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皰狀玫瑰十三

關燈
九月一號, 世界沸騰。

《science》:“科學家發現神秘基因,黑死病消亡之謎已解。”

這天新聞剛剛爆出來的那一天, 幾乎所有的電視頻道都在講同一件事。

黑死病。

鼠疫。

特殊基因Delta32。

以及……艾滋病。

有人迫不及待就想要把這件事分享給左鶴,然而此時的左鶴已經自顧不暇。



時間回到八月二十二日。

恰好是公開執行火葬之後第一周。

自從火葬計劃成功實行之後,左鶴就著手構思撰寫起了能夠適合當前時代發展需要的近現代醫療衛生體系建設計劃。

只可惜由於倫敦基礎條件太過落後,為了能夠達到理想的條件,她不得不需要考慮包括城市規劃在內的許多方面。

左鶴得到噩耗的時候, 她正在參照著倫敦城當時的布局,一邊向彈幕裏的城市規劃者虛心學習著,一邊構思著如何在倫敦原有的城市格局上解決掉地下排水排汙系統。

“查——國王來信?”左鶴下意識地就要說查理二世,可一對上羅倫斯市長的臉, 她立馬警醒地改了口。

查理二世來信?

左鶴第一反應便是她早上整理信件的時候似乎並沒看到這種東西。但轉念一想, 既然是國王來信,那很有可能是有什麽另外的特殊渠道。

“嗯。剛到的。”

羅倫斯市長敷衍地點了點頭,背著手走到了他的辦公桌前坐下, 長嘆了口氣。

家裏的書房很大, 所以左鶴插手政務之後也只是在角落裏重新給她收拾出了一塊地方。父女共用一個書房,也方便她幫忙處理公務。

現在已經是傍晚了, 以往這個時候羅倫斯先生都會直接開始處理政務, 但這會他卻窩在座椅中一動不動地, 看起來心情似乎有些沈重。

左鶴索性將手中的鵝毛筆放回了墨水瓶中。

“發生了什麽事嗎?”

羅倫斯市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權量這事應不應該告訴她一樣。自從他和左鶴達成共識、開始讓左鶴接受政務之後, 左鶴倒是很少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了。

左鶴楞了一下, 頓時了然:“如果您不放心我的話, 還是算了吧。”

“倒不是這個問題。”市長嘆了口氣,從衣服口袋中掏出一封信來:“你自己看看吧。”

左鶴伸手接過,彈幕裏立馬叫囂著要觀摩觀摩。

褐黃的牛皮紙信封上蓋著一枚暗紅色的火漆,這是近年流行起來的密封手段。羅倫斯市長在拆信的時候也只是小心翼翼地用刀將接口給刮開了,所以上面圖案並未收到任何損害。

微光:「核對了一下圖例,火漆圖案正確。」

她小心翼翼地將書信從信封中拿了出來,展開之後便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花體英文。最下方的署名上則蓋了一枚皇室私章。

明篁錦瑟:「做了簡單的筆跡鑒定和印章鑒定,應該是真跡。」

“好,謝謝。”

這倒不是左鶴和彈幕多疑,越是動蕩的年代中對於所謂的上級命令就更要小心。更何況之前市政府在羅倫斯病重期間給國王傳去的信函還沒有得到回覆,上面的指令遲遲下不來,誰也無法保證現在手上這封有沒有可能是誤傳。

左鶴將信紙在桌上攤開,裝模作樣地整理了一下頭發,實則是打開了系統的文字整理功能。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在她的視野中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花體英文便變成了她能看懂的漢字。

掃過幾眼之後,她的神情慢慢變得凝重起來。

信中查理二世對於市政府所做出的火葬行為表現出了極大的憤怒,措辭嚴厲地對一眾相幹人員進行了斥責,尤其是身為市長的羅倫斯先生本人。

查理二世作為一名信仰堅定的清教徒,他排斥一切違反教義的行為,並強烈要求其及時終止此項行為。

言語之中憤怒溢於言表,甚至隱隱透露出一些“既然你大病初愈,那不如就告老還鄉回去好好養傷吧!”一類的意思。

信中末尾甚至提及,如若處理不當,查理二世將不日返回倫敦,親自著手大權。

……

左鶴一字一句地將內容瀏覽完畢,面無表情地將信件重新疊好塞回信封中,稍微停頓了兩秒整理心情,這又才將信件返還到了羅倫斯先生手中。

羅倫斯先生瞥了她一眼,半晌才問道:“……你怎麽看?”

怎麽看?

“沒什麽可說的。”左鶴輕笑一聲,面上依舊是風光霽月。

如果不是礙於羅倫斯先生還在場,她恐怕早就嗤之以鼻了。

信中大道理說得冠冕堂皇,可細看之下其實也就是一只紙老虎。

她精心策劃了這麽久,圖的便是後幾個世紀的安寧。在這樣的大局之下,計劃其實隨隨便便一句話說停下就能停下的?

“估計是有教徒去告狀了。”

左鶴沈思兩秒,思緒在先前所見過的幾位神父中快速過濾了一遍。想了想最後又放棄了,這時候再去計較告狀人什麽的實在是沒什麽必要了。

“要我看,您該怎麽做還是怎麽做。”

“噢?”

