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福

關燈
老夫人徐氏其實是個很慈祥的老太太,聽說羅懷秋前兩天得了風寒心疼地直接把她抱炕上。羅懷秋大小也十歲了,卻被老夫人像抱幼兒一樣地抱在懷裏。

“祖母,這是我剪的木槿花,送給您。”羅懷秋還牢記著於氏頒給她的任務,招手讓安福把那只盛了牡丹木槿的玻璃盆拿上來。

“哎呀,只有我們喜娘對祖母最好,知道想著祖母。”這話在於氏聽來就不怎麽對味兒了,但她還是面上笑意融融地應和老夫人。

“母親說的是。喜娘今天一早覺得身體稍好了些就想著來給您請安。”

“喜娘年紀還小,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風寒初愈,你就讓她這麽早起來,怎麽不想想她的小身子骨受不受得了。”老夫人習慣性看於氏不順眼,摸了摸羅懷秋的手只覺得冰涼,趕緊讓身邊的丫鬟棗玉去燙個湯婆子來。

於氏只是微笑。羅懷秋卻怕她尷尬,仗著人小,就向老夫人撒嬌:“祖母,我餓了。我們什麽時候用早飯啊?”

老夫人面對羅懷秋時永遠都是縱容和慈愛,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臉,笑罵道:“小饞貓,你哥哥還沒來給祖母請安,你就想先用早飯啦。”

羅懷秋這才想起她還沒見到她大哥羅懷夏。羅懷夏作為武定侯府在京城唯一的男丁,獨自住在外院的玉鞍堂,到老夫人住的露葵山房有不遠的一段距離。

羅懷秋就一邊喝著金桔茶,一邊聽老夫人和於氏明裏暗裏打嘴仗。她現在也是看明白了,徐氏倒不是真的想為難於氏,只是看不慣於氏的一些做法,嘴巴上總要殺殺於氏威風。

大概過了半刻鐘,羅懷夏來了。

武定侯昂藏七尺,豐姿雄偉;於氏艷若桃李,氣質驕矜。夫婦二人都是光華外露之人,偏偏生出的嫡長子羅懷夏氣度內斂得簡直不像將門子弟。

“祖母安好,母親安好。”羅懷夏穿了一件墨綠底淡黃色盤絳紋的大襖,半披發,只用白玉的簪子束住了上面的頭發。他恭恭敬敬地給長輩行了禮,就對羅懷秋說:“喜娘風寒可大好了?如果好了明天早上就跟我一塊練武,師父說你的韌帶都硬了。”

武定侯對羅懷秋這個女兒寵得很,什麽事都順著她,羅懷秋不想學女紅、不想讀書,武定侯都由著她去,唯獨在練武這方面不讓步,任憑於氏怎麽心疼不舍,都逼著羅懷秋每天早上卯時起來和羅懷夏一塊練武。武定侯看來,一身好武藝是將門子弟立足的根本,就算是女孩子也得學一點傍傍身。

羅懷秋回憶起以前那個練武師傅拿竹條抽她小腿的場景,打了個哆嗦。羅懷夏卻以為她是畏寒,就安慰道:“如果還沒好的話,也不要勉強。”羅懷秋拼命點頭。老夫人就看著她笑。

棗玉和棗華在西次間擺好了早膳,豐盛但不奢侈,紅棗薏米粥為主,配四五色小菜,因為羅懷秋和羅懷夏也來,老夫人又特地讓小廚房做了一碟驢打滾、一碟豆餡燒餅和一碟茯苓糕。

於氏是沒得上桌的,就笑瞇瞇地站在老夫人身後替他們布菜。羅懷秋有些不好意思,看著於氏遲遲沒有下箸,安福知道她在想什麽,就小聲和羅懷秋說:“夫人來之前已經用過早膳了,小姐放心吃吧。”羅懷秋這才舀起一勺粥秀氣地喝著。

用完早膳羅懷夏還要去上課,就率先告辭。老夫人念及羅懷秋大病初愈,也就沒有多留她,只讓羅懷秋中午再來和她一起用午飯。

“祖母中午想看什麽花,喜娘再去給您采來。”羅懷秋臨走時認認真真地問老夫人,只逗得老人家哈哈大笑。

於氏還要和武定侯府名下商鋪的管事對賬,陪羅懷秋到沛芹院後就去了前廳。羅懷秋一個人無所事事。

本來於氏請了西席教羅懷秋讀書習字,但“羅懷秋”嫌辛苦就去找老夫人撒嬌,老夫人一句“婦德,不必才明絕異也”就辭了那位可憐的西席。所以“羅懷秋”到十歲了大字還不識幾個。

羅懷秋翻了翻她書架上那幾本少得可憐的書,繁體字她都認得,但是用毛筆的話她幾乎是不會寫。這麽下去肯定是不行的。羅懷秋準備一會兒找羅懷夏要一本最簡單的字帖,從頭開始練起。

安福詫異地看著羅懷秋在那裏煞有介事地翻著《千字文》,心裏難以置信。羅懷秋擡起頭時就看到安福來不及收回的驚訝目光。安福自知失禮,趕緊低下頭。

羅懷秋又想起早上於氏提起梁媽媽時安福面有異色,就問她:“梁媽媽被娘親發配到馬房了?”

