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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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懷秋醒來時眼前是一片繡有繁覆花紋的水紅色幔帳。

她眨了眨眼睛,本能地感覺不對勁。現在是冬天,她為什麽會用蚊帳呢?羅懷秋又發現自己喉嚨癢得很,濃濃的痰在嗓子眼裏滾動,讓她忍不住想咳嗽。羅懷秋摸索著撐起身體,只覺得眼前一片昏花。

鋪天蓋地的記憶猝不及防地湧入她的腦海。羅懷秋頭疼欲裂,只好又頹然地倒在床上。

身體撞擊在床褥上的聲音驚醒了他人,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後,一個約莫十二三歲、梳著丫髻的小女孩舉著一盞燭臺走了進來。

“小姐?”小女孩也是一臉睡眼惺忪,但還是穩穩當當地把燭臺放到床旁的八仙桌上,把羅懷秋從床上扶起來,“您哪裏難受?是不是又發熱了?”

羅懷秋被洶湧的記憶折磨得腦仁發疼,張了張嘴,卻只發出嘶嘶的喘息聲。

小女孩有些慌張,講話就變得磕磕巴巴:“小姐您、您這是怎麽了,要、要不奴婢把先前您沒喝掉的藥再、再給您端來吧……”

“安寧!”羅懷秋稍微理順了一些記憶,啞著嗓子叫住小女孩,“你先給我倒點水。”

安寧應了聲是就拿起燭臺往外走。羅懷秋皺了皺眉,“你幹什麽去?房間裏就有水。”

“房間裏的水涼了,奴婢、奴婢給您到水房裏拿壺熱水來……”安寧顯然很怕羅懷秋,舉著燭臺僵在那裏,蠟油滴到了她手上都沒反應。

羅懷秋替她心疼,語氣柔和下來,“把燭臺放下。無妨,你先給我倒一杯,我口渴得緊。”安寧這才意識到自己被燙著了,壓抑地小聲抽了口冷氣。羅懷秋有些過意不去,索性自己下床趿了鞋子去取八仙桌上的茶壺。

“小姐!您怎麽能自己來!”安寧嚇得趕緊架住羅懷秋,聲音裏帶了哭腔,“小姐您責罰奴婢吧!是奴婢嘴拙手笨!大夫說了您不可以下床著涼。”

羅懷秋閉了閉眼,這才想起自己現在是武定侯家的嫡長小姐,身份尊貴,端茶倒水都是下人的事。羅懷秋只好重新坐回床上,看著安寧顫顫悠悠地替她倒水。

一杯冷水下肚,羅懷秋沒緩過多少,只覺得更加唇焦口燥,冰涼的水流滑過食道更讓她感到難受。“安寧,你還是替我把早間沒喝的藥再熱一熱吧。”一段小姑娘大發脾氣讓丫鬟把藥倒掉的記憶擠到羅懷秋腦海裏,她嘆了口氣,現在這樣難受,也只能怪原來的“羅懷秋”不聽醫囑不肯吃藥。

安寧聽到羅懷秋的話顯然松了口氣,高高興興地端著燭臺出去熱藥。羅懷秋也有時間一個人好好理一理那些浩如煙海的記憶。

武定侯是京城裏一等一的勳貴世家,祖上是一百多年前和洪武皇帝一起打天下的開國功臣。現任武定侯,也就是羅懷秋的父親,是陜西都指揮使,勳貴裏少有的實權派。羅懷秋的母親於氏是長安於家的嫡女,於家一門三進士,羅懷秋的外祖父官至陜西布政使,羅懷秋大舅舅現在是福州知府,三舅舅是工部屯田員外郎。武定侯膝下只有一子一女,皆為嫡出,羅懷秋大哥羅懷夏比羅懷秋大兩歲,現年十二歲。武定侯長年領兵在外,老武定侯夫人徐氏、武定侯夫人於氏和羅懷夏羅懷秋兄妹留守京城。

武定侯家如今看起來正是花團錦簇、烈火烹油,除了長興侯葉家、鄭國公常家,勳貴裏數下來就是武定侯羅家。羅懷秋作為唯一的嫡小姐,自然是受到萬般嬌寵。所以先前“羅懷秋”患了風寒卻不肯吃藥,底下的小丫鬟也只能順著她胡來。

羅懷秋苦笑,要是原來的“羅懷秋”知道自己因為少吃了一碗藥就一命嗚呼,便宜了她這個孤魂野鬼,心裏不知道得有多後悔。

“小姐,藥來了。”安寧叫了羅懷秋一聲,端著藥碗的卻是另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鬟。

“小姐,您肯吃藥真是太好了。”端著藥的丫鬟是安福,看起來穩重溫和,是於氏專門選來照顧羅懷秋的,“劉大夫的藥一向靈,您喝了這碗,明天就可以和少爺一塊兒玩了。”

羅懷秋看著安福溫聲細語地哄自己喝藥,有些哭笑不得,以前的“羅懷秋”得有多嬌氣任性。不過轉念一想,“羅懷秋”不過只是個十歲的小丫頭,鬧著不肯喝這苦藥也是常事。

羅懷秋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完了小半碗藥,爽快得讓安福都怔住了。安福替她用帕子擦了嘴,立即遞上壓苦味的鹽津梅子,羅懷秋卻皺了皺眉,她一向不喜歡吃蜜餞果脯。安福眼裏劃過一絲疑惑,以前的“羅懷秋”最喜歡吃鹽津梅子。羅懷秋也回憶起來,為了不讓安福察出端倪,只好接過鹽津梅子,閉著眼睛咽了下去,那表情卻比剛才喝藥都要痛苦三分。好在安福只以為羅懷秋還在嫌藥味未去,沒有多在意。

