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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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吃什麽?”

彩彩被他這句話弄得喉嚨發哽。他一定把下次見面當成了她的一個退讓,甚至當成了一個承諾。得多無望的人,多癡心的人才會這樣!

“過兩天再說吧。我剛剛上班,對現在工作還不太熟。過兩天您打個電話,再約見面地址。”沒容他再說什麽,她一口氣地說完“多保重等你電話再見”就硬把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小朋友甩下了。

走出那家便利店,彩彩就被逛隆福寺的人群夾帶走了。走了五分鐘,她發現自己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左右看看,看不出東南西北。她在打電話之前怎麽沒註意到這裏有這麽多的人?她個頭高,更加不幸,因為一眼看出去視野裏一片攢動的頭和臉,好難看的一片視野,哪裏像走出鎮子,一望無際的紅高粱綠大豆金黃小麥?她突然找到了馮煥的感覺……曾經那個四十來歲的馮煥,坐在轎車裏,笑迎老遠跑來的七歲的瑩瑩。女兒請父親不必下車來參加她的學校授獎大會,因為她太心疼父親工作勞累,睡眠不足,身體殘疾了。瑩瑩才七歲呀,那麽體諒父親,讓馮煥心都化了。父親堅持去參加大會,女兒要被授予榮譽學生啊。再說父親也想彌補一下他從來沒盡過的父親職責,比如送女兒上學、接女兒下課……而七歲的女兒也堅持她的體諒:快回去忙工作吧,能到校門口就很領情了。一大一小兩個人,再堅持下去就要吵架了。前馮太太突然冒了出來,擠到車窗邊,小聲央求馮煥給女兒留點面子,女孩子誰不虛榮好面子呢?剛剛入學不到一年,同學中沒有人知道馮之瑩的父親是坐輪椅的。父親看著在馬路牙子上踢著水泥裂縫的七歲小姑娘,只說了一句:“別踢了,這麽好的皮鞋。”他讓司機掉頭。他的背和車子的背轉向學校的大門,越來越遠了。一個會讓女兒丟面子失虛榮的父親,盡管這父親一年給她的學校讚助十多萬。錢和他,錢是女兒更親更好更體面更稱職的爸爸。

彩彩並不是聽馮煥講的這件往事。她是聽前馮太太抱怨時,從中聽出了這個故事。馮煥過強的自尊和自卑都不會讓他正視和承認這件事。前馮太太的原話怎麽說的?……“我們瑩瑩沒有爸——她爸什麽時候去過學校接過她、送過她?七歲那年,在學校得了榮譽學生大獎,她爸到是到場了,遲到了十多分鐘!人家家長都在禮堂裏坐好了,捐款多的家長——像瑩瑩爸爸這樣一年捐十萬以上的,都得主席臺上列席。你想大會都開始了,全禮堂大人小孩都要看著瑩瑩爸爸從禮堂最後面給人推到臺下,再讓人給抱上臺,要不然連輪椅帶人一塊給擡上去,瑩瑩怎麽受得了?我們孩子要面子啊,本來人家在同學裏樣樣都是最優越的,誰都不知道她的父親是個癱子,這下好了,父親讓人擡上臺去。他不遲到還好點,早早在主席臺上坐定了,至少不會當眾讓瑩瑩下不了臺!”前馮太太的理由是充足的,是為女兒著想的。女兒和她以及其他人對於馮煥都是沒錯的。那麽馮大老板的孤苦伶仃是誰的錯?那麽馮大老板孤苦伶仃起來隨便找個陪伴是誰的錯?……人要不是孤苦伶仃到了極點,可能那麽隨便嗎?拽進筐裏都是菜?不挑不揀,只要是有血有肉有體溫的一份生命在身邊繞著,吐著比吐瓜子皮兒還省力的甜言蜜語,好歹能給他自己一個錯覺:我被命運糟踐成這樣了,還能有能供我糟踐的東西。彩彩驀然站在渾渾濁濁的頭和臉中,一動不動,完全懂了作為馮總馮大老板馮煥的感覺。

她給自己的單位領導打了個電話,說臨時出了點兒事,必須請半天假。她得到了個音調難聽的允許,以及強壓惱怒的警告:以後可不準再出事兒,再出了事兒也不必請假,直接卷鋪蓋。

當她上了北去的長途汽車時,她才認識到自己也許真的完了,真的永訣了那種她從小就開始期待的少男少女間的甜美,那驚心動魄的頭一瞥目光、頭一句對話、頭一次觸碰、頭一個親吻……

