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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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貌在女兒臉上一會兒一湧,沖破含笑姣好的面容。

“……再說魏叔叔家還有房子。這年頭誰能有三套房子呀?……”含笑說。

“不過強扭的瓜不甜,含笑你認識的人多,再給媽找一個唄。”豆豆的女朋友說。

“她是被那個老瘋子給迷了心竅!你找誰來她都不會要的!”

“我們單位有個老頭兒不錯,剛死了老伴兒……”

豆豆馬上問他女朋友,她單位的老頭兒是幹嗎的,工資高不高。是個X光技師,六十三歲,身體好著呢。有房嗎?應該有吧。得打聽打聽,沒房的不要。行,趕明兒問問。長得不太難看吧?咳,老頭兒長得都差不多。

於是就是一片咯咯的笑。

這時外面的鞭炮和焰火開始了。婷婷兩手在洗碗池裏攪動,面朝著一會兒一團光焰的夜空,她的晚輩家長們在她身後的笑聲使她感到再也忍不住了,得馬上用肥皂水沖洗毒素。姓許的到底買通了多少人給她下毒?但她知道她不能馬上行動。自己灌自己肥皂水給他們一解釋就成了“犯病”。那個錄像事件爆發,她的病也爆發,那時人們稱其為“發病”或“得病”,而後來她一旦不乖乖行事做人,人們就說她“犯病”、“病又覆發了”。

“……你看我媽是不是跟正常人一樣?要不說你看出她有病嗎?”

這是許含笑在向未來嫂子誇獎母親呢。

“就是啊,你們太老實,何苦告訴魏叔叔呢!我下次介紹那個X光技師,什麽都不對他說!”

這是未來兒媳對未來婆婆的肯定,以及對她的推銷計劃。

真該馬上去吐一吐。姓許的好狠,買通所有人來給她下毒。毒化她婷婷的生命生活。她現在一定要熬住,不能去吐,因為一旦他們知道他們下毒成功,都會把罪責推到她頭上:“看看,又犯病了吧?”然後順理成章地,他們又會把她送回醫院。這是晚輩家長們跟她沒商量的事。一旦回到醫院,她就不可能租一間小屋,養一只貓一只狗,逢年過節接老張出院,接到小屋裏,一家四口擠一擠……她為自己的清醒而驚喜。欠缺一點健全的腦筋能作出如此邏輯的分析,有如此的“小不忍則亂大謀”的意志嗎?

豆豆埋怨自己女朋友,怎麽不早把X光技師介紹給母親。聽說給他介紹老伴兒的人不少,還有一個是過去的老電影明星呢。哪個明星?誰知道,他們那一輩人演的電影我父母都沒看過,太老了!那希望不會太大了。管他呢,先介紹唄,最多花一頓飯錢。

“沒錯,請技師來咱家吃飯,順便顯擺一下我媽的廚藝!”

這是豆豆的聲音。一錘子定音了。

大年三十因為缺乏管理人員,福利院把病房樓加了大鎖。除非家屬探視,病員不得到樓外去,平日排著隊出去曬太陽或幹活兒的活動全部暫時取消。剩下的病員不多,卻把四層樓的電視都打開了,各播各的晚會,新聞、脫口秀,音量都開到了極限,讓電視們樓上樓下地吵架,比病號滿員時還熱鬧。

他對自己說:從現在起我就叫張書閣了。因為有一個人值當他把這名字交給她,由她珍藏愛惜。這個人是幹凈的,她的嘴叫“張書閣”三個字絕不會把它弄臟。

從會見室回病房的路上,他便飄飄然地這樣想著。他也用右手——那只天才靈秀又白又凈的手去摸了摸她的手。她的手真純潔,真幼稚,無名指和小指上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所以從這個時刻起,他就可以恢覆自己真實的身份:一個叫張書閣的篆刻天才。他在瘋人院隱名埋姓地度日,讓那個張書閣只活在院外的世界上。張書閣去各地參加篆刻展覽,得名次,掙獎金。獎金不少呢,一枚章有時能掙幾百塊。工資才多少?才五十八塊。還是車間的四級車工的工資。那個真人張書閣是不露相的,進入各個展廳和頒獎大會都是隱身的,僅僅那張印著他篆刻的紙作為他活著。真正活著的生命往往無形無態,而有聲有色的不見得是生命。這是他從會見室往病房走的一路上想到的。那個無形的卻是真實的生命並不在這瘋人院裏,而跟著她走了。她叫舒婷婷。不過他叫她文婷,文雅的、亭亭玉立的。

