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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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仝年他媽的講述,牛念不知道該說什麽,簡單來說,就是個生活順遂,順遂到無事可做,於是開始無事生非,結果雞飛蛋打的故事。

“我也是自作自受。”當一個年過中年的女性抹著眼淚說出這話的時候,還能嘲笑和指責她的恐怕都是鐵石心腸。

至少牛念做不到。

雖然時間不長,但牛念跟仝年總算也相處過,談不上多深入,但言語之間,牛念也能體會到,仝年成長在一個充滿愛的環境裏,那個時候她就覺得,仝年的爸爸媽媽一定很愛他,不是毫無道理的寵愛,而是寬容理解與信任支持。

見到寶意之後更是證實了她的想法。寶意信任並依賴自己的兒子,他們互為最後的倚仗,卻又互相尊重,互不幹涉。

他們是各自獨立的,又是彼此牽絆的。

牛念心生羨慕,從來只能靠錢維護的家庭關系,曾經讓她心力交瘁,而如今不給錢了,牛超群連個信息也不給她發,說不失落是假的。這麽一對比,牛念都開始懷疑自己為人子女是不是很失敗。

寶意把心事一股腦兒地講給牛念聽,說完她說:“他爸那個挨千刀的要跟我離婚,離就離,我對他那麽好,竟然跟別人跑了。”

說到這兒,她擡頭又對牛念說:“你放心,我家還有兄弟,我自己在N城也有房產,再說,我在老家住慣了,不會過來打擾和仝年跟你的。”

“不會,”牛念說,“怎麽會打擾呢?我喜歡跟您聊天呢。”

寶意拉著牛念的手說:“你能這麽說,我比什麽都高興。我的兒子,別的不敢說,決定了對你好,絕對的一門心思對你好。不過,你可別學我,這感情啊,能經得起大風大浪,不一定經得起試探。等你後悔啊,就遲了。”

寶意確實很後悔,曾經有多信任,現在就有多後悔,她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牛念不知道她都在想什麽,看她的神情,有的時候想到了開心的事,眼角都帶著笑意,可是很快臉色暗淡下來,應該是又想到不開心的事。

仝年租住的這個房子隔音挺一般,即使不刻意去聽,當仝年他媽在房間打電話的時候,還是有幾句會鉆進牛念耳朵裏。

仝方順鐵了心要離婚,攤牌之前還有一丟丟的愧疚,現在撕破臉也就無所謂了,三天兩頭催仝年他媽回來簽字辦手續。

仝年他媽每次接電話的時候都很心平氣和,讓人覺得她還念著舊情,但說出的話很決絕:“對你我來說,離婚不是簡單的事情,我不是自吹自擂,你能把公司發展成今天這個樣子,我娘家的功勞最大,你不能說我娘家扶持了你,你想離婚了,就直接把我掃地出門。再說,雖然仝年已經大了,但是兒子就是兒子,他該得的一分都不能少,否則這個字我是不會簽的。”

仝方順氣結。但也沒辦法,嚴格來說,他的公司屬於仝年他媽名下的婚前財產。早幾十年的N城人比較迷信,買賣開張、婚喪嫁娶都要看黃歷,他們家公司登記比他們倆領結婚證早了那麽幾天,又是娘家出的本錢,就記在寶意名下,後來業務開展起來,為了方便,才換成仝方順的名字。

仝方順心裏明白得很,但他也不想放棄公司,一分一毫都不想。雖然說當年如果沒有寶意娘家的支持,他這輩子是不是能開起一家公司都難說,但他又覺得,當年公司剛成立的時候規模小得可憐,如果不是自己的努力,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規模成就。

仝方順想盡快說服發妻離婚,畢竟老丈人雖然已經不在了,但她家還有大舅子小舅子,都是精明人,他怕鬥不過。還有,他也怕仝年。過了年兒子就要三十歲了,有自己的事業,比他這個老子要精明幹練,他怕兒子站在他媽那邊跟自己作對,自己卻無力還擊。

說到底還是因為錢。仝年他媽失去了婚姻,但仍想為兒子保住家產。老仝認為自己拼搏多年,又有嬌妻要養,也不願意放手一分一毫。

無意中聽到的牛念忽然想起老多來了,當年老多離婚,她只是個旁觀者,又因為她自己經歷過父母分道揚鑣,對這種事本能地排斥。但畢竟是份熱鬧,關心的人很多,她也被迫知道了一些內幕。

