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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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玉走到院子裏,看見後院的一對男女拎著行李出過來。他們說好晚上回北京。假如他們到接待室退房結賬,孫彩彩可就真得在山居紮下了。她趕緊迎上去,說要跟他們一塊回房間去,核點一下東西——上回兩個客人走了,她發現席夢思床墊上有一個煙頭灼痕,灼成一個深深的洞!這對男女不高興了,說他們不抽煙不喝酒不唱歌,不是早就告訴老板娘把房子開得遠離那幫抽煙喝酒唱歌的孫子們嗎?老板娘這會兒找他們什麽拐扭,耽誤他們趕路?!補玉一看他們已經跟進後院,並且也瞥見孫彩彩從接待室出來,站在葡萄架下。緊接著老鴛鴦們和她可能會開始一場搭訕,所以她連忙跟那對男女賠笑臉,說對不住,請諒解,怪她老板娘忙暈了,房錢一共四百二,預付的是三百塊,現在他們欠她一百二十塊錢餐費。男的掏出四百元,又在褲子口袋和夾克口袋一通地摸。補玉心想,又是一對野鴛鴦。只要男方掏錢,多半都是婚外戀人。她說二十塊就算了,算她付的廣告費,請他們回到北京把“補玉山居”的電話散發散發。兩人眉開眼笑,保證會在朋友裏廣泛散發補玉的廚藝、補玉的被單臥具多麽白地面多麽光亮上網多麽方便……

補玉看見文婷和彩彩真的搭上話了。這是補玉對自己的山居得意的地方:進了這兩進院子人們就找到家的感覺。只要品行、心性不是天壤之別的客人,都能處成好鄰居。

文婷和老張能跟孫彩彩這樣的女孩談什麽呢?她那偽冒質樸在上年紀的人面前興許挺吃得開。

補玉不止一次跟周在鵬嘀咕這對老鴛鴦。老周說他們走到遠離人群的地方會勾肩搭背,到他們自認為誰都看不見的所在才相依相偎。他們不知道漫山遍野亂閃的不僅僅是照相機鏡頭,還會有單筒、雙筒的望遠鏡。就像他周在鵬揣在挎包裏的那種,能把遠景變成特寫,再把它用記憶定格,用語言著色,以轉述和覆述誇大。老周認為這一對是大學裏的同事。他們的氣質既超群又落伍,跟他老婆剛剛跟他戀愛時比較接近。補玉的猜測和老周不同。隨著他倆一次次來山居,她漸漸懷疑他倆不是一般人。哪兒不一般?說不好,反正不是居民樓裏住著的一般老年小知識分子,就是一大早在小區空地上圍著一架破立體聲跳華爾茲跳成對兒的。周在鵬說補玉可是錯了,他看見老張、文婷在河灘上走“慢三步”,好像是文婷老太太在教老張。

這時孫彩彩跟老情人們談著話,補玉想,過去她以為自己猜字謎是個笨蛋,但猜人一猜一個準。現在四十歲一過,反而連自己都摸不透自己——她怎麽從馮煥的對頭一夜間變成了他的死黨?(癱子鉚了多麽大的勁兒才把宅基地的價提到六十二萬),她怎麽就替他記孫彩彩的仇了呢?……

這樣想著,她朝正向她看來的大塊頭丫頭笑了一下。

就讓這丫頭住下吧。

風跟剃頭推子似的,一夜把樹林推成了禿子。再有一周,山裏該閑了。一閑就要閑到大雪下下來。從這批賞紅葉的客人離開到頭一批滑雪的客人到來,中間會有個把月空閑。三十四戶人家比過去種莊稼更在乎氣候,更盼山、水、林子應著節氣變色、變樣,隨著四季提供給城裏人好看的好玩的好吃的,城裏人現在就是他們的一茬茬莊稼,一撥接一撥從車裏下來,在他們看,就是一片接一片的好麥子應鐮倒下,或者一大串一大串的白薯應鍬翻起。從高速公路拐下來拐進山的小柏油路哪個周末若不載來大汽車小汽車,這兒的人就像看著傳送帶空跑,上面沒有他們翹首以待的一袋袋白面。

