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班和七班這節課是體育課。

二班動作更快。

例行公事的兩圈慢跑結束, 老師揮了下手，便開始自由活動。

林澈運著籃球, 輕巧一躍。

籃球以長長一條拋物線，正中球框！

後面幾個男生搞怪地“喔——”了一聲, 被他笑著用球一砸。

那男生接住球，嘻嘻跑開。

林澈眼睛敏感, 這會兒當空太陽毒辣, 眼睛傳來微微的刺痛感。

他用手背貼在略出了點細汗的額頭上, 擋了下陽光, 往旁邊看了幾眼。

七班隊伍已經解散。

幾個人站在籃球場最邊上, 有一搭沒一搭地拍下球。

有些失望和眼饞。

——籃球場一共三個位置, 全被二班男生占用了。

身為班長的林澈有點不好意思。

他見徐思齊紅著臉, 心不在焉不停往七班某個方向張望, 心裏有了點數, 不由笑笑, 喊他們一聲，然後擡擡下巴，示意那邊。

“要不咱和七班來一場？”

他人緣好。

男生都聽他的話, 紛紛點頭，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

林澈順理成章跑到籃球場對面招呼七班那群學生。

片刻後, 兩個班男生分成兩個陣營, 站在了同一個場地。

平時都是自己班玩自己班的, 很少會這樣聯動。

陣仗一擺開, 立刻吸引了不少人註意力, 班上那些無所事事的學生，慢慢湊過來。

眼看著女生們拉拉扯扯、含羞帶怯圍在旁邊，徐思齊臉更紅了。

林澈偷偷瞄他，仿佛什麽也不知道，嘴角抿出抹笑。

場上沒過一會兒就熱烈起來。

先是男生高呼“加油加油”，女孩子們試探著喊了兩聲，見氣氛活躍，聲音便大了很多。

就在大家熱切的關註下，藍球往空中高高一拋！

一陣歡呼爆發而出！

***

徐思齊對籃球感興趣。

奈何個子不高，平時和班上一起打球，總討不著好。

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察覺到一雙飽含興趣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他一下熱血上頭！

跑步、運籃、投球，一氣呵成！

自己都覺得自己腳下帶風，汗水比鉆石還要閃耀。

場上比分三比一。

前兩分都是徐思齊勇猛拿下的。

不過這會兒，球傳來傳去，他有一小段時間沒碰到籃球了。

他沿著球場的白線往後跑動。

正屏息凝神，準備再伺機表現一下，不遠處乍然有人喊他一聲。

“接著！”

幹凈清爽的聲音。

徐思齊下意識轉過身，舉起手。

——籃球正好落在手心！

他拍了兩下，三步一跨，“哐”的一聲！

球籃微微震顫，二班的積分牌又往上面翻了一頁！

女孩子們拍著手尖叫，他甚至能聽見裏面夾雜著小小的徐思齊的喊聲，心潮不由得澎湃激動。

“老徐，厲害啊。”

他來不及思考剛才那個距離，林澈為什麽不自己投球，對方已經趁亂跑到他身邊，嘖嘖一擡眉：“牛！”

林澈笑著舉起手，和他擊了下掌。

牛！

他也覺得他今天挺牛的。

徐思齊垂下頭，視線不停往女生那邊瞟。

他咳了一聲，看林澈已經跑過去和他們班其他同學擊掌，頭發跳躍著揚起，不免想，倒是林澈這個死黨，今天特別弱。

仿佛只是奔跑在球場中的一個普通人，臉比別人好看些，球技卻不怎麽樣。

——可惜這麽多女生圍觀了。

徐思齊小小地挺了下胸膛，一邊為死黨的失常發揮嘆息，一邊又為在楊婉婉面前大出風頭而感到高興。

哨聲再次響起。

籃球咚咚的拍在地上，發出沈悶又清脆的聲音。

男孩子們起哄或者傳球，響動不停。

比賽繼續熱烈進行。

徐思齊微微彎下腰，擺出攔截的姿勢，全神貫註。

看他的吧！

***

數學老師猛地一敲黑板！

接著，在講臺上大聲吼。

“同學們註意！我要變形了！看清楚了啊，我要變形了！”

方棠對他的變形一點都不感興趣。

她一只手托著下巴，一只手握著筆，在手指間隨便轉動。

她忍不住往窗子外看了看。

剛才外面跑步聲響的時候，她就已經瞧見二班了。

跑得不緊不慢，隊伍整整齊齊。

二班總給人一種緊湊的感覺。

正因如此，他們比七班更快完成體育老師任務，整理好隊伍，也更早解散。

這會兒，她遠遠望向那邊被圍住的籃球場。

天之驕子呀……

她輕輕嘆了口氣。

她對林澈的評價從來沒有變過，從小到大都是天之驕子。

但最近這個評價，似乎開始動搖起來。

她很困惑。

她還記得小時候，故意裝出酷酷表情的小林澈。

那個驕傲、別扭、正直的小班長，到底是怎麽……變成變態的呢？

真是世事無常，人無完人。

透過人與人的空隙之間，能看見林澈跑跳耀眼的樣子。

方棠搖了搖頭。

可能數學老師會變形，林澈也會變形吧。

***

那一周周五回家的時候，方棠故意晚了半個小時。

她從教室出來，走到人工湖邊的大路上，心裏數數還沒超過十，果然聽到林澈興沖沖的聲音！

“棠棠，真巧！”

