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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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高志強也在不遠的地方,或者真像牛念預測的那樣他是專門來找她談事情的,反正牛念走到西餐廳門口,看到高志強那輛車已經停在那兒。太陽被遮在雲層後面,那麽大的一輛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陰影。

牛念覺得自己猜對了,高志強就是找自己有事兒。倆人交集不多,能談的也就是高明的事兒。急人所急,於是也沒耽擱,趕緊進去了。

不是飯點兒,餐廳裏客人不多,悠揚平和的音樂聲環繞下,跟外面瑟縮的風景形成反差對比。

高志強一早就看見牛念了,她穿了件土黃色的厚外套,款式是幾年前流行過的,現在很少有年輕姑娘會穿了。

牛念倒是不追流行,衣服只要保暖就好。而且這個顏色款式,換個人穿肯定土得要命,但穿在牛念身上就怎麽看怎麽順眼。

高志強這麽想著,臉上的笑容都漾開來。

牛念也看見高志強了,朝他點了下頭,快步走過來。

高志強穿著修身的毛料休閑西裝,跟裹著厚外套的牛念形成鮮明對比。他站起身,幫牛念把外套搭在旁邊的椅子上,又為她拉椅子。

牛念有點不適應。她極少有機會吃西餐,上一次還是邵鵬剛進公司那會兒,組織聚會的時候吃過一次。她記得那次老多主動往正座一坐,霸氣側漏地看著他們,邵鵬只專註照顧老板娘。男員工們有的想起來還能照顧一下旁邊的女員工,像牛念她們女孩子紮堆兒的,則只能自顧自了。

那之後不久,公司業績開始緩慢下滑,聚會的機會都少,更別說菜少價貴的西餐了。

牛念回頭朝高志強笑了一下。

看著這張酷似妻子當年的臉,高志強有一瞬的發楞。

餐桌很小,並且在角落裏,很安靜,服務生在點餐完畢之後也不會過來打擾。

牛念覺得氣氛有些怪異,於是主動開口問:“高明還好嗎?”她想著,給高志強一個臺階,省得他不知道自己的意向,難以開口。

而高志強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後反應很平淡,只微微點了點頭,說:“還好。”

牛念反而楞了,這跟預想中有點差距。

高志強似乎很意外牛念掛心高明的事,想了想,多說了幾句:“他情況還算穩定,每天有醫生看顧著。”

牛念心裏已經產生一百個問號,這人不打算救那個孩子了嗎?不救那孩子來找自己幹嘛?

想到便問了:“你們家,不打算救他了嗎?”

高志強看上去表情怪怪的,似乎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問題,半天才說:“他並不是高家的孩子,我還讓他住在醫院裏,給他付醫藥費,還請醫生照料他已經仁至義盡了。”

牛念心裏一沈,覺得不該這樣,可是又找不到理由指責這個人到中年,才知道兒子不是自己的可憐男人。從某種程度上說,他還不如牛超群,起碼牛超群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養育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他卻一直被蒙在鼓裏。

另外,她也沒有立場去指責或者去挽救。如果她有錢,她的骨髓又匹配,她可以提出由自己救那個孩子。可是現實卻是,她剛剛失業,補償金都還沒有拿到,連接下去怎麽生活都是個問題,根本沒有餘力幫助別人。

可是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流逝掉,還是挺傷人的。牛念不禁黯然,連牛排都不想吃了。

牛念低頭想了半天,突然擡頭問高志強:“那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高志強微笑著對她說:“來找你一起吃個飯。”

牛念心說,這不有病麽?大家又不熟,關系更是尷尬,難道不應該能不見面就不見面的嗎?有事兒沒事兒坐一塊兒吃個便飯?牛念偷眼看了下高志強,心說,還真不是那種關系。

牛排端上來了,牛念卻有點食之無味,心緒開始往找工作那邊飄,話也少了。

高志強心情卻好,自己給自己切著牛肉,時不時跟牛念搭兩句話:“聽說段宏來找過你?”

這消息還挺靈通的。牛念疑惑地看了高志強一眼,點了點頭。

高志強倒沒覺得這個話題哪裏不對,依然問:“他沒說我壞話吧?”

“沒……”牛念剛想搖頭,突然想起來,段宏囑咐她少跟高志強接觸來著。當時聽到的時候只覺得是兩個互相厭棄的男人之間的排斥,可如今想想,確實有點不對勁。

高志強沒察覺牛念心理上的變化,還在說著:“這麽難得?我還以為他會使勁兒跟你說我壞話,讓你提防我什麽的。他竟然沒跟你說我壞話啊?”說著,他擡起頭,含著笑容問牛念,“真的?”