這是星期日的下午,車子們沒精打采地往山外開去,背朝敗了色的山,沿著幾乎幹涸的河,似乎景色也能被消耗掉,也是用一點少一點,被一車車人消費得一片狼藉。孩子們站在村口,凜冽的風把他們鼻子下面被鼻涕沖出的溝槽吹得鮮紅。他們還想最後掙紮一下,從消費了他們的山水樹林美景的都市人手中掙最後一筆消費:手裏舉著土雞蛋和土雞、一袋袋榛子、栗子。有的孩子學壞了,捧著叫賣的石頭是用拙劣法子假造的:全用某種礦物質把石頭染成“雞血紅”。

頭一次把他引進山的,就是石頭。婷婷是聽他這麽說的。那還是很早以前,早在人們還沒有對他警惕,從而堵上圍墻上那個隱秘的洞。早在婷婷還有個姓氏,人們常常是連名帶姓叫她:“餵,舒婷婷,你們家人看你來啦!”真的是很早了。現在文婷一想到“早”字,就像舌尖碰了一下糖似的。人歲數一大,日子就愛往回過,往“早”過。“早”是多甜的東西,小姑娘的東西。她們可以對錯過的戀愛擦擦淚說:還早呢,才多大呀?還會有比他更好的人的!

她和他坐在車的後排,兩個人占著一個人的位置。粗鄙的人咋呼的人也是好心的人,主動提出讓“老爺子、老太太”搭車,只要他們擠著他的棒子和栗子。副駕駛座上的女人一面嗑榛子一面聽歌,一會兒開一下窗把榛子殼扔出去。婷婷得用力按住他的手,不然他會用他纖巧白皙的手拍拍年輕姑娘的腦勺:喏,這兒有垃圾筒,同時遞上自己的棒球帽。

最初,他分外的禮貌和分外的潔凈讓人註意到了他的病。後來他和她認識了,她發現每次他從圍墻上的洞鉆出去,辦完他要辦的事,再鉆回來,會有好一陣齜牙咧嘴,手掌微張,問他,他會說外邊真臟啊,他才不會恢覆健康出院到外邊去呢!

據說婷婷是兩人中病輕的那一個。病輕的病人在院裏高人一等,活動半徑也大,盡管那樣,她都沒有條件在圍墻上制造一個洞,可關可開。後來婷婷發現他就是個制造家,把饅頭制造成跳芭蕾舞的小人,把鐵絲衣架制造成列寧側影,把巧克力刻成圖章。在廚房工作的婷婷某次打掃飯廳,就看見一張餐桌上擱著一枚巧克力的圖章。她拿起圖章正在打量,他靜靜地在她身後的門口顯靈了,做了個手勢:舔舔那圖章,捺在手心上。她照著做了,發現那是她的圖章:舒文婷。婷婷見識過好的篆刻,但這枚圖章是最好的。再過一陣,她又發現他開始向她賣弄了,刻了一個她的頭像。她的側影自己從來沒看到過,但只要看看女兒那隆起的額頭,微翹的鼻子就知道這顆小小的巧克力頭像的工藝有多難得。婷婷把兩枚巧克力篆刻好不容易保存了下來。她把它們包在紙裏,裝在罐頭盒裏,又在罐頭盒外面包了布,綁上橡皮筋,放進廚房的冰箱。她在家人來探望時把它們拿出來,向他們賣弄。女兒和兒子一看,馬上對視一眼。過了一會兒,他們裝作漫不經心地誇了誇巧克力上的雕工,同時問它是誰的。她說是一個病友的。男病友女病友?女病友。

