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思齊被嚇壞了。

他怎麽都沒有想到, 從方棠家出來，一打開門，會正好對上林澈的眼睛！

他差點尖叫起來！

徐思齊一張臉煞白, 被林澈眼疾手快捂住嘴。

綁架到他家後, 他把手松開。

徐思齊驚魂未定，拍著胸口。

“林澈，你幹嘛呢？”

林澈往門口掃一眼, 酒窩若隱若現。

他收回視線，抿了抿嘴：“你和棠棠都說些什麽呢？”

徐思齊拿著一疊信, 不知道該不該坦白給死黨, 一時有點糾結。

不是不想說，是怕自己自作多情了，丟人。

幸好林澈註意力沒在這個上面。

他很認真, 還有點擔憂，笑眼都比平時睜大了些。

林澈吸了口氣, 低下聲音。

“你沒有把我賣了吧？”

“賣你什麽？”

徐思齊不解。

“《伊索寓言》。”

林澈眼睛黑白分明的看著他, 提示了一個詞。

棠棠和徐思齊在臥室裏面討論, 老實說，外面聽不太清楚。

但是依稀的, 他分辨出了《伊索寓言》幾個字。

他心臟登時一跳, 緊張到現在！

“哦，那個呀。”

徐思齊很自然的回答：“棠棠說我們這周作業要寫《伊索寓言》的讀後感, 她問我要不要借這本書。”

林澈趕緊道：“那你怎麽說的？”

“我說不用, 你有啊。”徐思齊理所當然。

林澈瞪著他, 表情比他更糾結，似乎還帶點不好意思。

他摸了下鼻子。

然後鄭重其事：“下次你有事找棠棠之前，先來找我。”

“哦……哦？”

徐思齊楞楞的應了兩聲，反應過來：“找你做什麽？”

頭頂燈光灼灼。

林澈非常嚴肅，一字一頓。

“對、口、供！”

——簡直太必要了！

他拍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

真丟臉。

他只是，想光明正大把棠棠在書上寫的畫的，對照著抄一遍而已。

沒想到居然會被發現。

棠棠會怎麽想？

不過，他在棠棠面前都丟臉慣了。

估計棠棠也懶得想。

林澈又悲又喜，好一陣子沒說話。

這是，準許他離開了？

徐思齊站了幾秒，反倒一時沒走，七上八下地問他：“林澈，你平時和棠棠聊天，會問她問題嗎？”

“會啊。”

林澈看他一眼。

“都問些什麽？”

林澈回答：“語文啊、歷史啊、政治啊，我不會的都會問她。”

徐思齊目瞪口呆：“平時在一起也問這些？”

“對。”林澈笑笑，“你又不是沒見過我和她相處。”

……見過。

徐思齊沈默地想，一道物理題都能討論半天，電路怎麽畫更簡單，題目上的小陷阱都有什麽。

簡直神仙聊天。別人根本插不上話。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最後，問：“那我們到底有沒有《伊索寓言》的讀後感？”

“有，”林澈正兒八經，“五百字，老師說你閱讀題做得差，特別給你一個人布置的，到校以後馬上交，交給我。”

他沖他一點頭，豎起大拇指：“老徐，加油！”

我信了你的邪！

江簡那種天然呆、柔軟好欺負的，才會老老實實按照林澈說的寫。

徐思齊只是翻了個白眼，把信紙在面前鋪開。

***

先把自己想說的說了，然後隨便拋給對方一個問題。

問什麽問題好呢？

徐思齊瞪著面前的信紙，像是瞪著怪獸。

握住鋼筆的手心早就起了一層汗。

“緊張”真是個壞東西。

他左思右想都想不出來一個自己感興趣，女生也感興趣的事情。

眼看著夜色越來越深，繁星寂靜地閃爍。

他終於洩氣。

他捏捏手。

其實林澈那樣的也不錯。

中規中距，不會踩中對方的喜惡，還顯得自己上進、積極。

最關鍵的是，林澈每次和方棠聊起來，氣氛都極好，兩個人都很愉快。

徐思齊想，老師說外國人一般都聊什麽來的？

中國學生聊學習，簡直就像外國人聊天氣一樣。

他長舒一口氣，有了主意，提筆開寫！

“To 楊婉婉：

以前的事沒關系。

謝謝你表揚我。

小說我沒看過。

那麽，請問，把直線y=-2x 1沿y軸向上平移2個單位，所得直線的函數關系式是什麽？

等你的答案。

From 徐思齊。”

他合上鋼筆，拈著信紙閱讀一遍。

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非常上檔次的一封信。

多好多健康啊。

***

幸運的是，楊婉婉誠懇地回了信。

徐思齊的寫信生涯就此開始。

他和楊婉婉圍繞一道數學題的第一種解法、第二種解法、第三種解法，能寫上三封！

為了答出那些題，他不得不專門記在一個小本子上面，拿去請教林澈。

最讓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下一次月考，他成績居然提升了一大截！

最關鍵的是提升了數學！

你看，其實老師也會犯錯。

有時候青春期的萌動，不但不會使人墮落，反而還會使人升華。

他深吸了一口夏天的香氣，感覺生活無比美好。

但是同一個夏天，同一個陽光明媚的學校，方棠的生活卻不那麽美好了。

***

一開始只是牙齒敏感，吃酸甜都會刺一下。

後來漸漸輕微發疼，疼一會兒，很快恢覆正常。

她沒放在心上，結果就發展到現在這個程度——她覺得光戳一戳自己的臉頰，都能覺得疼痛。

童阿姨帶她去醫院檢查了一遍，發現長了顆蛀牙。

幸好不算特別嚴重。

她們在醫院掛了個時間，預定周三過來補牙。

一切都是從吃了林澈的巧克力開始的，果然是一盒犯過罪的巧克力。

都怪林澈！

方棠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林澈，並且義正言辭：“你以後不許再給我塞小零食了！”

