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皰狀玫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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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馬車才剛剛走到街口, 左鶴便聽見自家宅子裏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嚎哭。

怎麽回事?

“恐怕出事了。”左鶴皺眉道。

她掀開簾子往外看去,那聲音又戛然而止, 刺耳地像是提琴錯弦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她讓車夫先去停好馬車,自己則重新披上鬥篷冒雨朝著家中走去。結果才剛剛走到門口,女仆費爾娜就慌慌張張地開了門,看清是左鶴之後總算是找到了主心骨。

“佐伊少爺!您可算是回來了!”她哭喪著臉將左鶴給迎了進去,手裏拿著一件劣質的鬥篷, 蒼老的臉龐上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如果左鶴再不回來,她就打算出去找人了。

左鶴嗯了一聲躲開了她想要幫忙的手,迅速地打量了一眼屋子,並沒發現什麽異常。她自己將鬥篷給脫了下來, 卻拿在手裏並未立刻遞給費爾娜。

左鶴一臉嚴肅地囑咐道:“這一件先拿去消毒再收起來, 馬車裏面也需要消毒。記住,一定要使用我帶回來的那些殺蟲劑。懂了嗎?”

大部分的倫敦人都認為,瘟疫是通過空氣傳或者唾沫一類傳播的, 甚至還有更愚昧的說法以為是通過眼神傳播的。就像是上帝的審判一樣, 生來有罪的人們被感染者的目光掃到時就會被上帝所發現,從而被施以疫病所懲罰。

但左鶴很清楚, 實際上鼠疫的主要傳播途徑之一就是那些老鼠身上甚至患病者身上的跳蚤。

這些跳蚤在吸取了攜帶有鼠疫桿菌的老鼠的血之後, 轉移到其他生物身上再吸血時, 會做出一種類似於老牛反芻一樣的舉動,將腹部殘留的血液排出之後再進行吸食, 這樣一來帶有感染病毒的血液便成功進入了一個健□□命體的體中。

跳蚤的叮咬並不疼, 但也許就是這小小的一口, 將會帶來無窮的噩夢。

左鶴因為體質原因不怕被傳染,但這不代表跳蚤不會被她帶回來再去咬別人。這也是剛會車夫有意躲避她的原因。

左鶴剛到這個世界以後就從系統商場中兌換了許多滅蚤專用的殺蟲劑,為的就是盡力保護好身邊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費爾娜趕緊點點頭,熟練地從圍裙中摸出手套戴上將鬥篷給接了過去。

費爾娜是羅倫斯家中的老仆人了,在她看來,幾天之前少爺出了一趟門回來之後,忽然就立了許多規矩。

一開始還她有些不太適應,但了解到這是為了全家人健康著想以後,費爾娜立馬就著手行動了起來。

她看著左鶴那一副沈著冷靜的模樣,不知為何自己也慢慢冷靜了下來,她整理了一下措辭:“少爺……”

“父親不在家嗎?邊走邊說,發生什麽事了。”左鶴作勢就要往樓梯上走,費爾娜臉色大變,整個人就像是裝了彈簧一樣立馬沖過去直接攔住了他!

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少爺!您不能上去!先生他生病了!”

左鶴眼皮一跳,頓住了腳步,下意識地就想要再確認一遍:“你說什麽?”

費爾娜自知失言,索性破罐子破摔。

“先生他——”

“啊啊啊——”

費爾娜話沒說完,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忽然就從樓梯上沖了下來。眼看著就要撞了上來!

左鶴下意識地推開了正擋在樓梯前的費爾娜。

那女人約莫三十歲,栗色的長發在空中尤自飛舞著、風韻猶存的臉蛋上此時卻滿是驚恐。一身長裙淩亂,酥胸半漏,明明應當是一副十分香艷的畫面卻被她腋下隱約露出的黑色腫囊給毀地一幹二凈。

瞥見左鶴的那一秒,她又是一聲尖叫,捂著臉拉起自己的衣服擋在身前就沖了出去。

左鶴原本還擔心她是否會摔倒、想扶她一把,卻被她惱羞成怒地給推開了,眼中還帶著淚光,仿佛是不願被她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

結果下一秒費爾娜又叫了起來,氣得臉色通紅!