她眼睛發辣。有資料說北京空氣汙染得厲害,不習慣壞空氣的人會眼睛過敏。車窗外的壞空氣稠厚得能用斧子劈,用布口袋裝了。但願她的眼睛也是過敏,而不是感傷。感傷她的少女夢想結束了,所有沒來得及出現、但有可能出現並成為她終生愛人的男孩子們都已經被她殘酷勾銷了。

眼淚流下來。為那些本該有緣認識她、喜愛她的小夥子們?不,這一定是汙染造成的眼睛過敏。

城裏的壞空氣在進山的小公路起端就淡了,漸漸被透亮的好空氣代替,好比渾水河流與清水河流的接域處。曾補玉從山上小跑下來,能看見兩種空氣是如何交而不融的。她到山上去采一些山楂和丁香,用它們燴一鍋牛尾巴,做晚上的晚餐。她名為所有住客加餐,實為款待老周(周在鵬按說不該吃這麽葷的肉食,但難得吃一次嘛)。小公路是馮煥修的,在高處看跟河水形成兩條平行的蜿蜒銀線,之間夾一道紅黃秋葉,讓眼睛一看就不舍得挪開。補玉的腳一踏到山上就自作主張,自己會選好走的也好玩的路,一點都不需要眼睛幫忙似的。她的腳從小姑娘開始就把山路走服了,她的腳可以馴化無論多野的山路。娘家的山比這裏野得多。因此她走平地走不了太遠就累,主要怪平地上的路沒什麽走頭,不會走著走著撞上一叢野花、一只山雞、或者一只貍子。隨著北京城裏的人一群群地跑進山,山路上層出不窮,不期而遇的花草動物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層出不窮的空飲料瓶、爛塑料袋,以及不知是擦過上邊還是下邊的各色手紙。但補玉仍然總覺得有所期待,什麽不可意料的好東西會隨著她的一步攀登或一步下降突然出現。她那雙腳走山路不知累就因為山路充滿不測。

她肩上挎著的包布裏裝滿山裏紅、丁香和野蒜。野蒜和肥牛尾巴一煨,蒜瓣兒比肉還好吃。周在鵬吃起來可以像村裏的任何一個莊稼漢一樣吧唧嘴,汗長流,兩眼迷瞪。

另外補玉也想用這個拿手菜暗暗滋補一下張亦武和文婷那對老鴛鴦。他們上了一大把歲數,辛辛苦苦到山裏來戀愛,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從來就是住最便宜的大通鋪,補玉不便用話語去讚美他們這份情懷,就讓他倆的夥食費花得貨真價實吧。他倆是昨晚住進來的,照樣是她住她的,他住他的。一早文婷問補玉能不能給她多加一床棉被,她一夜都沒把腳睡熱,補玉一面回答:“這就給您送去!”一面忍不住想逗她:年紀大了,啥也不圖,圖他暖暖腳也成啊。搬一塊兒住不就得了?店裏給您二位打個大折扣!但她顧念他們臉皮薄,折扣的事不敢提。這年頭越年輕皮越厚,皮跟著歲數往薄裏長,到了老張他們的歲數,反而跟處子一樣羞澀。

老周一見這對老鴛鴦就說何苦啊何苦?倆人都是一輩子的“錯錯錯”了,臨老何苦還往一塊兒睡?就這麽各睡各的,還美好些。

補玉不同意他,說一輩子都錯過了,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一個人一生要花三分之一睡覺,等於這三分之一的時間還分開過,那才叫不值。

老周特別色地斜了她一眼,他的偏癱讓他的這個表情醜不忍睹。他說上了床玩也玩不動了,挨著不幹著急活受罪嗎?

補玉斥他就知道玩“那件事”。有情男女能玩的多呢,聽說老頭老太太常常玩石頭,上山去找各種漂亮石頭,又在石頭上刻字刻畫。只有現在什麽也不會玩的男女,三頓飯吃飽就玩床上玩意兒。玩完了就你不認得我我不認得你了。

老周聽了補玉的話,認真想了一下,微微喎斜的五官沈浸在感慨中說:“補玉啊補玉,你該生在城裏,該做個教授夫人。多少教授夫人都不如你。多少城裏受了十八年教育的女孩子都一肚子屎半肚子屁。”