林澈很想戳戳她的臉蛋。

但又擔心自己沒個輕重，他按捺住騷動，把手放下來，一臉擔憂。

“很疼嗎？”

“特別疼。”

都快受不了了。

說話的時候，那裏再次針刺般尖銳地痛起來。

方棠不由得多強調了一遍：“所以你不許再給我塞任何零食。任何。”

林澈聽她的話，乖巧地點了點頭，睜大眼睛：“那我能給你塞什麽呢？”

方棠頓住。

林澈表情特別自然，一副尊重她，好商量的模樣，

他兀自思索。

“你最近酸的甜的辣的都不能吃了，這些我就不買了。——那你能喝牛奶嗎？我給你拿牛奶好不好？”

他把方棠說得一楞一楞的。

她想起徐思齊家的牛奶工。

仿佛她是在林澈那裏訂了什麽，所以對方這麽殷勤。

“你就不能不給我拿嗎？”

好半天，方棠才問出來這麽一句。

林澈笑笑，特靦腆：“不能。”

他十分堅決：“棠棠，我都習慣了。你總不能強行讓我改掉我的習慣吧，那你也太不講理了！”

不講理？

方棠以極其懵的表情走回教室。

她這個受害者，被他話裏帶著一繞，變成了迫害林澈奉獻精神的加害者。

到底是她不講理，還是林澈不講理？

她懷疑人生。

***

第二周，方棠的牙越來越疼。

好不容易熬到周三，下午兩點醫生上班，他們班正好第一節 體育課，她趕緊找到老師拿請假條，迫不及待地奔出學校。

熬過今天就好了！

林澈卻很傷心。

他們班換課了。

上周體育課被班主任占用，這節課老班把體育課還給他們。

——好不容易能和棠棠一個班上課，棠棠卻不在。

真是不幸。

雖然有點失落，但想到方棠看病之後，就不那麽難受了，他心情又好了一些。

一起上課的時間還多的是。

棠棠，快點好起來吧。

班上幾個男生抱著籃球招呼他：“林澈，打球去！”

他對他們笑笑，一揮手：“馬上來。”

回過頭後，他繼續魂不守舍。

不知道補牙疼不疼？

可惜他沒長過蛀牙，不能先幫棠棠實驗一下。

他盯了一會兒校門口的方向，嘆了口氣，終於依依不舍往籃球場的方向過去。

四班男生和十一班男生很像。

整體來說，對運動項目不太感興趣。

難得的體育課，他們三三兩兩一群，要麽坐在人工湖邊的長凳上，要麽回教室，要麽去小賣部買吃的。

也就周嘉、四班班長、其餘兩個人，勉強和他們湊了一個籃球隊。

他們已經準備就緒，先拿球投籃熱身了。

林澈往那邊走。

他遠遠看見黎鳴和幾個同學，坐在旁邊的裁判桌，眉眼彎起，燦白的陽光下，臉龐英俊。

不遠處站著些四班女生，懶懶散散，偶爾瞄他，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模樣。

當然，胡蝶雖然站在那裏，卻絕對不包括在“醉翁”之中。

林澈和她打了個招呼。

他想直達籃球場。

不料，從裁判桌四人組身後經過時，猛的頓住腳步！

——他聽見了方棠的名字。

***

幾個男生聊得開心。

紡織廠是一個封閉的生活環境，廠裏的工人、家屬聚在一起，能聊的東西，不外乎是些家長裏短。

學校同樣如此。

封閉的環境，平淡的生活。

哪怕只是小小一件事情，都能讓學生津津樂道許久。

譬如說方棠牙疼。

再普通不過，卻成了他們飯後茶餘的談資。

中間某個酷酷的、不知名的男生，正大笑著問旁邊幾個人。

“你們看到沒有，方棠臉都腫了！腫了那麽大一塊！”

他誇張地比劃。

其他幾個人紛紛應和。

“太搞笑了！”

不知名的男生拍著桌子，前俯後仰。

黎鳴猶豫著彎了彎嘴角，沒說話。

男生繼續往後說：“我今天進教室，看見她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班了！根本認不出來！我覺得她現在適合去拍周星馳的電影，保證很喜劇！”

他一邊說，一邊聳肩膀。

“你們說，看到她這個樣子，還有人會喜歡她嗎？”

他被自己逗得很樂。

眉頭高擡，快憋成八字眉。

故意笑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黎鳴低著頭，沒說話，敷衍般胡亂搖頭。

“對吧對吧？”

男生嘻嘻哈哈的：“沒有人會喜歡她了吧？”

——沒有人會喜歡她了吧？

誰說的？

林澈抿了下嘴，打斷他們。

“我就喜歡。”

***

我就喜歡。

流雲有如柳絮一般，淺淺掛在空中。

他聲音在燥熱的空氣中輕輕散開。

幾個人驟然一停！

他們齊刷刷轉過臉。

林澈對他們笑笑，很淡的笑意。

沒有酒窩。

眼睛線條自然地延伸，在睫毛下流光溢彩。

“很喜歡。”

他又說了一遍。

“什麽樣子我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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