“是的,小姐。”安福以為她對於氏的做法有意見,遲疑了一下還是替於氏解釋道,“恕奴婢多嘴,梁媽媽雖然曾是小姐的乳母,先前卻做過偷拿小姐首飾出去賣的腌臜事,夫人饒恕過她一次。這次小姐患了風寒梁媽媽怕夫人責備,竟然脅迫沛芹院的下人向夫人隱瞞小姐的病情,導致小姐連續高燒。小姐,夫人把梁媽媽發配到馬房都是輕的。”

原來是這樣的內情。

羅懷秋啞然。不是說武定侯家大小姐備受嬌寵麽,怎麽患了風寒一個下人想欺瞞就欺瞞。

“安福,你原先是娘親身邊的丫鬟吧?”羅懷秋讓安寧替她倒了一杯迎春花茶,不緊不慢地問安福。

“奴婢原先是夫人身邊的二等丫鬟,承蒙小姐看得起才讓奴婢做了大丫鬟。”安福不知為何,面對年僅十歲的羅懷秋竟然感到些許緊張。

羅懷秋喝了一口迎春花茶,只覺得淡然無味。她喜歡喝老樅水仙,但現在她只有十歲,於氏不給她喝那樣的濃茶。安福回答得很有技巧,羅懷秋才十歲,她身邊的丫鬟都是於氏定的,安福卻說“承蒙小姐看得起”。

羅懷秋笑了笑,擡頭看安福,“那為什麽梁媽媽還能瞞娘親兩天呢?”

安福心臟一緊,立刻跪下來,請罪的聲音有一點顫抖,“是奴婢失職。”

安寧才十一歲,還一團孩子氣,見安福莫名其妙地跪下來了,就替她求情:“小姐,這不能怪安福姐姐,是梁媽媽威脅安福姐姐……”安福忍不住扯了扯安寧的衣服,一扯完她就後悔了,擡起頭,正看到羅懷秋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梁媽媽威脅你什麽了?”羅懷秋的聲音還軟糯糯的,聽得安福卻手心發汗。

安寧年紀再小,也覺得屋子裏的氣氛不對頭了。她看著比她還小的小姐笑吟吟地看著安福,一向沈穩的安福卻跪在那裏看起來不知所措。

“梁媽媽威脅你什麽了?”羅懷秋好耐性地又問了一遍,安福這回不敢不答。

“奴婢……奴婢先前在竹林裏和樂康講話,被梁媽媽看見了。”當然不止講話這麽簡單,但安福實在不知該如何跟還是個孩子的羅懷秋解釋。

羅懷秋楞了楞,這才意識到這是在對女子清譽極其嚴苛的封建王朝。她同情安福,但這不意味著她可以原諒安福和梁媽媽串通欺瞞於氏的行為。她們自以為只是拖延了幾天,卻斷送了真正的“羅懷秋”的性命。

“娘親當初看重的是你的忠厚可靠。”現在已近中秋,地上寒氣重,羅懷秋看安福跪在那裏不自覺地發抖,心裏有點煩悶。梁媽媽握著安福的把柄,就算在馬房也一樣可以要挾她。

“樂康是誰?”羅懷秋只覺得這事麻煩,前世她除了作業寫不完、考試考不好,其他還真沒有為什麽事煩惱過,現在卻要處理自己的丫鬟疑似和別人有私情的問題。

“是……是大少爺的長隨。”安福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眼光可真好。”羅懷秋哂笑了一下,安福跪在那裏又抖了抖,“罷了,外面冷,你就先在屋裏跪兩個時辰吧,這也是你應得的。”

“謝小姐體恤。”安福磕了個頭,羅懷秋這個做法的確已經算相當仁慈了。

“安寧,陪我去大哥那裏。”安寧現在也明白安福做了什麽事,沒有再替她求情,給羅懷秋披了披風,敬畏地跟在羅懷秋後面。

到了玉鞍堂,羅懷夏正在練字。聽到羅懷秋來了,羅懷夏立即停筆不寫。

“喜娘你來幹什麽?病還沒好透就到處亂跑。”羅懷夏摸了摸羅懷秋冰涼的小手,英挺的眉毛皺了皺,一臉責備。

“哥哥我有事要你幫忙嘛。”羅懷秋笑嘻嘻地蹭了蹭羅懷夏的袖子,跟著他進了書房。

羅懷夏對這個妹妹其實很縱容,任由羅懷秋亂翻他的案頭。羅懷秋發現羅懷夏竟然寫得一手好字,而且練的還是讀書人常寫的館閣體。

“哥哥你是要考科舉嗎?”羅懷秋好奇地拿起一張羅懷夏的字,湊近了細看。

“怎麽可能。”羅懷夏略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嘴,“你要我幫什麽?”

“哥哥,我想問你要一張最簡單的字帖。我也想練字了嘛。”羅懷秋無視羅懷夏懷疑的目光,徑自去翻羅懷夏的書架。

“你認得出這上面都是什麽書?”羅懷夏是知道自己妹妹大字不識幾個,好笑地看著羅懷秋裝模作樣地翻他的書架。

羅懷秋手下頓了頓,總不能說她其實是認字的吧?只好撒嬌似地回頭瞪了羅懷夏一眼:“我還是知道字帖長什麽樣的,就是一頁只有四五個大字的書。”

“那是幼兒啟蒙的字帖,我這裏可沒有。你要是想要的話,我讓樂康去給你買。”羅懷夏笑著搖了搖頭,把羅懷秋從書架邊拉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