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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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不過大半個時辰,羅懷夏和朱駿安又得回到文淵閣上課。下午的課是國子監祭酒高均禾講《毛詩》。高均禾已經快七十了,眼神兒不怎麽好,但對各處細節極為看重,但凡有什麽該記住的地方答得含糊了,就算是太子也照樣呵斥。高均禾也是葉限的外祖父,羅懷夏真是想不明白了,高均禾這樣方正嚴慎的人怎麽會有葉限這麽個外孫。

羅懷夏正尋思著下了課怎麽去和馮程山說兩句,冷不防高均禾敲了敲桌子,註視著羅懷夏問道:“‘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一句中‘止’作何解?”

羅懷夏有些心不在焉隨口就說:“容止。”

朱駿安眉頭挑了一下,剛想開口糾正羅懷夏,高均禾就冷冷地一板子拍在羅懷夏手上。

“羅世子,請專註些!”羅懷夏回過神,正對上高均禾嚴厲的眼神,“這句昨日老夫講過,先秦文字未全多假借它字以代本意,此處‘止’字就假借為‘恥’,意為廉恥。羅世子可是認為看過幾遍《毛詩》便可不聽課?”

“學生不敢。”羅懷夏揉搓了一下刺痛的手心,不免覺得高均禾有些小題大做了,“但是《鄭箋》中將‘止’字釋為‘容止’。”

“今日講的是《毛詩》,而非《鄭箋》。”高均禾最不喜的就是犯錯了還要找借口的學生,皺著眉盯著羅懷夏,“羅世子,態度端正些。”

羅懷夏抿了抿嘴唇,總覺得高均禾今日莫名地有些針對他,他垂著眼睛面無表情地道:“高大人批評的是,學生知錯。”

高均禾一口氣講完了《柏舟》、《墻有茨》、《君子偕老》和《桑中》,羅懷夏畢竟年紀大一些還能聽懂,朱駿安才十歲,老早就聽得雲裏霧裏直打瞌睡。高均禾中途也厲聲叫了朱駿安好幾次,朱駿安迷迷糊糊胡謅了兩句,最後代為領罰的還是羅懷夏。

等到高均禾走了之後,朱駿安都不看羅懷夏眼睛。羅懷夏左手手掌都被打腫了。

“裕嘉……”朱駿安難得有些扭捏,略帶討好地看著羅懷夏,“你這手沒事吧?高大人也太嚴厲了,要不本宮請父皇換個先生吧?”

羅懷夏扯起一個笑容,“‘不學《詩》,無以言。’高大人嚴厲些也是為了殿下好。”

“嗯嗯,裕嘉這話說的有道理。”朱駿安嘿嘿笑了兩聲,他先前的話也不過客氣客氣,隆慶皇帝前兩日和高麗送來的一個小美人玩高了,一不小心就昏倒在床上,這都過了四五天了都沒醒過來,哪裏還有工夫給朱駿安換先生。

羅懷夏也想起這事兒,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皇上再這麽折騰下去恐怕就沒多少日子了,偏偏太醫院現在連“禁欲”這兩個字都不敢提,任由皇上濫用那些丹方。

羅懷夏暗暗嘆了口氣,如果皇上真不行了,現在的太子只能完全由張居廉擺布。

朱駿安雖然早慧,但畢竟還是個十歲的小男孩,上了一整天枯燥的課已經頭暈腦脹,沒去在意羅懷夏暗自思忖的神色,從圈椅上跳下來迫不及待地就要回慈慶宮。羅懷夏慢了幾步落在後面。

“寧公公。”羅懷夏叫住點頭哈腰的寧誠安,“馮秉筆這會兒可是在司禮監?”

寧誠安臉上閃過一瞬間的猶豫,羅懷夏是給了他不少好處不假,但馮程山是他幹爹這兩邊兒他都得罪不起。

羅懷夏看出寧誠安的猶豫,笑了笑道:“寧公公在入宮前還有個兄弟吧?”

寧誠安眼神瞬間警覺起來,看向羅懷夏,“世子爺這麽關心奴才,真是折殺奴才了。”

羅懷夏笑容不變,盯著寧誠安,“寧公公客氣什麽。公公幫了我這麽多忙,我也理應照顧一下寧公公的兄弟。”

寧誠安咬了咬牙,不一會兒就擠出滿面笑容地說:“世子爺慈悲心懷,奴才感激不盡。幹爹這會兒不在宮裏,世子爺您恐怕得改天才能和幹爹談事兒了。”

馮程山不在宮裏?羅懷夏瞳孔縮了縮。現在還是馮程山當值的點兒呢,他跑宮外去幹什麽?羅懷夏也沒辦法,只能向寧誠安點了點頭,順手塞給他一個荷包,“多謝寧公公提醒。那也有勞公公到時候替我傳個話給馮秉筆。”

羅懷秋回到武定侯府的時候於氏已經午休了。羅懷秋獨自用了午膳,過了沒多久老夫人也回府了。羅懷秋又趕到露葵山房。

老夫人剛換上居家的蓮青色褙子,正坐在胡床上休息,神色看起來有些疲倦。

“祖母。”羅懷秋福了福身,老夫人微笑著招手讓她過去,“您在宮中沒什麽意外吧?午膳用的可還好?”