羅倫斯先生擡起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左鶴昂起了頭,從容不迫道:

“一來他不可能撤掉您的職位——畢竟事實證明短時間內幾乎沒有人能夠替代您,最壞的情況也就是沒收了您的部分權利,但大部分情況下他還是需要您的智慧,所以最多也就只是削權而已。”

“二來,本月初荷蘭艦隊進入泰晤士河攻打倫敦,如果不是您反應迅速,調動英國岸炮聯合海軍進行打擊,恐怕他的王宮早就夷為平地了。”

“這會國會裏應該正忙著處理英荷之間的麻煩事,根本沒空來管這些事情。”

荷蘭入侵的那段時間左鶴正忙著調查病情,並未幫上太多忙,羅倫斯市長雖然並未打算讓她插手軍事機密,但憑借她敏銳的軍事嗅覺和彈幕的幫忙,盲打了幾個建議,也算知道些大致情況。

這些年英格蘭和荷蘭之間為了爭奪海上霸主的地位,大大小小戰爭不斷,查理二世還有一屁股債沒收拾呢,這種情況當然不可能真的放棄羅倫斯市長這樣一個有真才實學的人。

“三來……”想到這一點,左鶴眼中忍不住露出了些譏諷的神色。

“我們的國王陛下絕對不會做那種以身犯險的事。”

她輕笑一聲,言語中有些不屑。

“瘟疫不除,他多半都是不會回來的。等到他回來的時候,我們的措施也都走上了正軌。等到那個時候,一切工作應該都作出了成效。除非他真的是一個愚昧至極的——”

“佐伊!”羅倫斯先生忽然出聲打斷她。

左鶴從善如流地閉嘴。

有那麽一瞬間,書房裏前所未有地寂靜。

市長先生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謹言慎行。”

“……嗯。”

左鶴低下了頭,有些大意了。

「總歸還是在舊時代呢,主播你的言論太刺激啦!」

「不過市長是屬於新貴族一派,應該還好吧?」

……

可偏偏這回,市長似乎不打算放過她。

中年人鄭重其事地將頭上那頂灰色假發摘下來放到一邊,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一下一下地,在安靜的書房中聽起來格外有壓迫感。

他閉上眼倚在椅背上,像是在整理思緒一樣:“……我之前總以為是錯覺,但是現在我卻越來越覺得,你似乎……不怎麽敬畏皇室?”

“……”

左鶴心底漠然,她當然不。

好歹是接受過九年義務制教育,紅旗下成長起來的根正苗紅的社會主義接班人。自然對這所謂的封建王權沒什麽敬畏之心。

更何況這一屆國王是出了名的窩囊,再等個二十多年英格蘭也快要面臨光榮革命了。封建王權什麽的……

她幾乎冷笑出聲。

左鶴給了個折中的答案:“……我只敬畏英雄。”

市長卻搖了搖頭:“年輕氣盛。”

左鶴反駁道:“那麽您呢?從一個新貴族的立場來講……您甘心敬畏那些權貴嗎?”

“即便那些所謂的舊貴族整體無所事事花天酒地,卻依然可以享受世襲的爵位、封地、甚至無數自願送上門玩弄的情fu?”

“這些放在以前可是好多人可是奮鬥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因為他們出身卑微,根本無法擁有這樣的機會。直到你們的出現……新貴族,不是嗎?”

左鶴輕笑道,笑意卻未達眼底。作為歷史的先驅,她自然有她的獨到見解。

「這麽說來馬上就是資產階級革命了啊……」

左鶴垂下眼眸:“話再說得直白一些。從一個新貴族的角度出發,父親您真的打心眼裏敬畏王權嗎?”

簡直是一道晴天霹靂!

“佐伊-羅倫斯。”羅倫斯先生瞇起了眼睛,眼神冷得宛若數九寒冬。來自上位者的威壓頓時便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

左鶴卻笑了,她在賭。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互不相讓。

然而事實證明,她的想法是對的,市長他並沒有否認。

「哎呀媽呀主播你冷靜一下。」

“您應該很清楚,現在不是停下來的時候,父親。”

左鶴的目光朝著他桌上那一疊文件掃去。

這時候還沒有統計學一類的研究,那些數據全是左鶴親手整理出來的,她自然比誰都知道那東西是有多麽大的說服力。

羅倫斯先生隨著她的視線看去,沈默半晌之後,忽然又笑了。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要停下來了?”

“我是從鬼門關走過一回的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大家遠離苦難——”

他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不過很可惜,佐伊。你知道的,在這個國家,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市長。我說的話根本沒用。”

“……起碼現在是這樣。這些改革,我最多只能撐到國王回來之前。”

至於以後,那就要看造化了。

左鶴沈默兩秒,忽然開口:“很快就不會是這樣了。”

“什麽?”羅倫斯先生沒聽清,然而左鶴卻很快矢口否認。

“沒什麽。”

她轉頭看向窗外,星子寥落。

上一次大瘟疫的結束,伴隨著中世紀蒙昧時代走向窮途末路。

而這一次,她已經看到了革命的熹光。

這回她並不是站在歷史的角度居高臨下,而是從腳下的道路開始眺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