房吧?”

羅懷秋又難受又惱火,她是看的清清楚楚,方竹林裏影影綽綽有兩個人影,分明是這小丫鬟不想讓她撞見林子裏的人,才胡扯這麽個借口。羅懷秋咬著牙忍住絞痛,語氣不怎麽好地對那小丫鬟說:“我懶得管你主子在林子裏幹什麽,我只是要去個凈室,別在這兒攔我。”

小丫鬟面色一變,竟然還敢上前推阻羅懷秋,“羅小姐別為難奴婢,這凈房是用不了了。羅小姐若是真急著用凈室,也別在這兒浪費時間,早些去東跨院吧。”

小腹處一抽一抽的痛感越來越強烈了,羅懷秋原本想呵斥那小丫鬟兩句,沒成想竟然疼得落了淚,一開口就是哭腔,“你……”羅懷秋沒忍住,腿一軟,不小心跌坐在地上。

“小姐!”安福也嚇了一跳,驚叫了一聲趕緊上前攙扶羅懷秋。

羅懷秋只覺得小腹處如有鉛墜,根本擡不起身子,安福怎麽拉也沒法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羅懷秋幾人在林子外發出的響動似乎有些大,林子裏的人也被驚動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更,補昨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