謊話把她自己嚇了一跳。她覺得自己可真是痊愈了,都長心眼子會撒謊了。兒子和女兒都被謊話穩住了,說沒想到瘋子裏面還有高人。瘋子裏頭什麽人沒有?還有一位大詩人,電影拍過的呢!這是婷婷告訴孩子們的。

就在婷婷得知了他的真名字之後,他失蹤了。從福利院兩百畝土地上失蹤了。真名字是他自己告訴她的。這天她在廚房後面晾籠屜布,隔著黃白的紗看見他站在後門口。他的名字其實叫張書閣,而不叫張亦武。她問他為什麽不用真名字過日子。真名字是幹凈的,哪兒能讓那麽多人叫?那麽多人叫還不叫臟了?他說話文氣秀雅,就像他手指下出的活兒。有一塊白中透黃的紗布擋在中間,他的臉看上去可真年輕。

後來他們熟起來,愛起來,她問他知道不知道自己有病。那當然知道。怎麽知道的?他似乎為她的懷疑傷了一會兒神,然後猛地一下,把左手伸到她面前。那是和右手互不相認的手,一根根指頭彎曲醜陋,指甲只有兩毫米,到處都是齒痕。這是證據,他告訴婷婷。怎麽是證據呢?人家告訴他,這些指頭是他用榔頭一個個敲斷的,可是他明明記得是幾個人捺住他和他的左手,用一把錘子把那些手指一根根地錘斷的。他說:“你看,這就是我和客觀世界矛盾的地方,我認識的記住的事實和他們的不一樣。”

失蹤了三天又覆現的張亦武被關起來,整整關了一個月。他說自己哪兒也沒去,就在床下面躺著,床單垂下來,誰也不費勁掀起它來看看床下,怎麽能怪他失蹤?他只讓一個人知道他失蹤到幾十裏外的美麗山景中去了,據說那裏能找到一種珍貴的石頭,叫雞血石。他是這麽對婷婷說的:“小舒(他這樣一稱呼讓兩個人都感到回到了團小組),張書閣潛逃了。他讓我帶你也潛逃。”然後他右手展開,裏面有塊石頭,珠圓玉潤,平的一面刻了一個女子肖像。他的右手拿一盒印泥,把石頭在印泥上捺了捺,往自己手心上一戳。“我女兒。”他對她說。

她問他女兒在哪裏。他搖頭不語。不在北京?他還是不語。她剛想問怎麽從來沒見女兒來看他。他的手突然碰了碰她的手,涼陰陰的一個制止。

現在坐在榛子和栗子旁邊的婷婷想,五十五歲,好年輕啊,她就是五十五歲那年碰上張書閣的。

那個小年夜沒什麽探望的家屬來。因為雪下得大,風也大。會見室只有兩家子,舒婷婷和兒子、女兒,另外一家是父母來看他們二十來歲的瘋兒子。婷婷和兒子親一些,所以叫他是叫乳名“豆豆”,而對女兒,她比較嚴肅,也比較膽怯,只是直呼其名“含笑”,有時是“許含笑”。“許”來自哪裏,她是想都不願去想的。

含笑給一件紅色羽絨服穿成了個胖子,坐在那裏,沒話說都吵鬧無比:羽絨服“咕嗞咕嗞”的摩擦聲讓她好緊張。原來“如坐針氈”是有噪音的。豆豆比含笑大兩歲,卻像是娘仨中唯一的成年人,交代母親,點心要藏好,別讓同屋女病友吃了,人家是瘋子,偷吃了東西是白吃。少跟別的瘋子聊天,瘋子裏有奸細,專門匯報別人的瘋話,以證明自己比別人正常,別人更瘋。豆豆二十七歲,瘋子的孩子早當家,這一點讓婷婷心裏又甜美又酸楚。然後母親像寄宿生那樣,乖巧地問自己的晚輩家長們,春節是否接她出去過。春節放長假,好不容易能出門旅行一次,所以就不接了。十五來接嗎?十五該上班了,賓館該忙了。

“那什麽時候來接我?”婷婷惶恐了。被家長們撂在全托瘋人院,無期地撂下去了?