他自然地湊到她身邊，垂著眼尾，露出個笑容。

林澈手扣在背包帶上，腰背挺直。

還真巧。

鬼才信你。

方棠偷偷想。

少年顯然心情很好，連步伐都透著股愉快的味兒，蹦蹦跶跶的。

“棠棠，”他後退著目光定定看她，“你有《伊索寓言》嗎？”

方棠垂首數地磚，眼皮都沒擡一下。

“怎麽？”

“我們老師讓看那本書，但我沒買。”林澈說出自己的合理需求，“你要是有的話，能借我看看嗎？”

我有沒有你難道不清楚嗎？

想到徐思齊說過的話，方棠瞟他一眼。

過了好一陣子，才勉強點點頭。

“棠棠，你真好！”

林澈可勁兒誇她，要是情況準許，他想把所有褒義詞都用在方棠身上。

他很開心：“晚上我上來拿書可以嗎？”

說完，又趕緊補充：“對了，你要不要來我家？我剛買了《新仙劍》的盤，你想玩嗎？”

——想。

林澈總能摸準她興趣，然後正中紅心。

不過，方棠搖了搖頭：“今天不行。”

“噢……你晚上有事？”

他挑了下眉，試探著問，有點失落。

方棠回答：“我答應了徐思齊。”

徐思齊？

林澈一瞬間警覺！

像是小狗豎起了耳朵。

方棠輕輕“嗯”了一聲：“說好了，今天晚上和他……”

——什麽？

不料方棠卻頓住，在他警惕的表情中，慢悠悠來了一句。

“不告訴你。”

林澈傻掉。

腳步停下。

方棠一直都有能讓他開心到搖尾巴、委屈得心酸致死，還有氣得七竅生煙的能力。

眼見著小姑娘漠漠然走遠，壓根沒有要揉揉他腦袋，安撫他的意思，他只能滿腹可憐地追上去。

方棠在委屈的小狗陪伴下，順利到家。

吃完晚飯，方爸爸出門散步，徐思齊準時敲響她家的門。

她從徐思齊那裏收到了一厚疊信。

然後，在對方緊張又沈默的註視之下，隨便抽出其中幾封快速閱讀了一遍。

徐思齊口中的浪漫，實際上就是小女生。

隔著信紙，都能感受到，那其中怦怦直跳動的少女心思。

少女情懷總是詩呀……

其它內容倒是和徐思齊說的沒什麽兩樣。

與其說是想讓方棠幫著看怎麽回信，不如說是想讓她這個女生，猜猜信裏面的心思。

等她把信放下去之後，徐思齊迫不及待地問：“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就是……”

徐思齊搓了搓手：“你覺得她是不是……那個，有沒有對我……你懂吧？”

方棠覺得不好說，畢竟這是一個荷爾蒙爆發的年紀。

身邊就有黎鳴這種對誰都發散魅力的典型，所以誰知道呢？

她只是笑了笑：“你給她回信，再看看吧。”

“哦，哦。”徐思齊呆呆回應了兩聲，撓撓頭，“怎麽回？”

“把你心裏想的告訴他不就行了。”

“可我沒什麽想的，”他有點尷尬，“我想的好像很多，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我寫不出來。”

方棠為難：“可我要是幫你寫了，多沒誠意啊。”

徐思齊沈吟片刻，動用他自己的大腦思索一下。

“她一直都在說我帥，還給我道歉，要不我就給她說，‘沒關系，謝謝你’，你覺得怎麽樣？”

“……不怎麽樣。”

方棠嫌棄地掃他一眼，指著最新一封信的最後一句話，上面寫的是——

【你看過《隔壁班那小子》這本小說嗎？】

“我沒看過。”

徐思齊誠實地說。

方棠指點他：“你可以寫‘我沒看過，我喜歡看電影，你看過《侏羅紀公園》嗎？’”

“我沒看過。”

徐思齊再次誠實地說。

“而且我也不喜歡看電影。”

他被方棠打了下腦袋。

“聽著。”

方棠突然覺得視戀愛為不純潔的自己反而像個大師。

她語重心長。

“無所謂你喜歡什麽？甚至你寫不寫你喜歡的東西都可以，重要的是，你一定要給她一個問題。”

徐思齊不解：“為什麽？”

“你要是就說一個‘沒關系，謝謝你’，別人還怎麽給你回信？”

徐思齊似懂非懂。

方棠接著說：“你對她提個問，她會因為回答問題而回你一封信。然後你再給她一個問題，她又會回你一封信，這樣你們就能一直寫下去了。”

“對對，”徐思齊不停點頭，虛心求教，“那前面寫什麽呢。”

他真是對寫信一竅不通。

方棠長嘆一口氣：“你就當成讀後感來寫吧。”

說起這個，她抿了下嘴：“你需要《伊索寓言》嗎？”

徐思齊認真思考她的教誨，想也不想：“我要那個做什麽？”

“你們這周作業不是讀後感嗎？”

“沒有呀。”

徐思齊茫然地擡起頭：“可能我沒註意，回頭我問問林澈。”

“再說了，他買過《伊索寓言》，我可以找他借。”

“……”

“……”

“……”

哎。

方棠嘆氣。

——林澈啊林澈。

徐思齊沒察覺到方棠的不對勁，最後誇她一次：“棠棠，我就說嘛，還是你厲害！”

他抱著東西，連再見都顧不及說，急匆匆奔出房間，要趕著回去寫信。

他們熟到不說再見也沒關系。

方棠懶得送他，把作業擺出來。

她聽到徐思齊打開門鎖、將門吱呀拉開，然後，突然一聲驚呼！

“林——！”

沒來得及說完，嘴就被人捂住！

關門聲遲了半刻，“砰”地響起。

方棠淡定地拿出筆，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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