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牙的機器發出來的聲音像是電鉆。

“滋——”的一陣, 往牙齒深處鉆去。

家裏給墻壁打洞的時候是這個聲音；城郊車圈廠運轉是這個聲音；哦，對了，還有裝修時鋸木聲音也是這樣。

醫院到處白花花一片。

方棠討厭醫院，坐在長椅上等候的時候，緊張得背後都濕透了。

走廊上除了她, 還有另一個孩子等著補牙。

看起來比她小不了幾歲, 胖乎乎的, 正抱著她媽媽的手嚎啕大哭。

旁邊密密麻麻圍著一圈人，交談中差不多得知，小姑娘外婆外公、姑姑嬸嬸、表姐堂妹全來了。

眾人輪番上陣, 苦口婆心地勸她, 告訴她不要緊張。

可那姑娘死活不聽。

整個走廊都是她的哭聲，和她家人的勸導聲。

大概裏面牙鉆聲音太嚇人, 小姑娘哭聲又過於驚悚，方棠心臟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捏住，一抽一抽的, 不停冒出涼意。

她手心冰冷。

那邊小姑娘媽媽終於忍不住發火了。

“你要耽誤大家多少時間？一家人都來陪你了還不夠？從昨天勸到今天, 你還想怎麽樣？”

她外婆則溫聲勸：“你別嚇著孩子了，多大點事兒。”

真是個被一家人嬌縱的孩子。

一家人。

可以肆無忌憚地任性, 撒嬌，感覺一定很好吧？

就算被呵斥了也很幸福。

方棠定定看著那邊，瞳孔烏黑。

童阿姨大概想到什麽, 註意力轉移開, 握住她的手。

“棠棠, 你怕嗎？”

方棠慢慢收回視線。

她臉色一直很白，顯然正緊張著，但她卻勉強搖了下頭。

“別擔心，”童阿姨了然，輕聲說，“只是聽起來有點嚇人，實際上一點也不疼。”

“是嗎？”

方棠手緊緊攥著。

童阿姨拍了拍她的手背：“一會兒你閉著眼睛，什麽都不要看，什麽都不要聽，想想開心的事情，一下就結束了。”

方棠對她笑了笑。

她笑容不真誠，只是艱難地提著嘴角——她其實怕得都要發抖了！

她也想如那個女孩一樣，任性哭鬧。但她不想讓別人覺得她很麻煩。

所以，她倒反而像是在安撫童阿姨。

那邊胖女孩，因為被媽媽訓了一通，哭聲更加響亮，也更加痛徹心扉。

這裏是醫院二樓。

方棠覺得，可能三樓都能聽見她的哭聲。

就在這毛骨悚然的檔口，護士突然打開門。

——“方棠在不在？到你了！”

方棠咽了下口水。

“去吧，沒關系。”

童阿姨溫柔地捏一下她肩膀：“我在外面陪著你呢。”

方棠點點頭，硬著頭皮，跟護士走進病房。

***

房間裏面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刺鼻的消毒水，有點像是生物實驗室裏面的味道。

總而言之，讓人覺得不舒服。

四周通白。

白色的桌子上放著電腦，還有其它儀器。

靠近桌子的位置，有張支起來的躺椅，連接著醫療器械。

方棠不知道那叫什麽，只能統稱為椅子。

醫生示意她躺在上面。

她深吸了一口氣，乖乖躺好。

幾個護士立刻把她團團圍住。

方棠有種奇怪的想法，仿佛自己躺在的不是治療儀器上，而是屠宰臺——她看起來像不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幸好醫生不是屠夫。

醫生的態度十分溫和。

靠近了，輕柔地說：“不要亂動，很快就能好。”

大約是外面孩子吵鬧過於兇猛，她還彎著眼睛，對待小孩子一般，誇了她一聲：“真乖。”

方棠抿了下嘴，想到童阿姨剛才說的話，等醫生把器械對準她後，立刻閉上眼睛，手指偷偷掐著手心。

醫生先檢查了一遍。

聚光燈打下來，隔著眼皮能看見亮堂堂的光。

她很乖巧，問什麽答什麽，說什麽就照做。

幾分鐘後，護士過來給她打麻醉藥。

針頭紮進來很疼，非常疼，不是一般打針那種疼痛程度。

她一聲沒吭。

又被醫生誇了一句：“真堅強。”

她其實不想這麽堅強。

就像她一直不想被“懂事”挾持著一樣。

方棠不停胡思亂想。

片刻後，可怕的電鉆聲終於響起，近在咫尺！

她眼睛閉得更緊，把藍光都擋在外面。

不去聽不去看。

想想開心的事。

她在心裏不停默念。

感覺那東西一點一點湊近自己，她心臟砰砰直跳！

連耳朵都發出蜂鳴的聲音，給大腦拉響惶恐的警報！

快想開心的事，開心的事……

可是她能有什麽開心的事兒？

方棠試圖從回憶的長河中，抓住一些讓人愉快的小石頭。

可她很快發現只是徒勞，那條長河空白一片，她什麽都抓不住。

電鉆終於碰上牙齒！

明明打過麻醉藥，但有一股涼氣，從牙齦那裏，纏繞著冒出來。

仿佛墊著一塊冰。

她覺得自己呼吸都不順暢了，恐懼嗆得她排山倒海。

就在這片讓人顫栗的混亂之中，她抓不住快樂的事，只能暈暈乎乎去抓快樂的人。

爸爸、童阿姨、宋景涵、文婷……

一連串名字在她腦袋裏面鋪開，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浮現出來的——

居然是林澈。

那，勉勉強強就林澈吧。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在腦袋裏面瘋狂書寫起林澈的名字。

***

補完牙很長一段時間，方棠都不願意再踏進醫院半步，更不願進牙科。

那簡直就是陰影般的回憶。

你能想象嗎？

牙齒——人身上的器官，卻像工地上的鋼筋一樣被切割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太殘忍了。

