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昏迷的陳琴從急診室出來沒多久之後就被轉送到了隔壁剛剛成立不久的全國防疫中心。

中央早就發布了文件, 凡是在此次“網紅果事件”中陷入長時間昏迷的病患都會被轉送到防疫中心進行統一管理與治療。

每天二十四小時內, 大樓門口幾乎全是國內有名醫院的專派車，短短幾天這裏已經住進了成百上千人, 最久的一位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天。

然而根據目前的研究進度, 只能初步診斷出他們的昏迷與體內的厄菲斯寄生蟲有關。但到底什麽時候能夠醒過來, 沒有人知道答案。

新聞媒體上, 有關於植物人的言論日益甚囂。

“媽媽，哥哥會變成植物人嗎？”

植物人。

王燕站在一邊手足無措地看著醫生們將女兒的擔架從車上擡下來, 聽到身邊另一對母子的對話，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她的女兒才十多歲啊……

“琴琴……”

她追著醫生們到了大門口，後者說什麽都不肯同意讓她進去。

“女士, 請您理解一下, 這個病的傳染性很高。現在防疫中心裏都是和您女兒一樣的病人, 就連我們醫生進去也要打報告。”醫生苦口婆心道。

“我就只有這個女兒了，讓我再看看她好不好？求求你們了, 就最後一眼……”她扶著自己的輪椅，拉住駐立手剎, 誰也不讓動。

一番勸阻無果, 無奈之下，醫生同意讓她再道個別。

可憐天下父母心，跟著醫院車一路跑到防疫中心來的，哪個不是這樣舍不得呢？

“謝謝謝謝……”

她感激涕零地湊上去, 圓臉少女靜靜地躺在鋼架床上, 模樣恬靜地就像只是睡著了一般, 她下意識地就收斂了聲音，深怕驚擾到她的淺眠。

“琴琴……”

中年婦女忍不住湊上去，就像是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喊著她的乳名一遍一遍地蹭著她的臉龐。

……

“好孩子，你睡吧。睡著了也好……一覺醒來什麽都會好的……”

王燕的動作一頓，話音戛然而止。然後一臉震驚地擡起了頭。

“醫生，麻煩您快過來看看——”

她在陳琴的後頸處摸到了一處不一樣的皮膚。

硬質的，仿佛還有裂紋。

韓超群挽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了一截形同枯木的手臂。

整個小臂肌肉幾乎全部萎縮，褐色的皮膚就像是一層薄布一樣附著在瘦削的骨頭之上，褶皺滿布，溝壑嶙峋，甚至還有硬質的裂紋，看起來就和真正的樹幹沒有什麽區別。

“這就是你要的答案。”

他苦笑著放下破爛的袖子，指著自己的大腿道：“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是這樣，你信麽？”

左鶴心裏一怔，伸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堅硬的。

就像是塊木頭一樣。

或者說……

這就是一塊木頭。

「看起來好逼真啊……」

「等等，看主播的表情，莫非摸起來也很真？」

「所以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她松開手，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怎麽弄的？”

韓超群沈默半秒，轉頭看向了窗外，眸光暗淡。

他此時仍舊被綁在後座上，繩索和安全帶將他的身軀牢牢地固定在座位上，盡管左鶴已經松開了他的雙手，但渾身上下依舊是一點力氣都用不上。

他能猜到應該是在睡夢中被打了乙.醚一類的註.射.劑。

“是蟲。”

他靜靜地看著車窗外那一片枯木林，目光有些渙散。

左鶴也下意識地跟著瞥了一眼，此時的天空正處於一種光暗交接的場面，僅剩的一縷光輝被遮掩在雲層之後，天色灰暗而陰沈，讓人下意識地便覺得有些壓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視線中的地面有些波動，像是地震了一樣。

但一眨眼卻又什麽都沒有發生，也沒有任何震感。

“大概你們走了之後沒幾天，元祖樹附近開始慢慢地結出了一種十分醜陋的果實。我當時並不知道其中的危害，只是單純覺得吃果子比吃老鼠肉強多了。”

左鶴暗忱，應該是那個癩皮果了。

“你吃了多少？”

“數不清了。”

“只是後來發現那些老鼠似乎十分忌憚那個東西，我才開始反應過來可能不太對勁。”然而為時已晚。

左鶴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按照一個小時前更新的資料來說，大部□□上長出了木質紋路的人都陷入了沈睡，為什麽他沒有？

“那個東西……”他頓了頓，忽然道：“如果我是你們的話，我會在一開始就聽勸告乖乖離開。”

