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關燈
老多是偶然發現牛念不在了的,有次他回公司拿東西,看見牛念桌面上幹幹凈凈的不正常,就問了一句:“牛念呢?”

當時剛剛接了牛念的班,還未曾體會到不容易的金麗倩想都沒想就回答:“被老板娘開啦。”

這事兒還沒人告訴老多,作為公司老板,有人員變動的話最終還是要得到老多首肯的,前些日子剛有個小夥子離職,他跟那員工不熟,也就簽字了。

可牛念不一樣,牛念進公司那會兒,他也是天天出勤忙碌,跟員工們都熟。牛念這個員工,給他的印象是不太愛說話,總低頭幹活兒,後來還是前任周經理說她比較有親和力,提拔她當了組長。

老多自己不是很擅長發現員工的優缺點,這對於一個領導來說並不是什麽好事。不過幸好他同前妻離婚的時候公司已經基本成熟,人員穩定,客戶對他們有一定的依賴度。可是現在看看自己的公司,幾乎都是新員工生面孔,也就還個牛念,如今也沒了。

雖然老多不善於看人,可相處這麽多年了,多少也知道那姑娘不是個會惹是生非的,怎麽就開除了?

老多回家問媳婦,媳婦就跟他鬧,說牛念不尊重她,拿那麽高的工資不幹活,說的老多只覺得是個不認得的人。

不過老多還算念舊,就勸媳婦說,公司裏的老員工不多了,就把牛念留下吧,也好讓員工們有個向心力。

陳副經理死活不幹,抱著紙巾盒嚶嚶地哭,她生的兒子也不明白為什麽,一看媽哭了,坐到一旁也跟著哭,大人哭小孩兒哭,哭得猶如魔音穿耳,老多的腦袋嗡嗡地疼,一回頭,看見跟前妻生的大兒子背著書包外門外走,更是心煩。

一心煩,老多就甩手不管了。陳副經理目的達到,也不哭了,趁機說了幾句繼子的壞話,把老多說得同意下學期把那孩子送去學校寄宿。完事兒她又把自己兒子抱過來一通誇,雖然剛上幼兒園的小孩兒實在看不出好賴,可老多就是愛得不行,恨不能頂在腦袋上。

老多順便問了問公司的經營情況,陳副經理報喜不報憂,凈撿著金九銀十忙不過來的事情說,進入十一月還沒開張的事只字未提。

老多一聽,覺得公司運營還可以,牛念便成了可有可無的人,也就不再勉強,轉頭就把她的事忘了。

牛念到公司之前,邵鵬已經跟陳副經理商量好,無論如何也不會留下這人的。但是當他看到他好幾天搞不定的事,牛念幾個電話就搞定的時候,又有點後悔,於是當著牛念的面,突然改了主意,又想留下她了。

他提了一個自以為折中的建議。他是這麽想的,陳副經理也不過是想剔除工資高的員工,以達到削減開支的目的,那麽只要把牛念的工資降下來,人還是可以留下的。他也篤定牛念會舍不得工作了那麽多年的公司。

可是牛念說:“我拒絕。”

邵鵬提議的時候,從未想過好脾氣如牛念會拒絕他,也就沒想過如果牛念拒絕他該怎麽對應。所以當聽到回答,邵鵬楞了一下,才說:“你可想好了,你要知道現在外面工作有多難找,剛畢業的大學生都沒工作,金麗倩那樣的都在家待了一年。”

牛念不太高興地皺眉,微微撅起嘴,導致整張臉都往中間皺,顯得表情很嫌棄。她實在不願意被拎出去跟金麗倩做比較,即使那孩子在邵鵬眼裏再優秀。

邵鵬有點惱羞成怒,狠狠地說:“這可是你自己不願意留下的,算你自己辭職。”

牛念說:“我沒有辭職,我只是不能接受你的調動。”

邵鵬直視牛念,想令她屈服,牛念卻不肯示弱。最終還是邵鵬撐不住了,低下頭說:“反正公司不會再用你了。”

牛念說:“你這是無故辭退。”

邵鵬想了想,說:“不是無故辭退,公司給你安排新崗位了,是你自己不同意。”

牛念被如此的無恥震驚了,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邵鵬覺得時機剛好,趕緊說:“這樣吧,你也不要覺得公司欺負你,事實就是公司並不是無故辭退你,畢竟你惹惱領導在先。不過呢,公司,包括我個人,都是非常有情有義的,既然你不同意崗位調動,那我們也無法再合作下去了。公司也算仁至義盡了對不對?我們雙方都有責任,應該共同承擔,所以呢,”說著,他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協議,說,“因為你有責任在先,所辭退補償也理所應當減半。對吧?”

