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外頭飄著雪，屋裏頭燃著暖爐。之柔為蕭陌凡與墨傾華送來粥飯，隨即匆匆退下，給二人留下單獨相處的空間。關好屋門之後，在門口怔怔的站了片刻。一向開朗愛笑的她，目中閃過濃郁的憂愁。

分別了這麽久，他們一定十分想念對方。死別之後的重逢，二人應該更加珍惜彼此、深愛彼此了吧！

這世上又有幾人，能夠失而覆得呢？

看了眼手中的龍吟劍，眼前似乎浮現那人瀟灑舞劍的身姿。擡頭看向湛藍的天際，嘆了口氣，擡步離開。

屋內，墨傾華將粥碗端起，舀起一口粥吹至溫熱，遞到蕭陌凡嘴邊。可蕭陌凡根本沒有吃飯的心情。

墨傾華擔心她是長途跋涉，身子不適，或是因宸風的死，難以釋懷。於是放下粥碗，擔憂問道：“凡兒，不舒服嗎？”

蕭陌凡搖頭，擡手抓著他的手臂，滿目擔憂：“傾華，你真的決定了嗎？”

知道她指的是什麽，墨傾華笑了笑，卻顯然是在故作輕松：“別無選擇了，不是嗎？”

吃過飯，若葉別秋送藥過來。看著蕭陌凡將湯藥喝下，之後留下傷藥和細布，關門離開。

這些天，蕭陌凡手腕腳踝的傷都已經開始愈合，不必若葉親自動手換藥，墨傾華也很願意接下這個活計。

蹲下身，將蕭陌凡的褲腳挽起，拆開包裹在腳踝的細布。

多日前找到蕭陌凡時，斷裂的鎖鏈還牢牢鎖在蕭陌凡的手腕和腳踝上，那時看到蕭陌凡身上的傷口和傷疤，墨傾華的心都碎了。

輕撫著這些傷疤，想起蕭陌凡那些日子所受的苦，墨傾華是又自責又難受。雖然傷口已經愈合，但這些觸目驚心的傷疤，仍如一把把刀子般，每次瞧見，都割的心中生疼。

蕭陌凡卻是淺淺一笑：“都已經不痛了。”

墨傾華能活著回來，比什麽都來得重要。那些仇恨、恩怨，都已被她拋諸腦後。所受過的苦難，若只是為了等待墨傾華歸來的這天，那即便再苦再難，又有何妨？

墨傾華沒有言語，細心的為她上好了藥，包好傷口。而後笑意溫潤：“今日天氣暖和，外面的雪就快停了，我們出去走走。”

隨即，為蕭陌凡取來披風，將蕭陌凡瘦弱的身子包裹的嚴嚴實實，這才扶著蕭陌凡走了出去。

回來的時候，盛雲止與霽漱玉，正並肩坐在院前的臺階上，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著。盛雲止的坐姿很是隨意，嘴裏還叼著根草棍兒，手臂搭在膝蓋上。一身玄色華服勾勒出勻稱的身材，如墨的發絲高高束起，系著鑲嵌墨玉的墨色發帶。

霽漱玉雙手插在袖中，坐姿尚算端正，只是坐下之處畢竟是門前臺階，與這身儒雅的青色衣衫和文質彬彬的氣質很不搭調。

二人皆是人中之傑，且都生著俊俏的外貌，當下這幅畫面雖然總覺得有哪裏不對，但瞧著還是十分養眼的。

不過下一刻，畫風就忽然變了。

霽漱玉不知是說了句什麽，惹得盛雲止面色一變，揮起手臂朝霽漱玉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你小子，欠揍了是吧？”

霽漱玉將手從衣袖中拿出來，摸了摸被他打疼的後腦，一臉的委屈：“我說的是實話！不是你說的有什麽就直說嗎？”

“你還說！”盛雲止又是揮起巴掌，想再打上他一下。

霽漱玉下意識的雙手抱頭，朝一旁躲了躲。

這時，看到自大門外並肩走進的墨傾華和蕭陌凡，盛雲止揮起的手掌頓時停住，轉移方向撓了撓額頭：“那個，你們回來啦！”

霽漱玉亦是坐直了身子，露出他標志性的燦爛笑容，仿佛剛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蕭陌凡忍不住掩嘴笑了笑。