“再看吧。”含笑說。

這幾個回合的問答是在母女間進行的。許含笑是賓館前臺的工作人員。五星級賓館。於是許含笑就有了一種“賓館微笑”。

“春節所有人家都會來接病人出去的。食堂都放假。冰箱全部要化一次冰。”婷婷說。

女兒和兒子對看一眼。從母親的話中看出了疑點。口口聲聲說自己已經康覆是沒用的。冰箱化冰和整個事端有什麽關聯?瘋不瘋,就在於明明沒關聯的事你去瞎關聯。

“十五我請一天假,”豆豆不忍心了,摸摸母親的手背,“早晨來接你,出去吃元宵。”

“給魯阿姨家拜年啊。”婷婷提醒兩個孩子。

他倆告訴過她,曾經和她在東城區文化館做了十多年同事的魯阿姨兩個月前突然得心臟病死了。魯阿姨得去世前是婷婷的定期訪客。魯阿姨在世婷婷不會在醫院過年。魯阿姨也是唯一清楚婷婷真實病因和聽過她全篇瘋話的人。如今被焚化了的魯阿姨隨著婷婷的秘密灰飛煙滅了。

門口一聲“吱呀”,走進一個人來。在兒子女兒眼裏,走進來的人一定是個眉清目秀、毫無病態的小老頭兒(不仔細看,鏡片後面他過分專註、旁若無人的目光是看不出大問題的)。要不是他大衣裏露出了白底藍條的病號服,豆豆和他妹妹一定會把他當成另一個探病家屬,或院方工作人員。就在兒子女兒的觀察下,小老頭兒朝婷婷微微一笑,揚揚手中的一塊石頭。他一面微笑一面還說他到處在找婷婷,因為他急著給她看他的新作品。

豆豆和許含笑馬上又來看母親:好一個不乖的撒謊的母親!騙她的晚輩家長,說剛才兩個篆刻是女病友的手藝!

婷婷一側面頰給兒女的怒目瞪得發紅,更加光潤。她從住進醫院到眼下,一年多沒添一根褶子,似乎做瘋人心智停止長進,反而返璞歸真,老定了格。她也對他笑了笑,笑著她就想,糟了,不該用這種式樣的笑!完全忘了兒子女兒眼睜睜看著呢。在這位小老頭兒眼中,什麽都是不可視的,隱形的,只有他正對面的婷婷和他自己存在。

“這位是?……”兒子捉拿到了什麽似的問。

“張書閣先生。”婷婷對兒子、女兒介紹。

“張亦武。毛主席說‘要武麽!’那天我在***城樓下。”老張說道。

小老頭兒是當年的熱血青年。兒女們又相互對了一下眼神。

“西泠印社邀請我參加篆刻研討會,”他對豆豆和含笑說,“去杭州。”

“什麽時候去?”婷婷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

“去年。我沒去。他們要我自己掏腰包買飛機票。我就沒去。不過呢……”他轉向婷婷。

婷婷已經又坐回了椅子。豆豆和含笑是母親心理活動的目擊者:她怎樣對老頭兒先是緊張後是松弛,知道他不會突然去杭州了,一陣由衷的釋然,從內到外的釋然。並且還企圖隱瞞真相。真相就是這個瘋老頭兒以篆刻向她獻殷勤。婷婷是懂得自己兒女的,他們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她怎麽不懂他們此刻怎樣為母親擔憂?