幸好轟轟烈烈而來的期末考試轉移了她的註意力。

方棠可以在假期中慢慢忘記看病的驚恐經歷。

初三生活開始的前段時間，爸爸跟童阿姨去了一趟童阿姨的老家。

大約是去見父母。

回來後兩個人順理成章領證。

結為合法夫婦。

而童阿姨也正式搬到他們家，成為了這個家的一份子。

***

2001年，21世紀的第一年。

尼泊爾國王遇刺身亡；

小泉純一郎當選日本首相；

美國發生911事件。

國外各種大新聞不斷。

在學校裏面的學生們，卻兩耳不聞窗外事。

除了為中國申奧成功歡呼過一段時間，為五角大樓搖了搖頭，其餘全然不關註。

他們現在註意力在別的事情上。

——《情深深雨蒙蒙》。

和新學期一起到來，一瞬間紅遍大江南北！

生活區裏晚上散步的人都少了許多。

可謂是街知巷聞。

看這部電視劇的不僅僅是女生。

他們班的男同學，也會在每周回家的時候，準時蹲在電視機前。

班上氣氛熱烈。

很長一段時間，聊天的話題，繞來繞去，總離不開著這個電視劇。

經常有人問方棠，何書桓和杜飛，她選哪一個？

方棠沒法選。

因為她根本沒看。

第一天播出沒看，第二天播出沒看。

大家都轟轟烈烈討論的時候，也沒看。

或者說，正因為大家都轟轟烈烈地在討論，她反而更不想看了。

她總不喜歡去湊這些熱鬧。

她最近一回家就把《哈利波特》翻來覆去地閱讀，太過沈迷，上面每個魔咒都能背下來！

方棠想和別人聊聊裏面的角色，想把這本書推薦給所有人。

奈何根本沒有任何人想要了解那個傳奇的小男孩。

不但不了解。

還把魔爪伸向了唯一能和她討論《哈利波特》的林澈！

***

初三學生中午不用強制回宿舍，想學習都可以到教室自習。

沒有老師監守。

方棠前面那位同學，是每天中午必須回宿舍睡覺的特“困”生。

於是林澈白白撿了個便宜，每天午飯後帶著練習冊，愉快地坐在方棠前桌，轉過身來和她一起看書……

或者，她看書，他看她。

這天也一樣。

林澈在她前面坐下來，和她討論一道數學題的最簡算法。

才說了沒多久，方棠同桌周嘉，就逮了個空隙，一本正經問他。

“林澈，你喜歡依萍、如萍、還是夢萍？”

“嗯？”

林澈把玩著方棠的鋼筆，一副不清楚狀況的樣子，一擡眉。

“你在說什麽？”

“《情深深雨蒙蒙》呀，你沒看嗎？”

林澈傻乎乎地搖搖頭：“沒有。”

他對那種哭哭啼啼的電視劇一向都不感興趣。

最近看的一部愛情電視劇，都要追溯到一年前了。

他在門外聽到方棠在看點播臺的《東京愛情故事》。

所以他趕緊去租碟，把整部劇補了一遍。

周嘉推了下眼鏡，

他剛和四班班長，為了這個鬧得不愉快，他喜歡依萍，班長卻喜歡如萍，並且還人身攻擊了依萍。

周嘉希望林澈能夠站在自己這邊。

於是他給林澈科普。

“依萍比較酷，敢作敢為，像是那種武俠小說的女主角。但是如萍很天真，是被寵壞的大小姐。”他褒貶意味非常濃厚，指向性明確地暗示，“這兩個，你喜歡哪一個？”

“啊？”

林澈眨巴眨巴眼睛，張開嘴，有點呆。

這都什麽跟什麽？

周嘉盯著他，很執著：“你選誰？”

……

我能選棠棠嗎？

林澈默默的想。

他忍不住看了方棠一眼，姑娘正趴在桌上，不服輸地算題，似乎沒註意他們說話。

林澈咳了一聲，嘴角掛出笑容。

“我都不喜歡。”

他一邊偷瞟，一邊甜甜蜜蜜表達：“我喜歡那種，會畫畫、會彈琴，笑起來特別好看，喜歡看書，會和我討論習題，會欺負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周嘉按住。

“必須選。選我說的！”

周嘉難得很強勢。

方棠也終於擡起頭。

她笑瞇瞇地托住下巴，仿佛看笑話一般，居然附和起來。

“林澈，選一個唄，我也想知道你更喜歡誰？”

她推了推林澈放在桌上的手。

日光煦煦。

方棠睫毛根根分明，沾著碎碎的光。

嘴角有個小窩，看起來極為甜美。

林澈心神恍惚，笑容靦腆了些，別開眼睛，一低頭，有點羞澀。

“……你不是知道嗎？”

我喜歡你呀。

方棠卻很嚴肅。

“我不知道。”

他想什麽呢。

她反駁一聲，繼續催促：“你快點選。”

好吧。

林澈小心地瞟她：“是你讓我選的啊。”

“嗯，”方棠大度地擺擺手，“這幾個萍，你趕緊選一個。”

依萍，如萍，夢萍。

方棠和周嘉都睜大了眼睛，一動不動看向他。

屏息凝神——

林澈掰著手指點來點去，最後擡起頭。

風輕飄飄吹過，他發梢微微拂動。

表情十足認真。

“我選鞠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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