牛念被問得一激靈,覺得高志強的態度過於輕佻,心裏有點別扭。可又一想,自己都二十八歲了,顯得有點被害妄想。但是從心理上開始設防,跟高志強保持了距離。

高志強反而興致很高,甚至找服務生點了酒。

服務生理所當然地拿了兩只酒杯過來,但是被牛念拒絕了。高志強也沒強求,自己喝得也挺開心。

氣氛變得有點不對,牛念敏感地察覺到了。高志強喝了酒之後看她的眼神,總有一付“有話想說”的含義。

可是牛念並不想聽。既然高志強不是為高明而來,那自己坐在這裏又有什麽意義?不如趕緊回家改簡歷。

牛念剛想開口,高志強卻搶先說:“能跟你一起安靜吃個飯真好,在家裏壓力真的很大。”說完,皺起眉。

四十大幾的男人,正是風華正茂的年歲,成熟穩重,事業有成,此時卻露出疲憊憂傷的表情,讓牛念話到嘴邊都無法開口,生怕給別人傷口上補上一刀。

高志強把牛念的困惑為難都看在眼裏,心中暗暗發笑。在他看來,牛念比一般女孩兒還要良善懂事,跟自己的老婆雅文完全不一樣。可是這種性格有的時候並不會為她帶來好運氣,反而讓別人覺得她柔弱可欺。甚至連她自己都知道自己利益受損的情況下,卻因為對方一句軟話,一段哀求而妥協。

對,就是欺負這種心眼兒好的。

加班最多,拿錢最少,在別人眼中你就是那堅強的戰士,不是他們看不到你身上中的箭,而是你不會哭,他們便認為你並不疼。

高志強篤定牛念就是這種人,從第一次見到她時起就知道。

“念念。”高志強註意到牛念不自在地動了動,又說,“我可以這麽叫你嗎?”

牛念不喜歡被眼前這人這樣稱呼,但是高志強並沒有給她反對的機會。他說:“謝謝你還記得高明。”

聽到這個名字,牛念果然安靜了下來,臉上也露出惋惜的神情。

高志強接著說:“高明的事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決定,我父母接受不了。老人年紀大了,這個打擊對他們來說實在太大。”

牛念並不完全相信高志強的話,不過她也見過高志強的父母,也能想像當老人突然發現疼愛的孫子並不是親生時的絕望。

牛念說:“你勸勸你父母吧,畢竟是條人命。”

高志強問:“你希望高明活下去?”

牛念想了想,反問他:“你不希望他活下去嗎?怎麽說也是條命,而且是你們看著長大的。”

“看著長大”這句話刺痛了高志強,他曾經對這個“兒子”寄予多少希望,知道真相之後就有多少倍的絕望,更有對自己曾經的篤信的鄙夷。

他挑了挑嘴角,沈默了一會兒,才說:“他媽媽,雅文,都不在乎他的生死。鑒定報告拿回來之後,她都沒去過醫院。”

“怎麽會……”牛念吃驚。

“她很忙。”高志強抿了口酒,說,“從前多高傲一個人,現在像狗一樣巴結我父母,生怕我提出離婚。她父母也來求我,跟我說一定讓他們女兒給我生個孩子,呵,誰稀罕?”

高志強擺弄著手裏的酒杯,仿佛自言自語地說:“我想生孩子,有的是年輕漂亮的女孩兒願意給我生,她半輩子也沒給過我多少好臉色,我現在看見她,實在是提不起興致。不過我不會離婚的,她不要臉,我高家還要臉,還得在N城混下去。”

牛念就不明白了,好端端的怎麽把日子過成這樣了?最可憐的還是高明,那孩子本身又做錯過什麽?現如今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醫院裏等死。

“念念,”高志強註視著牛念,說,“我也會累,我也想有個人在身邊安慰和陪伴。”

牛念滿腦子都是可憐的高明,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只說了聲:“哦。”

對於高志強來說,他的愛情在一朝間崩毀,信任也好、依賴也好,都跟著粉碎,再也無法構建。甚至於他再也無法面對那個曾經深愛到令他癡狂的女人。曾經有多愛,現在就有多恨。

但是男人需要撫慰,需要來自女人的溫暖。他嘗試了很多,都覺得索然無味,那些女人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記憶中曾經的雅文。

於是他想到了牛念,這個正坐在他對面,與雅文有著相似臉龐,性情卻溫和得多的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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