當時實際掌控公司的人是前任經理,前任老板娘的表弟,只要前任老板娘想,完全可以做到財產轉移。但是前任老板娘厚道,太厚道就容易被欺負,何況她還念著老多的一份舊情。聽說,老多給發妻下跪,指天指地地發誓會好好培養長子,不會虧待他,一定助他成才。哄著發妻在沒有通知家人的情況下直接簽了字,一分錢也沒分給她,幾乎相當於凈身出戶。到如今,當初的誓言有沒有兌現,也只有他自己跟陳副經理才知道。

凡事就怕比較,相比拋妻棄子都一毛不拔的老多和仝方順,當年把房子留給了牛念母女的牛超群也算得上情深義重了吧。

仝年每天都會和牛念通個電話,本來是一對新戀人,卻很難講些甜言蜜語。牛念知道仝年的心情不好,與當年懵懂的自己不同,心智成熟的仝年更容易受到打擊。

仝年不好跟自己媽多說什麽,心中的郁結難以紓解,堆積著,才不過幾天,已經在眉間集成個大疙瘩。

牛念盡量安慰他,她講話總是很和氣,並不會講大道理,也不會只說些空泛的“別難過”之類,仝年是男人,他的難過並不流於表面,也許看上去影響不大,其實還是受到了傷害。

牛念有點心疼,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扒著門縫看著牛超群離開的自己,顧慮著同樣受傷的母親而不能訴苦,卻要獨自承受那種深重的,不足以外人道的疼痛。

鄭學敏終於回家了,破天荒地給牛念帶了禮物回來,是某座她經過的山上求來的平安如意符。

牛念不信這些東西,但也願意收下鄭學敏的一片好意。

鄭學敏看著女兒把符掛到脖子上,才握住她的手,說:“老沈說得對,多出去走走看看,眼界和心胸都會變寬闊起來。越是往遠的地方走,我呀,就越是覺得,以前只住在這個城市,這個小區,這個樓,這個房間,是多麽地狹小。遠處的風景,真的會不一樣。”

“老沈又說,”鄭學敏邊回憶邊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把孩子養大,並不是為了拘束他們。你都這麽大了,想什麽,見誰,都是自由的。如果……算了,我就不見了。我當初抱你回來,又不是為了圖他們些什麽。老沈還說……”

鄭學敏說到這裏,牛念不禁想,這個老沈對自己媽的影響真大,而且話還挺多。

“他還說,”一把年紀的鄭學敏臉上竟然出現一抹少女似的嬌羞,“想跟你一起吃個飯。”

每個人都想知道愛情最美的樣子,可惜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最美的愛情。曾經以為的最好的、最對的,卻搞不好在某一天突然變成最虛偽的和最傷害的。

牛念跟老沈算不上熟悉,不過從鄭學敏的反應來看,起碼他給予別人的影響是正面的,至少鄭學敏遇到老沈之後,沒有成天煩惱房子會被對方的親戚占去,也沒抱怨過對方總在琢磨自己的退休金。

牛念不知道對於鄭學敏來說,最好的愛情是什麽樣的,她只看得出來,她媽現在每天都挺高興的。

“媽,”牛念對著認真整理衣服的鄭學敏說,“我也想介紹個人給你認識。”

“哦,誰啊?”本來頭也不擡隨口問出這個問題的鄭學敏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擡頭看向牛念,問道,“難道是?”

鄭學敏一把扔了手裏的衣服,抓著牛念就問:“是不是我想的那樣?怎麽認識的?誰家的男孩兒?我認得嗎?幹什麽工作的?收入如何?有房有車嗎?家裏父母有退休金嗎?”

牛念:“……”

牛念只說是工作中認識的,對方是N城人,人挺不錯的,現在自己就在對方的公司裏幫忙。

牛念她媽說:“你這也算因禍得福吧?”

雖然牛念也不知道所謂禍是從何而起,就見她媽突然皺著眉想了想,說:“這件事不要告訴你爸爸,要是被他們家聽說對方自己開公司的,還不把他吃了。”

“吃了”這種說法有點誇張,但牛念確實不太希望牛超群過早知道這件事。雖然仝家正逢變故,但起碼仝年的媽媽立場堅定,是個有主意的。而自己的爸爸卻什麽都聽老婆的,他老婆愛錢更甚於愛他。

說白了,牛念不希望被仝家的人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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