老夫人讓羅懷秋也在胡床上坐下,摸了摸她的頭發,“祖母挺好的。只是許久沒有進宮了,難免有些勞累。聽說你是坐張家的馬車回來的?”

“是。”羅懷秋怔了怔,不過也沒什麽好不好意思的,雙方都合禮數坦坦蕩蕩,羅懷秋就事無巨細地把事情經過都講了一遍。

“這麽說來,張家少爺還挺有風光霽月的君子之風。”老夫人笑著看向羅懷秋。

羅懷秋想起那雙手,忍不住紅了紅臉,撇了撇嘴道:“哪有祖母說的那樣好。只是張大人幼時素有神童之名,想來其子也不會差。”

老夫人忽然沈默了,這讓羅懷秋有些心虛。羅懷秋偷偷擡眼脧著老夫人的神色,但她臉上沒有什麽喜怒。過了一會兒,老夫人才慈和地看向羅懷秋,“喜娘,又要到中秋了,今年咱們武定侯府設宴,你可想請張六小姐來?”

羅懷秋不禁有些晃神,這一眨眼已經過去了一年。上回中秋午宴她自然是沒有請張六來的,今年卻不一樣。如果她請了張六,那羅懷夏必然也會請張家的少爺。羅懷秋想到這裏,忍不住擡頭去看老夫人,老夫人卻對她溫和地笑了笑。

羅懷秋忽然意識到,這是老夫人在給她選擇的機會。如果這時候她拒絕了,那與張家的親事就此作罷。羅懷秋雖然未曾涉及廟堂,卻也知道這個時候羅家要拒絕張家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但是老夫人仍舊願意給羅懷秋自己選擇的機會。

羅懷秋眼睛有些濕潤,頭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血濃於水。

但是覆巢之下豈有安卵。

羅懷秋向老夫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當然要請啦,上回張六姐姐請喜娘去香山,雖然最後沒去成,但我也總歸應當回請一次。”

老夫人看著羅懷秋天真的神情,也說不清自己心裏是松了口氣還是更加擔憂。她捏了捏羅懷秋軟嫩嫩的小手,把嘆息留在心底,“咱們喜娘真懂事。”

羅懷秋只當做沒聽出老夫人的弦外之音,笑嘻嘻地和老夫人又講了些最近讀書習字的瑣事,直到老夫人準備歇息了,羅懷秋才高高興興地與她道別回了沛芹院。

中秋設宴,無論請誰來都是一件大事情。羅懷秋坐在書案前歪著頭思索該請哪些人。往常這種宴請,武定侯府請的都是一些交好的勳貴,與士林子弟並無交集。但那些勳貴家的小姐不大可能和張六這樣書香門第的小姐說到一塊兒。張六作為首輔的女兒自然不能讓她受冷落,得請些什麽人可以和她聊得來?

羅懷秋想起永陽伯府的杜二小姐,那位看起來與張六似乎交情不錯。羅懷秋尋思著讓杜五幫忙問問可以請哪些士族小姐來添添熱鬧。羅懷秋立即就寫了信差人送到永陽伯府。

杜五效率很高,沒過多少時間就給了回覆。她信中建議請順義何家的小姐和薊州徐家的小姐。順義何家也就是現在的內閣次輔何文信家,何文信當初在張高黨爭就一直保持中立,這會兒請何家的小姐來誰也不會得罪。而薊州徐家,羅懷秋不禁暗嘆自己糊塗,這個徐家正是老夫人徐氏娘家洛陽徐家的分支,現在薊州徐家宗長是刑部左侍郎徐敬宗,這位也是中立派。信中推薦的兩家都與張高黨爭沒有關系,這樣既不會得罪張六又不會顯得羅家特別巴結張家,可謂是正中羅懷秋下懷。羅懷秋不用想也知道,這信鐵定不是杜五自己寫的,背後一定有那位蕙質蘭心的杜二小姐。

想起杜二小姐,羅懷秋忍不住又想起永陽伯府曾表露出的與長興侯府結親的意圖。這事兒最後到底成沒成?羅懷秋只覺得世事無常,先前她還擔心杜二小姐會成為她的“情敵”,哪裏想到她現在竟然是要嫁給張居廉的兒子。

羅懷秋給杜五寫了封信表示感謝,接著又提筆開始寫請帖。現在她的正楷已經寫得挺好了。盡管於氏覺得她的字“有其形而無其筋骨”,每個字都軟趴趴的,但羅懷秋覺得看起來都挺清秀端正的,寫在木槿印花的彩箋上已經挺像一回事兒了。

羅懷秋寫完字後吩咐安福把筆墨都收起來,正當安福把筆筒放回博古架上時,羅懷秋冷不防瞟到了一只青花的膽瓶。

“我什麽時候多了這麽個膽瓶?”羅懷秋好奇地讓安福取下來,拿在手裏把玩。瓷瓶小得很,比羅懷秋的巴掌長不了多少,上頭卻精細地繪滿了纏枝紋牡丹。

作者有話要說: 姨媽從美國回來,要住我房間,這樣我就二十四小時暴露在爹媽監視下……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悄咪咪碼字了……總之時雨盡力!

另外時雨換封面啦!是我小基友畫的封面圖,棒不棒?當初點名要求畫一個“GAY帥GAY帥的小哥哥”~哈哈,可以假裝那就是我家小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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