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張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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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一個穿著水藍色褙子的少女,她側身將手中茶盞輕輕擱在茶幾上,神色無害地看著羅懷秋。

羅懷秋沒答話,宴息室裏陷入尷尬的沈默。

“林姐姐您說的都是什麽老黃歷了。”另一名藕粉色短襖的女孩掩唇嘻嘻笑了一下,打破了尷尬,好像是在為羅懷秋解圍,“現在的武定伯是原來的武定侯世子,羅伯爺未及束發就承爵,本朝少有呢。”

羅懷秋淡淡掃了兩人一眼,先開口的是刑部右侍郎林繼深家的三小姐,按理說羅家經歷什麽她再清楚不過。後頭說話的則是都察院左都僉禦史沈廓的嫡長女。

沈小姐好像在說羅懷夏少年得志,但在座的都知道這個武定伯是什麽來歷,羅懷秋不理解為沈小姐是在惡意侮辱她已經是很有氣度了。

羅懷秋微笑收斂了一些,漠然道:“沈小姐自然是沒有什麽事情不知道的。”

沈小姐仍舊笑嘻嘻的,拿帕子虛擦了擦嘴角,道:“哎呀,是蕙蓀不好,說錯了話惹得羅妹妹不快了。”沈小姐又招了招手,“來來,羅妹妹快些坐下吧。今日張六小姐做東,一會兒見著羅妹妹面色不虞,都得怪我了。”

以羅家以前的身份地位,沈小姐雖然比羅懷秋年長,必然是客客氣氣地叫“羅小姐”,現在這麽個正四品僉都禦史的女兒也敢叫她“妹妹”了。羅懷秋面上仍是回了沈小姐一個微笑,不過並沒有坐在她右手的位置上,而是坐在對面那排圈椅的上首位。

羅懷秋這樣反而離林三小姐更近了。張家的丫鬟上了茶,羅懷秋聞了聞,是鐵觀音,果然是張六自己最喜歡的。羅懷秋聊勝於無地抿了一口,擡頭發現林三小姐又盯著她看。

“林三小姐平日來看張六姐姐也是要和今日這般等著嗎?”羅懷秋大大方方地回看向林三小姐,笑道。

林三小姐目光收了回去,神色略微淡了些。坐在宴息室裏等的,都像是沈小姐這樣家中官職較低的。張六又不是真的在梳妝,不過是不想提前應酬她們的借口。林三小姐這樣三品大員的女兒還要可憐巴巴地等在外頭,被羅懷秋點出來實面子上實在是有些過不去。

“平日自然是不用的……今日張六妹妹也是因為要見外人,才需花時間打扮。”林三小姐很快恢覆過來,掩飾性地喝了口茶,“張六妹妹想來是未曾請羅妹妹來過吧?”

林三小姐也是伶俐,這樣一下就把羅懷秋說成外人,自己與張六十分親近。

羅懷秋沒心思再和她們口蜜腹劍,垂了眼睛只管喝茶。鐵觀音太淡了,不好喝。

過了大概一刻鐘,一名穿著水紅色石榴紋假緞比甲的丫鬟滿面笑容地走進來,“實在抱歉,讓諸位小姐久等了。我家小姐已準備妥帖,還勞煩小姐們隨奴婢來。”

雖然只是個丫鬟,這少女通身的氣度卻不比那些小官家的小姐差。烏黑的螺髻上插了一對滿池嬌鎏金分心,腕間也是一對絞絲的金鐲子。羅懷秋哂然,張居廉可真是夠橫的,這才剛做上首輔,家中的奴婢都敢穿假緞了。

羅懷秋和林三小姐等人就魚貫隨著那丫鬟出了宴息室。

丫鬟領著羅懷秋她們到了一座黛瓦十字亭,亭子隔扇門微敞著,可以看見裏面隱約有人坐著。

“六小姐正在為諸位小姐煎茶。”丫鬟笑著解釋道,一邊說一邊恭敬地虛叩了叩隔扇門,“六小姐,客人們到了。”

“請進來。”張六懶洋洋的聲音從裏面傳來。丫鬟便將隔扇門開大了一些,福了福身請各位小姐進去。

十字亭內布置皆是仿唐制,地上不是青石磚,而是古樸的疊席,中間擺了五條案幾。張六跪坐在中央的那張小幾前,幾上錯落有致地放著拂末、羅合、水方、都籃、滓方、鹺簋之類的茶具,旁邊的小銅爐嘟嚕嚕地冒著煙氣。喝的竟然也是唐代的姜鹽茶。

煎茶的過程已經到了二沸,其緣邊如湧泉連珠。張六取了一瓢水,又用竹筴輕輕旋轉攪動茶湯,環激湯心。緊接著又用則量取茶末,沿旋渦中心倒下。又等了片刻,水大開,波濤翻滾,水沫飛濺,張六立即把剛才舀出的水重新倒入茶湯中,茶水便不再沸騰。