那個春節前,她被迫出院了。豆豆和女朋友來為她辦的出院手續。好突然啊,輪到她知道時就剩下“收拾一下東西,車在樓下等著呢”。

婷婷想起她進來時也相當突然。她在老張問她病情時,把自己如何入院的經過告訴了他。後來他還問:難道她真的會發歇斯底裏?她不得不一再把據孩子們所說的情景告訴他:她在街上吃了一碗炒肝,回到家胃裏難受,突然想到賣炒肝的人面熟。她琢磨那人接受了誰的指令,在炒肝裏下了藥,所以她一碗一碗地喝肥皂水,再一碗一碗地嘔吐出去,誰不讓她喝、吐,她就跟那人掰扯。她多次向張亦武敘述,卻不告訴他那個買通了炒肝師傅的人是誰。她只說那是“一個姓許的”。老張問她相信不相信她孩子的話,她傻了。她從來沒想過孩子們有可能不說真話,有可能誣告她“歇斯底裏”。

婷婷來不及向老張道別,就被豆豆和女朋友接回家了。那不再是她的家,已經是豆豆和含笑的家。兩個臥室一個掛著男歌星的照片,一個堆滿電腦書籍、電腦部件——豆豆開了個電腦維修店,有時半夜也被電話叫醒去給什麽網吧的電腦看急診。婷婷的床擺在客廳兼飯廳裏,所以準確地說半夜是她被電話叫醒而豆豆又被她叫醒。

春節沒了她,老張更沒了節日可過。婷婷想到這個僅僅交往了不到一年的朋友,眼淚就會汪起來。巧克力的頭像和名字都融化得模糊了,也許她在他心裏也會模糊。瘋子把過去、今天、未來容易弄混,瘋子們的記憶常常被人們否定,而人們一否定,他們自己就跟著否定了。她悄悄買了兩盒點心,江米條、蜜三刀、開口笑,裝成一盒,豌豆黃、艾窩窩裝成另一盒。豆豆每兩三天給她一點錢,由她掌管家裏的食品開銷,她便克扣一點,積攢起來,置辦了這份禮。去探望老張不能沒有點心匣子。

許含笑下班回家是哥哥去接的。哥哥是一家之長,所以負責接這個送那個。他有三萬塊的一輛車,妹妹就不用做汽車站上黑壓壓的、凍得直蹦的等車人群中的一員了。許含笑馬上發現了藏在電視櫃下面的兩個點心匣子。她拎出它們來,剪開繩子,揭開蓋子,一看,咯咯地樂了。誰會吃這麽土的點心?在“哈根達斯”“星巴克”年代,它們該是點心文物了。不過那也不妨礙她閑磨牙,她和哥哥的女朋友看電視正缺磨牙的,一晚上江米條就沒了。

第二天晚上蜜三刀也沒了。

第三天晚上兄妹兩人都不回家。她把晚飯熱了又熱,終於等到了豆豆。豆豆自己去買了兩大包菜,包括一截腸,一塊鹵豬肝,一只燒雞。他是怕母親再次從菜金中漁利。含笑回來時,身後跟著一個又高又胖的老頭兒,禿頭也又圓又大。相對兒子和女兒管老張叫“小老頭兒”,婷婷在心裏稱他為“大老頭兒”。她不知女兒怎麽會跟一個大老頭兒建立交情,所以連個座也不給大老頭兒讓。含笑介紹大老頭兒姓魏,是某某出版社的退休編輯。婷婷發現女兒只對她一個人介紹,那就是說豆豆是不必介紹的,也就是說豆豆是認識(至少知道)大老頭兒的,也就是說含笑把大老頭兒帶回來是沖她婷婷來的。

婷婷馬上對自己的病情好轉又有了新認識:她真的康覆了哩,連兒女們的合謀都在數十秒鐘內被她分析出來,識破了。

當然,婷婷是個乖母親,她不會得罪老頭兒從而惹兒子女兒生氣的。連兒子女兒現在還把姓許的當爸,跟他親熱,她都不吭氣。她深知自己是有病的人。認了自己的病就跟“文革”中認了自己的罪一樣,不亂說亂動,乖乖做人,爭取早日回歸到正常人(革命群眾)的隊伍裏去。