邵鵬把協議遞給牛念,又把筆塞到她手裏,喋喋不休地說:“快簽吧,簽了就給你打錢。”

牛念想拒絕,可是轉念一想,公司的運營情況她再清楚不過,雖然她不是財務,但賬上有多少錢她大概也能估算出來。不趁著現在賬上還有客戶結算的九、十月份的項目尾款,再往後拖,拖到賬上空了,就算她爭取到全額補償款也沒有用。

這麽一想,牛念也認命了,在協議上簽上自己的名字。

邵鵬也松了口氣,只要牛念肯安安靜靜地滾蛋,這點錢,公司還出得起。

至於以後的事,邵鵬從來不考慮那麽遠的事情。對他來說,每天都是新希望,說不定哪天他睜開眼睛,或者出去喝杯咖啡的功夫,就能碰到一個賞識他的大老板呢。

在邵鵬的迷之樂觀之下,他親自送走牛念,把她送到電梯口,還對她說:“有空回來玩兒。”

牛念也不知道對他說什麽好,幹脆什麽都沒說,連最後看他一眼都沒有,連帶著也沒能最後看一眼自己奉獻了全部青春歲月的宏圖。

真是很有趣,她從大學畢業進入這家公司,當年也是簽了薄薄一張協議,讓她有了歸屬感,有了從今往後該為什麽而努力的目標。現如今同樣一張協議,簡簡單單,銀貨兩清,互不相欠。

許久之前,當牛念還是個職場新丁的時候,曾經也有並不看好宏圖的前輩,那些人或多或少指導過她的工作,當他們選擇離開,她都會很難過,那個時候她曾想,有天自己從這裏離開,該是多麽難過的事情。

而如今,輪到她離開,卻沒有預想中的難過,也沒有放下重擔的愜意,更沒有對邵鵬或者陳副經理或者老多的怨埋,只是很平靜,也很平常地進電梯,下樓,離開寫字樓。

走過熟悉的街道,站在夏天時郁郁蔥蔥的路邊,枯葉被清潔工人收集起來,堆放在一處,等待運走。牛念往前踏了一步,踩中一片枯葉,枯葉發出粉碎時的擦擦聲。牛念有那麽一瞬間的茫然。

多年的生活方式就這麽結束了,接下來她該往哪裏走?回家嗎?家裏也沒有人。去看望牛超群嗎?人家未必歡迎。牛念掏出手機,看了看段宏所在城市的車票,價格有點高,猶豫著沒買。

這麽會兒功夫,手機突然響了。

牛念嚇了一跳,仔細看屏幕,顯示“高志強”三個字。

“咦?”牛念有些疑惑,“怎麽是他?”

曾經因為高家放棄給高明骨髓移植,牛念還撥打過這個號碼,不過當時是高志強的秘書接的,再打過去就打不通了。手機號碼還沒來得及刪,不過她也沒想過高志強會再次給她打電話。

電話一接通,聽筒裏傳來高志強那熟悉的男中音:“小念嗎?我是高志強。我現在在M城,你方便嗎?一起吃個飯吧。”

“哦,”牛念說,“方便。”正好無事可做。

“太好了,”高志強的聲音聽上去挺高興,“就在咱們第一次見面的餐廳怎麽樣?上次沒有吃成,這次補給你。你還記得哪裏嗎?”

“我記得。”牛念說。這附近就那一家西餐廳,知名度還那麽高,想不記得都不行。

高志強說:“那我們說好了,我現在開車過去,一會兒見。”

牛念莫名其妙地掛掉電話,站在原地沒動,她並不是一聽到可以吃白食就高興得什麽都不思考的人。相反,她在給高志強突然的來電尋找理由。

她想來想去都想不出任何“高志強到M城辦事,順便來看看妻子婚前生育的子女”的理由。唯一的合理解釋大約就是,高家終於想通,想救高明的命,所以再次找到自己,無非是希望自己同意給高明捐贈骨髓。

這麽一想,牛念倒比較能接受。就像之前她無法想像高家人能對自己養大的孩子見死不救。

牛念點了點頭,為了能救人感到高興,心頭那點壓抑也得到暫時的緩解,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