每次看到他二人，都有一種莫名的喜感。這兩個人，外表氣質不凡，實則就是兩個二貨，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國之君和一國之相。每天吵吵鬧鬧的，卻不惹人厭煩。這宅院因為有他們二人在，顯得熱鬧有生機，連飛揚的雪花瞧著都活潑了許多。

待墨傾華與蕭陌凡走近，盛雲止與霽漱玉理了理衣擺站了起來。盛雲止的神色比起方才嚴肅了些，明顯是有話想說。默了片刻，道：“我備了些酒菜。墨傾華，你明日就要離開，今天必須陪我好好喝頓酒。說好了，可不準敷衍我。這一次，咱們不醉不罷休！”

客堂擺上了一張方桌，桌子上擺滿了各式菜肴，有葷有素，瞧著頗有食欲。食物的香氣絲絲鉆入鼻孔，美酒擺在眼前，本該是十分酣暢的一場對飲。

可這桌上的氣氛，總覺得沈重壓抑。往日歡脫話多的霽漱玉，也滿懷心事般沈默了下來。

許久，盛雲止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深吸了口氣，對墨傾華道：“墨傾華，你真的想好了？你那位皇兄陰險狠毒，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現在掌控江山大權的畢竟是他，軍隊、皇宮，全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你執意回去，想好後果了嗎？”

墨傾華知道盛雲止是在擔心他，心中感激，揚了揚唇角：“為了大局、為了東離江山，我必須這麽做。”

“只怕你此行是去送死！”盛雲止急的站起身：“我知道你惦念東離百姓和那些將士，但你這麽做根本是以卵擊石。聽我說，你不是只有這一條路可走。跟我回中錦吧，只要你點頭，我可以跟你保證，你在東離國有什麽，在我中錦國一樣不少。”

墨傾華搖頭：“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將士們一路隨我出生入死，對我忠心耿耿，大皇兄是不會饒過他們的。我若走了，誰來救他們？還有父皇和皇祖母，他們還在等我回去，我不能丟下他們。”

“東離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你想扭轉乾坤，哪兒那麽容易？”盛雲止道：“陵城距皇城路途遙遠，帶兵打回去根本是癡人說夢。他墨天殤手上的兵，比你這支軍隊的人數不知要多出多少倍，又怎會讓你得逞？就算你不為了你自己，也該為小凡想一想。”

然而墨傾華卻並未考慮，淡聲道：“我墨傾華，乃東離七皇子，保護江山百姓是我命中之責。就算死在大皇兄手上，我也絕不能背上叛國的罪名。況且事情還沒到絕路。你放心，我既然決定這麽做，自然是有相當的把握。兄弟們的命都系在我手上，即便是為了他們，這一戰，我也必須要勝。”

見他態度堅定，盛雲止也再無話可說：“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勉強你。但你若有什麽需要我的，盡管直說，我必當竭力相助。”

墨傾華淺笑：“多謝！”

盛雲止端起酒杯嘆道：“墨傾華，我欣賞你！”

墨傾華站起與他對飲了一杯：“你盛雲止亦是人中豪傑。此回救命之恩，不知有沒有機會報答。若我還能活著，這恩情，必當銘記一生。”

“你可一定不能死啊！被你敗的那麽慘，有生之年，我還要贏回來。你墨傾華，只能由我來打敗！”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二人默契擊掌，相視一笑。

墨傾華是公認的好酒量，這些年，除了裝醉之外，就從來沒醉過。於是這頓酒喝到最後，盛雲止與霽漱玉皆醉的不省人事，墨傾華卻還是面不改色，毫無醉意。

見著二人都喝的趴在桌上打起呼嚕，蕭陌凡雙手插在袖中，瞇了瞇眸子：“我當初是怎麽會傻到相信你會醉？”

那晚的事，真是越想越吃虧。

墨傾華寵溺的看著她笑，隨即拉著她起身，並肩走出門外。

不知不覺，已是皓月當空。雪後的天氣清新晴朗，連星月都格外明亮。

二人在門前駐足，擡頭看著這輪皓月。

蕭陌凡靠在他肩上，滿足於當下的美好。

墨傾華為她理了理鬥篷，生怕她冷，又將她拉進懷中，用鬥篷裹起來。

看著懷中乖巧的她，目中有欣慰，亦有期待。

將要去做的事，充滿未知的變數。如這般平靜的日子，不多了。

這條歸途註定危險重重，但不管是為了誰、或是為了心安，不論再多的艱險，他都必須去面對。

但願一切安定之後，還能與她攜手並肩，看過每個日出日落、月盈月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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