“什麽？”

韓超群猛地轉過頭來，瞪著一雙眼，語氣忽然變得急促起來：“你既然已經知道了那些蟲子的存在，就應該知道一群成蟲是有多麽危險！”

危險？

成蟲厄菲斯有危險？她知道那則有人比咬傷的新聞，可並沒有得到任何有危險的消息反饋！

“你知——”

左鶴正想反問他究竟知道些什麽，這時前座的車門卻被人陡然拉開。緊接著沈珂便手忙腳亂地跌進了車內，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左鶴！立馬聯系勘測組！請求撤離！”

左鶴頓時一驚：“什麽？！”

“按她說的做。”

唐風嘩地一聲拉開另一邊車門，呼啦啦地灌進來一股風，幾乎是人都還沒坐好便直接扭動鑰匙點燃了發動機。

他嘭地一聲拉上車門，甚至連預熱都等不及，直接一腳踩在油門上。

“我正在聯絡，究竟發生了——嘶——”

左鶴手指在終端上劈裏啪啦摁地飛快，越野車陡然沖了出去，車身猛烈地傾轉，幾人猝不及防地摔了出去。

唐風悶哼一聲，緊緊握著方向盤，眼裏急得快噴出火來。

“沒時間解釋了，我們必須立馬出城去！”

韓超群聞言卻輕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已經來不及了。”

左鶴下意識地朝著窗外看去，在最後一縷陽光消失之前，她看到了一只只從枯葉掩埋中振翅而飛的昆蟲。

地面在顫抖，石子在跳躍。

黑夜魑魅，風聲嗚咽。

越野車在枯枝橫臥的道路上顛簸飛躍著，一車人緊繃著神經，心思各異。

左鶴翻看著手中接收器上所顯示的畫面，一顆心慢慢沈到了谷底。

湯：「這些東西……」

陌安生：「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那是唐風和沈珂方才在元祖樹周圍布下的攝像機傳回來的實時畫面。

其中最惹人註目的便是一副近乎全黑的景象，乍一眼看去就像是設備出故障了一般只剩下一片黑屏。

但細看之下就會發現，那股黑潮正在慢慢湧動著，細小的軀殼微微反光，正是一群又一群的厄菲斯蟲！

“拍攝的這個地方……原本應該是一顆紅色的晶核。”左鶴在直播間裏說道。

她閉上眼，那副紅色的畫面仍舊歷歷在目。記憶中那顆鮮紅的、不斷躍動著地，就像是心臟一般的晶核，為什麽突然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究竟是元祖樹傾盡了所有生命力去孕育了這些厄菲斯，還是這些寄生蟲榨幹了元祖樹的生命去完成自我繁衍？」

彈幕中某位學者的問題被反覆提起，看得她心裏越發地慌亂。

如果是元祖樹孕育了厄菲斯，它為什麽這麽做？如果說是厄菲斯害死了元祖樹，那麽它又是從哪來的？

答案不得而知。

唯一清楚的就是，正是因為這個厄菲斯，才導致了整個陽城的植物枯萎。而這個厄菲斯，也是借由植物才得以傳播出去……

耳邊那一陣嗡嗡振翅的聲音越來越強烈，左鶴轉過頭去，冷不丁地就和窗戶上的東西打了個照面。

左鶴一驚，饒是她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可手裏的接收器還是差點摔了出去。

「！」

「！！！」

那是個怎麽樣的東西啊！

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褐色的小人一般，頂著一個超乎比例的骨頭腦袋，前爪退化短地令人發指，後爪卻又如爬行動物般彎曲有力，肚皮上根根肋骨突出，背後長著一雙蝙蝠肉翅，渾身上下除了翅膀以外，只有那一根細尾巴看起來略有些肉。

這就是厄菲斯最終成蟲的模樣。

它們靜靜地趴在窗外，骨節一般的小爪子嵌進玻璃裂縫中，背後肉翅不斷振動。

見左鶴轉頭看去，它們也立刻挪過視線來，一雙雙無機質的黑眼珠陡然轉來，小骷髏頭上頜骨牽動，玻璃上忽然就響起了一片叮叮當當的聲音。

那是獠牙觸碰玻璃的聲音。

“別看他們！”唐風陡然出聲，左鶴立馬轉過了頭，目不斜視。

“不要招惹他們。否則這個車窗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唐風低聲囑咐道，氣氛越發地沈重。