姓魏的大老頭兒坐下來和她以及兒女們一塊兒吃晚飯。她的手在桌上被他的手碰了一下。她心裏一驚:哪裏是被手碰了?明明是被銼刀碰了。一把皮肉磨礪而成的銼刀,熱乎乎的。兒子女兒都管他叫“魏老師”,而她心裏想,他更像個“魏師傅”。

後來果真證明她雖然有病,判斷人還是準確的。大老頭兒在出版社的倉庫工作,每天搬的書一個最有學問的人一輩子都讀不完。他的手時刻要系繩子、解繩子,皮肉磨成鋼鐵。到了婷婷搞清楚這一點的時候,魏老頭兒已上家裏來過三趟:修水管一趟,修抽水馬桶一趟。魏老頭兒倒不虛,自己更正了兒子豆豆對他介紹的誤差。

她只好跟兒子和女兒直言。她叫他們別費心了,自己奔六十的人難道不會自由戀愛?難道她長得跟“六必居”腌蘿蔔似的抽成一團了?

豆豆說她是有病的人,必須找一個魏老師那樣厚道實誠又有把力氣的人,不然把母親嫁出去,他和妹妹能省心能不心疼能不麻煩不斷嗎?再說母親一個月只能拿八百元,怎麽獨立門戶一個人過?現在租最差的房也得上千。

婷婷第二天來到區文化館。她在那兒工作已經是兩個館長之前的事。區文化館的人告訴她,她並沒有工資存在那裏,全讓她的兒女取走了。她知道自己得這樣的病也像“文革”中的黑五類一樣討厭,總是連累家庭,所以兒子女兒用她那點工資給他們自己做點補償也應當。她要自己做個很乖的母親,千萬不跟他們去提錢這件事。沒錢就沒錢吧,她兩手空空也可以去看望老張。兩手空空也是可以跟他一塊兒守歲的。

於是她搬出了她曾經的自行車。好在孩子們都特別忙,顧不上管她,她可以偶然不乖一下。自行車老了,每個關節都痛,像所有老了的人類成員一樣,它的每一個動作,那些關節都會大大作響。

她騎著有嚴重關節炎的老自行車往北去。北京冬天的風都是來自北邊。她兩個朝北的膝蓋骨首先冷下去,越來越冷。冷冷就沒知覺了。她朝著北的臉孔在口罩下由冷變熱,口罩下開著個小澡堂似的,臉泡在熱水裏似的。聽兒子和女兒以及朋友們講過蒸汽浴,大概口罩下的臉就在享受蒸汽浴。

等她把兩個多小時的行程告訴老張時,就變成了一句話:“路上風挺大。”

老張是不多的幾個留守病號之一。她沒能陪他守歲。他和她都沒法為自己做那麽大的主,讓自己在年三十這天晚上一塊兒消失。消失到哪裏也成問題。老張還不如她,連客廳裏一張晚上能打開做床的沙發也沒有。就好像從來不知道婷婷已經被強行出了院一樣,老張見了她又是拿出一個新刻的石頭,又是刻的人像,這回是愛因斯坦。她知道愛因斯坦長什麽模樣,曾經工作的區文化館閱覽室有他的傳記,裏面有他的照片。老張告訴過她,婷婷和他的女兒是他唯一篆刻過的小人物,他刀下一般都是大人物的頭臉。她問他跟誰學的手藝。不用學,遺傳的,就像病一樣。年輕的時候就病了?病了一輩子了。

婷婷一聽到老張如此坦然地談自己的病,就會心生羨慕。他和她對病的態度完全不同。他對病就像對自己的長相、膚色、身高、天分一樣,坦坦蕩蕩,長得不好看不能怪我吧?有病也不是我的事,你不能只要我有天分不要我的病吧?天分和病都是與生俱來,你怎麽可以要一樣排除一樣呢?你怎麽可以讚賞天才而歧視病呢?婷婷覺得長期和老張在一起一定會讓她健康壯實,因為她也漸漸會傳染上他對於病的態度,那種坦然無辜,甚至自信。她希望能長期地、永遠地跟他在一起,那她就再也不會因為病而覺得低人一等,而問心有愧,而對街坊鄰居同事以及兒女欠著情分。最主要是對自己的兒女。