指著門口破口大罵:“啊——這個女人!她怎麽敢!她怎麽敢用她那骯臟的手再去碰您——”

“費爾娜……”

“這個骯臟的女人!簡直爛到骨子裏的惡魔!居然還敢用那種眼神看您——”

“費爾娜!夠了!”左鶴忍無可忍地喊了一聲,成功地止住了這位長輩的驚呼。

同樣看呆的,還有彈幕裏一眾人。

「這女人是感染了嗎?」

「那些黑色的腫囊好嚇人……」

「好……好胸……」

“……”

左鶴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上樓,“關門,我去看看父親。”

“佐伊少爺——”

“別跟上來!去把殺蟲劑拿來,我們必須要清理房子。”左鶴沈著臉冷喝道,費爾娜一臉擔憂地看著她,最終選擇了服從。

左鶴一面快步往樓上走去,食指微動,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從商城裏兌換出了一副橡膠手套戴上。

左鶴名義上的父親,羅倫斯先生是一位非常有責任心的政府官員。但這不代表他同樣忠誠於婚姻,據說那位名義上的母親便是因此才帶他們兄妹二人回到鄉下莊園,不久之後便郁郁而終。

更何況擁有一兩個情婦這樣的事在倫敦的上流社會並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黑死病來臨之後,羅倫斯先生已經盡量保持生活環境的清潔、遠離感染源、他甚至將自己隔離在一間玻璃辦公室裏進行辦公、無論是誰去提交公文都只能通過一扇小窗——但他還是不幸染病了。

一切的起因正如文藝覆興時期著名詩人薄伽丘在其代表作《十日談》當中所描述的那樣。

窮人們在絕望中等待死神降臨,但患病的富人們更願意將生活過成更美好的樣子,更何況他們已經快死了,沒有顧慮的男女們徹底地放肆起來,他們把這當作最後的盛宴,徹夜地狂歡。

十四世紀黑死病席卷歐洲期間的著作所描寫的內容,對於三百年後的倫敦依然受用。這期間黑死病曾大大小小發生過好多次,但是很顯然人們在對待它的方法上進步並不大。

潔身自好的羅倫斯先生並沒有參加這樣的集會,但這並不妨礙他通過他的情婦接觸到這個東西。他只是怎麽也沒想到,疫病期間就這麽一次忍不住偷了腥,結果就被他撞開了地獄的大門。

“父親。”

左鶴推開門去,看見了站在窗臺前的那個男人。

他正顫巍巍地撫摸著那頂象征著權利的銀色假發,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老了十歲一般。病魔還沒摧垮他的身體,他的意志已經倒下了。

一時無言。

良久後,他突然開口問道:

“佐伊。你對這場疫病怎麽看?”

左鶴沈默了半晌:“沒有什麽是不可戰勝的。”

鼠疫確實被戰勝了,在一兩百年之後。她在心中腹誹道。

羅倫斯先生苦笑一聲,看向窗外一片死寂的街道。曾幾何時他便喜歡站在這個地方眺望倫敦,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泰晤士河上川流不息的船只,每當看到這些繁華的景象,心中的自豪感就會油然而生。

看吶,這就是他管理的城市。

然而此時,細雨蕭瑟,屍橫遍野,烏雲壓境,偶爾有車馬行人走過,也都是一副行色匆匆死氣沈沈的模樣,仿佛再喧鬧一些就會驚擾了死神的淺眠一般。

曾經喧嘩熱鬧的倫敦,此時儼然已經成了一座死城。

“怎麽戰勝?”他苦笑道,像是在譏諷左鶴的年少不知事,又像是在嘲諷自己的無能。

左鶴眸光閃動,沒有立刻回話。

“呵……”

羅倫斯先生冷哼一聲,在他看來左鶴這明顯說大話是被問住了,但實際上左鶴正在等待彈幕中的答案。

“事實上,有很多方案。”左鶴斟酌道。

“也許我們無法挽救那些已經感染的人,但是在防患於未然上,我們可以做的更好。”

左鶴擡起頭來,看著這位名義上的父親,“事實上,我也有很多話想要向市長大人匯報。關於瘟疫的事情。”

比如他們一開始就弄錯了的感染源,比如捕殺貓狗一類助紂為虐的指令。之前她之所以保持沈默,是因為還沒想好怎樣開口才不會引人懷疑。

“我今天跟蹤了一隊運屍人,他們並沒有將屍體送去教堂,反而是丟在了倫敦墻下,不出意料的話,恐怕倫敦地區大部分都是這樣。”

“您有沒有想過,這些屍體其實只是從一個地方被搬到了另一個地方,瘟疫不但沒有被解決,反而被人為地擴散到了其他地方——這樣的做法,簡直就是瘟疫汙染。”

“那你覺得該怎麽辦?”

“火葬。”左鶴平靜地吐出這兩個字,卻像是一把重錘一樣敲在了這位老先生心上。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火葬。”左鶴十分肯定地重覆道。

“這不是褻瀆神靈,這是自救,父親。”

一邊是上帝,一邊是子民。

他的眼裏滿是覆雜與掙紮,但很明顯可以看得出來,羅倫斯先生動搖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左鶴,那樣犀利的目光就像是在打量一個商品一般。

左鶴雖然有些不適,但到底不知道他心中打的是什麽算盤,沒有躲開。

良久之後,這位老先生又才悠悠地開口。

“……我現在覺得,當初讓你變成佐伊,真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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