整個過程張六沒有片刻遲疑,如行雲流水,剛進來的小姐們都不敢大聲呼吸,生怕打擾了她。待茶湯表面的“華”生成後,張六才微微松了口氣,前傾緊繃的身體松懈下來。張六擡手輕輕抹了抹額頭,轉過臉向羅懷秋她們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沒法起身迎接諸位。”

“沒事沒事,不必起身。張六妹妹方才煎茶的過程真正賞心悅目,真有茶山禦史之風。”林三小姐搶先開口,替眾小姐回了張六的話。

張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低頭繼續分茶。張六恰好分了五碗,每碗茶湯上都有一層薄薄的沫,像是青苔浮在水邊。

張六這才直起身子,將茶碗一一擺正,笑道:“諸位請吧。”這是讓她們自己拿的意思。

這下眾人都遲疑了。還是林三小姐先動,她年紀最長,父親的官職又最高,按理是也該她先拿。

“張六妹妹的茶道名動京城,能喝到張六妹妹親手煎的茶,今日實在是便宜我們了。”林三小姐的話很是恭維,但張六仍是一臉淡笑不為所動。

羅懷秋暗自搖了搖頭,林三小姐硬是要與張六擺出親熱姐妹的架勢,殊不知張六心高氣傲,叫她一聲“姐姐”她都不願回應,現在林三小姐一口一個“張六妹妹”,張六能開心就怪了。

羅懷秋第三個取過茶碗,中規中矩地誇了幾句,張六也沒和她有什麽特別親近的表現。

除了羅懷秋,其餘幾位小姐都是書香門第,茶道本就是雅事,幾人談論間自然也是些風花雪月、詩詞曲賦。羅懷秋雖然也開始學了,但到底比不過這些五六歲就上女學的士林子弟,只能捧著茶碗微笑著,偶爾附和幾句。

“哎呀,今日張六小姐沒有請勳貴家的小姐,羅妹妹怕是不大習慣?我看妹妹都沒怎麽講話。”沈小姐看出羅懷秋的敷衍,忽然停住話頭,關切地看向羅懷秋

羅懷秋簡直懷疑沈小姐是不是講話從來不過腦子。這話得罪了她也就罷了,關鍵是張六愛請什麽人哪裏是她一個僉都禦史的女兒可以置喙的。

羅懷秋繼續微笑,“沈小姐真體貼人。”

張六挑了挑眉毛,“對了,喜娘,上回我二哥從肥城回來,帶了些桃木梳,喜娘你來挑幾把吧。”張六說著從疊席上站起來,轉頭吩咐先前那丫鬟,“雁回,好生招待幾位小姐,我去去就回來。”

羅懷秋沒想到張六忽然變得這麽熱情,但也順從地笑了笑,“多謝芮姑姐姐這麽惦記我。”言罷也起身,又向其他幾位小姐欠欠身,“失陪了。”

羅懷秋也懶得去看其他人的臉色,跟著張六離開了十字亭。

張六待羅懷秋似乎全無芥蒂,好像羅懷秋突逢家變與她一點幹系也沒有。很有興致地沿途一路介紹各色花木。

張居廉是南方人,因此張家是南方園林的形制,宅院錯落點綴在林木山水間,並不像武定伯府那樣格局分明。

羅懷秋跟著張六繞來繞去一開始也沒什麽感覺,一直到走到了一片夾竹桃林,羅懷秋才覺得古怪。

“芮股姐姐好雅興,住在夾竹桃林裏?”羅懷秋試探地問了一句。

張六回頭笑了笑,“不是。我是想著正好夾竹桃花開了,京中像咱們家中這麽大一片夾竹桃林還不多呢,領喜娘來看看。”

羅懷秋跟著配合地笑道:“是呢,京中天氣涼,夾竹桃難養活,像這麽一片連綿的夾竹桃是罕見。可見張家的確是人傑地靈。”

羅懷秋才說了兩句,就聽到花林另一側傳來迷迷糊糊的人聲。羅懷秋強忍住皺眉的沖動,探尋地看向張六,張六卻踮著腳摘花,好像壓根沒註意到。

羅懷秋沒辦法,只好生硬地提醒道:“芮股姐姐,是不是有人進林子了?”

張六采了朵夾竹桃簪在耳畔,轉了轉頭,對羅懷秋說:“可能是我家的幾位哥哥吧。喜娘別擔心,我們從林子裏頭穿過去,他們應當不會進來。”張六又掐了朵花,插到羅懷秋發間,“喜娘也簪一朵吧,和你這西紅瑪瑙挺稱。”

羅懷秋渾身僵硬,又不敢躲,只能眼睜睜看著張六把一朵俗氣的大紅花插到了她頭上。

張六好像欣賞作品一樣摸著下巴看了羅懷秋一會兒,柔聲道:“一會兒走路小心點,別掉了。”羅懷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張六帶著羅懷秋往花林深處走去,羅懷秋卻覺得不對,那談笑的人聲似乎越來越近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在外面旅游,可能不是特別有空碼字,盡量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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