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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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長興侯在黃褐色的曳撒外面披了一件靈芝紋的石青色道袍,讓這位將中名宿少了幾分殺伐之氣,多了幾分藹然。

老夫人向老長興侯莊重地行了個禮,老長興侯避開不受。

“老太君過禮了。”老長興侯嘆了口氣,白色的胡須順著氣流一顫一顫,“老夫於季鶴所欠甚多。”

老夫人聽得亡夫的字,眼神不禁黯了黯,淡淡地笑了一下,“往事不必多提。”

老長興侯不語,一時整個花廳陷入了沈寂。過了好一會兒,老長興侯才慢慢地對高氏說道:“老大媳婦,你陪武定侯夫人去看看西院新建的水榭。”

高氏噎了噎,西院的水榭是建來賞荷的,現在才四月初,連荷葉都沒長幾片,有什麽好看的。然而老長興侯單純只是想支開高氏和於氏,隨便謅了個借口,高氏也只得應諾。

花廳中只剩老夫人和老長興侯。原本女子見外男不合禮法,不過兩個老人都已過耳順之年,也無須守那些虛禮。

於氏跟著高氏去看那個莫須有的水榭。於氏心中為羅懷秋的事情著急,也就沒有什麽心思和高氏寒暄。高氏是翰林院掌院的女兒,雖不至於倨傲,個性卻也素來清高,見於氏冷淡,也懶得硬扯話題。兩人就這麽一路無言地到了西院的水榭。

平心而論,這水榭確實建得不錯。在濱水的地方還特意做了一個突出來的扇形平臺,設有矮矮的欄桿。

於氏想著此行既是有求於長興侯府,也不能太失禮,就指著平臺笑問高氏:“這水榭建的倒是與眾不同。那個小臺子是做什麽的?”

高氏見著平臺也笑了,“那是我們家長順設計的,他喜歡釣魚,那臺子就是他為了釣魚方便弄的。長順這小子怪得很,上回去大興,他連她姐姐家小池塘裏的錦鯉都給釣了個幹凈。”

於氏訝然,“世子好本事,那些家養的錦鯉狡猾得很,向來是吃了餌料不上鉤,世子倒是能釣得起來。怪不得妾身常聽說,上至周易,下至搜神,沒有什麽是葉家公子不知曉的。”

高氏搖了搖頭,“哪裏的話。他盡鉆研些旁門左道。哪比得上令公子做得太子伴讀。長順他要是肯好好看些經史子集,我也不擔心了。”

於氏原本輕輕靠在水榭的欄桿上,聞言轉過頭,向高氏微微一笑。微風吹得她頭上的滿池嬌金分心上的穗子俏皮地顫動,看起來不過花信年紀。於氏今天穿了姜黃交領短襖和鵝黃窄襴蟒裙,外罩湖藍比甲,掩蓋住了腰身,襯得膚色白嫩,眉目明艷,一時竟將四周的繁花綠柳都比了下去。高氏看得不禁怔了怔。高氏已經四十六歲了,年輕時姿容也算秀美,如今卻是韶華不在。高氏莫名覺得有些苦澀。

恰在此時有丫鬟來通報說老侯爺請高氏和於氏回去。高氏收斂心神向於氏點頭示意,好不容易挑起的一點話頭又被掐滅,兩人又是一路無話地走回花廳。

倒得花廳時,老侯爺已經避開了。不知道兩位老人談了些什麽,老夫人神色很是蕭索,盯著茶盅一言不發。以至於於氏走進花廳她也沒有察覺。

“母親?”於氏走到老夫人身邊,輕輕叫了一聲,老夫人這才擡起頭。她好像很是費力地看著於氏,過了好一會兒,才聲音喑啞地說:“承蒙長興侯夫人招待。今日叨擾了貴府許久,也是該告辭了。”

高氏客氣地笑笑,“老太君是稀客,何來叨擾之說。”高氏上前要來攙扶老夫人,老夫人連忙擺手,扶著於氏的手臂站立起來,高氏也不堅持,仍就客客氣氣地詢問,“妾身瞧著老太君有些勞累了,從永清到京城得要兩個多時辰,您不如在這兒用了晚膳再回吧?”

老夫人和於氏皆拒絕。高氏本也不過是客氣話,見此也不堅持,就親自送了老夫人她們出門。

與來時的鎮定自若相比,老夫人上了馬車後只剩滿身疲態。於氏暗自嘆息,知曉事情恐怕是不怎麽順利。

“老長興侯說,張大人正主張開海禁,折子已經遞到內閣了。”老夫人獨自開口,話雖是對著於氏說的,眼神卻只是盯著手腕上的紅珊瑚念珠。

高恭和張居廉向來沆瀣一氣,現任司禮監的秉筆又被高恭壓得狠,張居廉的折子能遞到內閣,基本就代表這事兒定了。於氏皺眉,這麽重要的事,武定侯的來信裏卻從沒提過。按理說開海禁的事浙閩粵三地應是最息息相關,現在卻要等到老長興侯來告訴她們。

“伯楊哪裏,卻好像沒什麽消息啊?”