有的厄菲斯松開了口，有的卻沒有。一點點墨綠色的汁液從它們的牙尖裏冒了出來，起初還不怎麽顯眼，後來則匯成了一條條墨綠色的流紋慢慢滲入了玻璃的裂縫中。

左鶴頓時一陣頭皮發麻。

這是就是資料中所描述的那種神經毒素。

他們不願意惹是生非，可偏偏那群小家夥卻越來越興奮。

左鶴不知道這座城市中到底有多少只厄菲斯，但她可以確定圍在越野車外圍的數量一定不少。

幾乎蓋過了馬達聲的振翅聲讓她甚至有一種車子都快被帶飛起來了的感覺！

“我們到底該怎麽辦！”

沈珂咬著牙將手裏最後一管502擠在龜裂的車窗上，透明的膠水幾乎塗滿了整個車窗。膠水暫時能讓玻璃再多支撐一會，但同樣激怒了那些爪牙被黏進裂縫的厄菲斯！

“再堅持一下。馬上就能出城了！”唐風緊握著方向盤，額頭青筋暴起。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來回回地掃蕩著，拍飛了一群又一群，卻擋不住越來越多的厄菲斯用獠牙和利爪扣進了車窗裂縫中。

車頂上先前被左鶴用飛爪戳出的洞口裏忽然卡進一個大頭，左鶴直接拿起槍對著那個洞口掃射，頂棚上傳來一陣七零八落的聲音。

“可惡。太多了！”

“這些家夥以生肉為食，晝伏夜出。除非是白晝到來，他們不可能會放過你們。”韓超群嘆了口氣，把臉別到了一邊，呼吸漸漸變得急促了起來。

他趕緊讓左鶴將自己身上的繩索綁得更緊了些。

“我曾經被厄菲斯咬過。這股神經毒素的味道太熟悉了。我怕我一會會失控。”這麽說著，他眼底已經漸漸有了些猩紅的痕跡。

左鶴二話不說掏出麻.醉.槍打了一記，幹凈利落。

這個濃度起碼能讓人省心半個小時。

唐風抹了一把臉，全部都是汗水：“救援到哪了？！”

左鶴：“已經在城外了。還有三公裏。”

沈珂：“車窗快破了！”

沈珂話音剛落，耳邊忽然就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轉眼間車窗陡然炸開一塊！細碎的玻璃片瞬間四濺！

“啊——”

“小心！”

左鶴下意識地操起手邊最近的武器，沖.鋒.槍一陣掃射！廢彈殼嘩啦啦地往外冒，空中頓時落下一片殘骸！

可是那些家夥實在是太多了！縱然沈珂及時反應過來加入現場也十分吃力！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一頁之虬：「我怎麽覺得，那些家夥似乎有點怕你傷口的火光？」

左鶴一楞，果然發現在集火檔口，那些家夥似乎有些遲疑。

“火！”

左鶴大吼一聲，忽然想起了什麽。轉身從包裏摸了一個東西拉開朝外扔去。

沈珂頓時瞪大了眼睛:“左鶴，你瘋了！會著火的！外面是——”

“護眼！”

左鶴猛地蹲下，前座的兩人下意識地別過臉去。

耳邊砰地一聲，窗外忽然亮如白晝。

是閃.光.彈！

窗外陡然響起一陣尖銳的吱吱聲，左鶴心裏大喜。果然賭對了！

愛吃包子V：「果然。晝伏夜出是有原因的。他們懼怕火，但是更懼怕光芒！」

沈珂見狀也明白過來，一面擡手解決了剩下幾只因為暫時失明而在車內亂竄的厄菲斯，一面從背包中摸出了她自己的那一枚。

出發之前每人都領了一枚閃.光.彈和手.雷。手.雷很容易引發火災所以不能輕易使用，所以唯一的工具就剩她和唐風手裏兩枚閃.光.彈了！

“快走！”

左鶴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就在這時，身旁原本還應該再昏迷一會的韓超群忽然就毫無征兆地躁動了起來！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咆哮，左鶴下意識地閃身，緊繃的繩子立刻傳來一陣響動，隱隱有種快被破開的趨勢！

禾加水：「雀兒——」

左鶴眼神一淩，瞅準了時機一記勾拳打在他臉上，緊接著反手用槍托一掌拍了過去！韓超群啪地一聲撞在車門上，悶哼一聲。

他猛地轉過頭來，卷發散亂，低聲咆哮著眼眸猩紅。明明之前還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此時卻完全變成了一個暴虐的野獸！

“給我安分點！”

左鶴忍著渾身肌肉的酸楚，心念一動，從商城裏又買了一支乙.醚，揚起手毫不猶豫地紮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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