騎車走在回家的路上,婷婷一再感覺著老張那只天才的手。手在她手上的那樣一握。他和她是站在會見室的門口,門在他們旁邊,馬上要打開。有了那手的滾熱的一握什麽都定了:她也不能只要老張的多情,眉清目秀,罕見天分而不要他的病(據說老張要出去而社會不歡迎,因為他無家可歸,是一種有著“三無”身份的人)。正如她的手不能只讓他那只白皙纖巧的右手握,而不讓他醜陋變形的左手握一樣。她不能愛一部分的老張而歧視另一部分的老張。老張是不跟其他人握手的,因為他舍不得用那麽多香皂去洗他被握臟的手。因此,握婷婷的手,在於老張,是個大事。在於婷婷,也是同等大事。

年三十的馬路又空又寧靜,這才顯出它們的寬闊來。寬闊的馬路上跑的全是婷婷對老張的思念,也跑著他和她的未來。未來是有一條狗一只貓的。老張說他太愛動物了。他從來沒有辦法養那麽一只狗一只貓。為什麽?因為沒地方給它們待。為什麽沒地方?因為常住院的人是沒地方給狗和貓住的。

婷婷回到家才想起來,她應該在兩個多小時的路程上把謊言編好。關於她大年三十去了哪裏的謊言。兩個多小時應該足夠她把謊言編得圓圓的,而她全花費在思念老張上了。她還想了如何去弄到一只貓一只狗替他養起來,每次探望他的時候帶給他看。她還想如何去租一間小小的屋,小得僅能擱下她自己和狗和貓,只是在接老張回來團聚時一家四口要擠一擠。只要有一間小屋,老張就從此不再是個沒人接出院過節的人了。然而一切都晚了。她的鑰匙一擰,門開了,一切都晚了,看看自己能臨時招出什麽話來對付兒子女兒的盤問吧。

“喲,回來啦?”兒子說。

迎著她臉的不是四只眼睛而是黑黑一片眼睛。迎面而來的不是兩張面孔而是一大片面孔。兒子女兒魏老頭兒未來的兒媳女婿的候選人以及魏姓的一個三世同堂之家,全迎著她。

“去哪兒了您?”含笑含著五星級酒店的微笑說道。

“去同事家了吧?”兒子說道。

她從門後面摘下一個長毛刷子,又走到門外,渾身上下地刷。誰都能看出她這一趟走得夠遠,一身征塵。她想她可得趕快想出謊言來,兒子女兒等著她的謊言呢。當著魏老頭兒和他的晚輩,謊言將是她唯一該說的語言。兒子豆豆已經替她編了一多半謊言,只需要她暗暗批個“同意”就行。

“我去了趟福利院。”她掛好刷子,轉過身就吐了真言。

豆豆是什麽表情她不忍心去看,但含笑的臉變得很不好看了。魏老頭兒和他一家子對“福利院”三個字缺乏知識,想從豆豆那兒長點知識,但豆豆趕緊做了個話題向導,領人們去談論春節晚會上某演員的私事。

整整一晚上,豆豆都是人們談話的向導,從這個話題領到那個話題:買房子、拆遷、個體戶稅務……豆豆和含笑在拆遷房和拆遷戶的話題上打了很久的轉,跟魏老頭兒一家急速問答,熱烈討論。直到客人走了,婷婷才悟過來,兒子是想讓母親了解一下魏家的好條件,一拆遷拆富了,將有三套房子等著呢,連魏老頭兒娶孫媳婦都不愁沒洞房了。

客人們酒足飯飽,睡意蒙眬地看著春節晚會,婷婷悄悄站起來,往廚房收拾盤子碗筷。一只盤子碎在地上,這才提醒了主人客人,該送客的送客、該回家的回家。

含笑對廚房裏嘩嘩直響的洗碗搓筷子聲音說:“媽,送送我魏叔吧!”