老夫人笑了一下,神色竟是有幾分淒然,“伯楊的消息最近都遞不出來。”

於氏震悚,武定侯是堂堂正二品的福建總兵,他的消息竟然會遞不出來!

“母親,這是……怎麽一回事?”

老夫人搖搖頭,“老武定侯只和我說了這麽多。依我看,高恭是等不及了啊。皇上的身體拖不了幾年,待新帝登基,高恭若不能繼續做權臣,下場恐與當初嚴淞一般無二。我們羅家,是成了他的絆腳石。”

高恭想要的是掌控幼帝,在新帝登基後還能做他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閣老,而世代忠於朱氏的羅家必不可能容忍他挾天子以令諸侯。

於氏手指握緊了,“那福建……恐怕要出事。”有什麽方法,能比在朝廷要開海禁時福建發生倭亂更有效地讓武定侯一敗塗地。

於氏慘笑了一下,“皇後娘娘是給我們最後一次機會,讓羅家向高恭臣服。天底下竟會有這樣的母親,寧肯讓兒子為人魚肉,也要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

“阿嫏!慎言!”老夫人眼神銳利地看向於氏,“高恭還沒出手呢,你怎能自己先垮了。”

於氏擡起頭牽了牽嘴角,向老夫人示意她沒事,“這麽看來葉家是不願幫忙了。”

老夫人笑了一下,手中的念珠滑落到羊毛的波斯地毯上,鮮紅與月白形成了刺目的對比,好像是杜鵑啼落的血珠,“也不能說是不幫,他們提出讓裕嘉尚主。”

尚主,尚的必然是葉貴妃所出的永寧公主。於氏冷笑,長興侯府這是想把羅家當槍使,一鼓作氣把高恭和皇後得罪到底。於氏伸手撫上小腹,輕輕地說:“母親,不如讓韓滸去趟福建,有些事真真假假,總歸得自己親耳聽見才作數。”

老夫人默然點了點頭,透過隔窗上的玻璃看著馬車外模模糊糊的樹木,忽然想起當初羅懷夏的話:“難道像祖母這樣守著空蕩蕩的侯府坐以待斃,就是好的嗎?”

羅懷秋今日應了永陽伯府五小姐的帖子去宛平玩。

雖然給羅懷秋下帖子的是杜五,今日主持設宴的是杜五的嫡姐二小姐。二小姐明年就及笄了,言談舉止甚是穩妥利落。杜五性子有些嬌憨迷糊,跟在杜二小姐後面簡直和個小丫鬟一般服服帖帖。

羅懷秋很喜歡杜二小姐的從容和落落大方,她正在和幾個與她同齡的少女談笑。杜二小姐的容貌說不得有多嬌美,但勝在那一份端莊利落。

“阿秋你也喜歡我二姐姐吧?”杜五笑嘻嘻地捧了個梅花餅歪頭問羅懷秋,“我也覺得二姐姐厲害極了。上回有下面鋪子的掌櫃來報賬,二姐姐就坐在屏風後面聽,楞是給她聽出那掌櫃貪墨了五十六兩三錢四分銀子。”

羅懷秋也咬著一塊芙蓉糕,眨眨眼睛,“那可真是厲害。將來有誰配得上杜二姐姐這般出色的女子。”

杜二小姐站在涼亭邊上聽見了她們的對話,笑著走過來點了點杜五的額頭,說道:“你這小妮子,又在替我瞎吹牛啊?羅妹妹別聽小五瞎說。”

“是真的嘛,真的嘛!”杜五在姐姐手下佯做掙紮的樣子,臉上卻是笑嘻嘻,“二姐姐你這麽聰明,就算是長興侯家的世子爺也配不上你!”

“杜五!越來越沒樣子了!瞧瞧你說的什麽糊塗話!”杜二小姐皺眉瞪著杜五,無奈地向羅懷秋搖了搖頭,“杜五這丫頭,講話就沒有一個準兒。”

羅懷秋也瞇眼笑了笑,心中卻是一滯。老夫人和於氏為什麽去長興侯府,她們雖沒明說,羅懷秋心中也知道得七七八八。雖然杜二小姐說杜五說的是“糊塗話”,但是指向性這麽明顯的“長興侯家的世子爺”顯然也不會是空穴來風,杜家恐怕也是生了同葉家結親的念想。

雖然羅懷秋極不情願嫁給葉限,但是同嫁給那個什麽張郎君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相比,嫁給葉限起碼性命無憂。問題是,和同樣勳貴出身且聰穎能幹的杜二小姐相比,她這個捆綁著大麻煩的武定侯家大小姐,會得葉家的青睞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葉限年齡不對,應為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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