據說他戀愛過幾次。頭一次很早很早,“從前有座山”那麽早。“從前有個小夥子,會在木頭石頭肥皂蘿蔔上刻花鳥蟲魚”,老鄉們這樣流傳著。“從前有個小姑娘,也是北京學生,和他相好上了”,老鄉們把故事傳給後人。“從前有一種人叫知識青年。啥知識也沒有,還不如過去教書的李先生,李先生好歹會寫對聯”,“那個會刻石頭的小後生是個瘋子,下來第八年瘋的”,“他爺就是瘋子,也會刻石頭”,“整天把人都刻成石頭,不是瘋子是啥?”,“把毛主席也刻成石頭,鼻子都叫他刻掉了”,“後生就是那麽瘋的”。

張書閣不知道自己的故事,可別人都知道。別人知道,可告訴他的又都不一樣,他也不知該信誰的,所以他等於還是不知道自己的故事。比方關於他的女兒,故事就有好幾個。老鄉們說“從前有個男知青搞大了一個女知青的肚子,生下了一個小知青”,“女知青把閨女丟給一個嬸子,自己回北京了”。“那個男知青再也沒找著他的閨女,所以就把石頭刻成他閨女”。

工廠的人講他的故事也講得好。“張亦武是失戀瘋的。病退回北京進工廠的。跟他女徒弟要結婚了,女徒弟發現他不對勁,趕緊逃婚。他呢,就又犯了瘋病。”……

現在他在會見室到病房的路上。星星出來了,稀疏昏暗,不過強似沒有星星。據說北京沒有星星,沒有星星好些年了,沒有星星算是天嗎?

“你在說什麽?!”後面跟上來的人問他。

他扭頭看著這個人。人們把他自己和自己說話看得了不得,是發病的兆頭。人找不著合適的談手,把自己當談手有什麽不對嗎?為什麽要遭到他們下藥的待遇?!

“我跟你說話呢。”他笑瞇瞇地看著對面的人。一個值班護士,虎背熊腰,負責押送他去會見室。他愛逗醫護人員,玩他們的腦筋。

“我聽你說半天話了。”

“是啊。我知道你跟著呢!”

“你剛才說什麽?什麽不算是天?!……”

“好話不說二遍。”

虎背熊腰的男護士看著他的病人。他可不知道這個病人忽然想到一個妙極了的辦法,可以和文婷做正常戀人的辦法。他看著虎背熊腰的護士,忽然想到了那個山村,三十四戶人家,一個叫“補玉山居”的農家客棧。他去那裏找過石頭。雖然雞血石是仿冒的,那裏的秀麗山水可半點兒不仿冒。他面對著男護士年輕寬闊的臉膛,心想這扇門他一定會打開的。堵上圍墻的洞也難不到他,他可以在這寬闊年輕的血肉之軀上挖墻腳。

“你跟我來。”他對男護士說。

男護士以“你幹不出什麽好事”的警惕表情一直跟他上了五樓,進了他的病房。五人病房現在只剩他一人。男護士一腳在房內一腳在房外,全身各就各位,以防他的瘋狂突然朝他襲擊。

“你進來啊。”

“你要幹嗎?”

世上的人全都怕瘋子。所以做瘋子可以所向披靡。

他從口袋摸出一塊石頭。石頭猛向他一翻。男護士的眼睛猛地一亮,看見了石頭上的人像,非常逼真的愛因斯坦。他跟男護士將要靠這個達成第一步合謀。

“知道嗎?它可以賣錢。”張亦武朝男護士進了一步。

男護士朝後退一步,問他賣給誰。

“知道賣給誰我找你幹嗎?”張亦武說道,“你認識琉璃廠嗎?上那兒找個誰,一定能賣掉。”

“能賣多少錢?”男護士問。

男護士進來了,也不怕張亦武突然用愛因斯坦砸他個腦漿四濺了。

“跟他們要五百!”他用醜陋的左手比畫出“五”。

合謀初步達成,男護士將從五百塊中提取三百。因為那將是很辛苦很窘迫的工作,就像北京大街上討厭的推銷員;推銷美容院廣告、足療廣告、房地產、星相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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