喝完了藥,羅懷秋覺得身子開始發熱,睡意昏昏沈沈地湧上來,安福和安寧伺候她洗了把臉,羅懷秋又躺下繼續睡。

這一覺就到了寅時半。

還好羅懷秋前世還在讀書,也就習慣了早起。雖然還在病中,但睡到寅時半也已經是賴床的極限。

安福正在替羅懷秋梳頭,門口當值的二等丫鬟安平就通報說夫人來看她了。

“喜娘!”喜娘是羅懷秋的乳名,除了家中長輩沒人敢這麽叫她。於氏的大丫鬟瑞霜替於氏打了簾子,於氏面帶關切地走了進來。

於氏今年不過二十九歲,生得豐腴明艷,一雙瑞鳳眼看起來說不出的嫵媚動人。羅懷秋忽然明白武定侯為什麽連一個通房都沒有了。於氏不等羅懷秋梳完頭就將她樓到了懷裏,柔軟的手掌愛憐地摸著羅懷秋的臉。

“你祖母非得說你十歲了得一個人單獨開院子住,這下好了,得了風寒都是拖了兩天才知道。要是跟娘親住在一起,我的小喜娘怎麽會遭這個苦!”於氏摟著羅懷秋發牢騷,“你看看你,安福,我當初把你調來就是要你看好小姐的,結果現在呢?喜娘不怕,娘親已經把那個膽敢欺下瞞上的梁媽媽扔到馬房了,以後可沒人敢怠慢我的小心肝了。”羅懷秋心裏一顫,梁媽媽好歹是她的乳母,於氏這樣說發配到馬房就發配到馬房,也不怕下人離心。羅懷秋轉過頭看安福,果真覺得她臉色變了變。

“奴婢罪該萬死。”安福二話不說就跪下,屋外的丫鬟們見大丫鬟都跪下了,也都齊刷刷地跪成一片。

“罷了,起來吧。”於氏涼涼地說道,“就罰你們兩個月的月例。我也不敢罰重了,免得到時候母親又要說我苛待下人。”

“夫人仁慈。”安福又磕了個頭,規規矩矩地站起來。

“來,好喜娘,娘親來給你梳小辮子。你要梳什麽?”堂堂武定侯夫人給人梳頭發,雖然是給自己女兒梳,但總歸不大合規矩。要是給老武定侯夫人知道肯定又要說於氏“失身份”。但屋子裏的丫鬟都低著頭,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像羅懷秋這樣的小丫頭其實沒多少發型好梳,變來變去都只是在雙平髻的基礎上略作改動。但於氏興致好,羅懷秋也不好掃興,就說要梳雙掛髻。

於氏手藝真的是好。羅懷秋因為一直生病躺在床上,頭發都有些打結了,於氏輕輕巧巧地就給解開,一點都沒拉疼羅懷秋。梳完雙掛髻,安福遞了珍珠發箍上來,於氏看了一眼,卻沒有接。

“老戴發箍有什麽意思。走,喜娘,我們去摘了大花蕙蘭簪頭上好不好?”拿大花蕙蘭簪花!這種事也只有於氏做得出來。

“夫人,前些日子老夫人正誇您的暖房好,中秋設宴讓您把幾盆蘭花都搬出來待客。”瑞霜低眉順眼地小聲提醒。

於氏一滯,前幾天她把梁媽媽打發到馬房,老武定侯夫人就已經在她耳邊叨咕了許久,現在要是看到她拿大花蕙蘭給羅懷秋簪花,肯定又要說她“跋扈”、“紈絝”。於氏心裏一陣不舒服,她知道老武定侯夫人就是嫌她是西北人,總覺得她行事粗豪。開什麽玩笑,長安可是千年的古都,還比不上這區區百年歷史的燕京城?

於氏面上笑容不變。羅懷秋也從以前的記憶裏看出於氏和老武定侯夫人之間的罅隙,擔心於氏這次又被老夫人挑了毛病,就拉了拉於氏的袖子,細聲細氣地說道:“娘親,我喜歡木槿花。”

於氏笑容暖下來,愛憐地親了親羅懷秋的額頭,給她披上小披風,牽著羅懷秋走出內室。

木槿本身不是什麽嬌貴的花,但於氏喜花,武定侯曾專門找人替她栽種了少有的牡丹木槿。淡粉色的牡丹木槿開得富麗堂皇,猛一看去還真和牡丹難以分辨。燕京天燥,花草難活,於氏養這幾株牡丹木槿也是花了幾分心思的。現在也毫不憐惜地一朵朵剪下來給羅懷秋簪花。

於氏挑了花瓣最嫩的兩朵給羅懷秋簪上,剩下的讓瑞霜找玻璃盆裝起來。

“走,我們去給你祖母請安。”於氏滿意地看著羅懷秋,只覺得自己女兒就是小仙女,“一會兒喜娘把花送給祖母,這樣祖母就沒法再挑娘親的刺了。”

羅懷秋汗顏,於氏這也太直接了……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小天使們好,這篇文寫於作者第五遍看《良陳美錦》之時~

《良陳美錦》真的是我最喜歡的古言了!!心疼葉限,所以就開了這麽篇文啦~~

希望小天使們能捧場!謝謝(~o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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