不是魏老師了?

婷婷要自己做個乖長輩,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廳裏。魏老頭兒的脖子赤紅發紫。他兒子也有那樣的脖子。有那樣的脖子就不該喝酒,而那樣的脖子正是喝酒喝出來的。她覺得自己什麽都可以幹就是不能跟魏老頭兒握手。洗碗精不會洗掉老張那只天才的手留下的清新和多情,但魏老頭兒的手會毀掉它們。她就讓自己兩手一直留在圍裙上,擦過來拭過去,手足無措。而她的手足無措在魏老頭兒眼裏一定是羞澀純潔,一個待嫁的老女子該有的姿態。她看出魏老頭使勁地看她一眼,想把她的模樣看到心裏帶走。紫紅脖子的領口開了,紫紅一直往胸口洇染,他的心在一片紫紅皮肉下面。

她突然又有了一種熟悉的感覺:誰在飯菜裏下了毒,而毒正順著食道下行,在胃裏翻卷出一大片烏黑的雲,如同墨鬥魚的墨囊被刺破。

可能魏老頭兒是被買通的下毒人。那個姓許的還是不放過她。

她兩只局促不安的手在圍裙裏搓弄得痛起來。然後門在一片“拜年啦!……謝謝!……慢走!……留步!……”聲中關上了。

她克制自己,決不要馬上就去削香皂,制造香皂水,以清洗胃裏漆黑的毒液。等兒子女兒上床之後,等兒子和未來兒媳做完床上運動各自去了廁所之後,她有的是時間,好好地把胃洗白。老張愛清潔多麽有道理。他連真名字都不讓人的嘴去弄臟。那都是怎樣一些嘴呀?牙齒被蛀、舌苔發臭、嚼街坊鄰居舌根子、罵同事下流話、抱怨物價漲個沒完襪子不經穿包子肉餡小的嘴,當然不能讓“張書閣”這名字從那樣的嘴裏過往。

“媽,您這樣做我們沒法管您了!”含笑剎那間降職為一個鎮招待所的服務員,你付什麽房錢我給你什麽臉色。

豆豆和他的女朋友微蹙眉頭,不聲響地坐在了仍在歡天喜地的電視屏幕前。含笑的男朋友也隨著魏老頭兒一家告辭了?婷婷連他長什麽樣都沒來得及看。

“魏叔叔人多好啊,人家不嫌棄您有病,您還想找什麽樣的?!”含笑這位晚輩家長可真讓不聽話的長輩惹火了。

“是啊,我們都覺得魏叔叔人不錯。家庭也不錯。”這是婷婷未來的兒媳在說話。

婷婷不敢動,也不敢吭聲。只要她不多嘴,沈默認錯,大家會讓她很快過關的。

豆豆說也許媽媽不喜歡魏叔。含笑說這麽大歲數還有什麽喜歡不喜歡?人家條件多好?福利院那個只會刻石頭的瘋老頭兒能跟他比嗎?……

婷婷擡起臉,膽大妄為地看了女兒一眼。女兒眼睛後面有另一雙眼睛在瞪著她。含笑一點兒也不像許家的人,但此時姓許的卻在一個女兒的軀殼裏漸漸現形。那樣一種公然的無恥,那樣一份放肆的卑鄙,就是她把那盒錄像帶放進放像機,畫面上呈出一對無毛畜生的時刻,他從窗口現出的那張無恥的臉。畫面上雄畜生的臉和窗子上的臉合而為一了,她把一杯茶潑上去,茶汁從無毛男畜身上流下,從他制造了她的一雙兒女的玩意兒流下。她意識到他被電視的一層玻璃護住的,於是她把杯子砸上去。看什麽還能護住你!窗子同時被砸開了,一個沒被她砸死的無毛獸爬上去,說她“瘋了!”

許含笑還在說,說。父親的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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