想著老周這些話,補玉蹦跳著下坡。有時是一步一步地跳,有時幾步連成一步地溜。公路那邊,噪音一大片,焊接火花一處又一處。那是癱子馮哥的“法式莊園”建築工地。機器都是大家夥。你進我退,別說開一片山地,就是眨眼間平了這個山村,也是可能的。馮哥在離開山居時重新出了價:“六十二萬”。現在她這塊“絆腳石”價錢已漲上去了,離周在鵬理想的價格還差三十八萬。繼續加價!別加了。為什麽不加?不加怎麽夠裝修一個古雅的“補玉山居”?能裝修成什麽樣就什麽樣唄。不行,不達到完美,“補玉山居”很快就會讓那個什麽狗屁的“法式莊園”打敗!這可是民族大節問題啊:堅持正宗的民族文化,還是做不倫不類的“法式文化”的漢奸!……

補玉當然不能當“漢奸”。她的脊背上有老周那把無形的刺刀抵著,逼她沖鋒,進一步向馮癱子挺舉著“一百萬”的價碼牌。她當得了“漢奸”嗎?

快下到山腳時,一輛“黑車”引起了補玉的註意。這輛“黑車”缺一扇後門,大概讓某車撞掉了,沒來得及修理就接上了一筆好生意。一筆緊急的生意。緊急到了連性命都不顧的程度。什麽事把搭車人急成那樣?……

車門打開,出來一個高大的女子。隔著紅色黃色紫色的霜葉,補玉看不清她的臉,但她那壯硬卻並非凹凸分明的腰身使她認定這是孫彩彩。

補玉離彩彩十多步遠,跟在她後面拐進了巷子。經過停車場時候,她看見彩彩在停車場邊上站了一會兒。大概在找馮煥的車。停的車有中巴、商務車,還有幾輛桑塔那、富康之類,住“補玉山居”的大部分客人是桑塔那,富康階級。彩彩沒有找到馮煥的車,有點迷途轉向地呆了一會兒,但還是又打起精神往山居走去。她的行李不多,一共就一個雙肩背的大帆布包。裏面最多只能盛兩三套換洗衣服。那麽她是住住就要走的?還打算再給癱子來一次拋棄?還讓癱子再來一輪失眠、絕食、褥瘡、發燒、反射性嘔吐?……

大概補玉盯在彩彩背上的目光太火辣了,所以被盯的人便感到了那份殺傷力。彩彩回過頭,見是補玉,是那火辣辣的目光的發源地,臉上有些不解地站住了腳。

“補玉姐。”

“來啦?”

一向跟人自來熟的曾補玉冷起來是冰。馮癱子曾經是蝶亂蜂狂花花草草,可連補玉都看得出他多麽另眼看待孫彩彩。這位彩彩小姐以為自己是誰呢?真是名門大戶的小姐?她不過也是跟那些大小妖精差不了多少的女人。老周和補玉談到馮煥和彩彩的事,把癱子身邊的女人叫做“青春借貸人”——拿自己的花樣年華放高利貸。憑她孫彩彩怎樣面相單純,外表樸素,氣質不俗,她不也就是在拿自己的青春換大額利息,換十倍百倍千倍的利息嗎?孫彩彩和馮哥曾經那些女郎們的區別在於,她不塗脂抹粉,不紅頭發黃頭發,她更懂得以單純的假象去收買人心。

“怎麽一個人回來的?馮總呢?”補玉笑著說。你可別想在我這兒收買人心。我曾補玉開了十多年客棧,什麽人面獸心、衣冠禽獸沒見過?

“馮總不是住在您這兒嗎?”

“是啊。不過現在不住了。”

“什麽時候走的?”

“走了有一陣兒了。”

“我今天還跟他打了電話的!”

“你這姑娘!馮總來了住店,走了付錢,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我還能給他掐表看時間呀?”

“那他去哪兒了?”

“他能去的地方可太多啦。聽他說,想去外國轉轉,散散心。”

補玉希望自己幫了馮哥一個大忙,幫他斷了對這女孩的念想,省得把拋棄—絕食—發燒再來一遍。這個女孩比其他的大小妖精更厲害;那些可憐的妖精只會做狗皮膏藥,化在馮哥身上,黏得撕不下來。這位裝起傻乎乎來裝得真好,其實是深知男女之間戰略戰術的。她玩的是“敵進我退、敵困我擾、敵疲我打”。現在玩砸了吧?“敵退我進”,時間把握得不準,真讓“敵人”退了,你看她大圓臉盤子上失算懊悔的表情!

“馮哥一直住著沒走,就為了等你。他說他一走,你不知該去哪個地址找他。住我這兒,萬一你改主意了,又回來找他,還能找著。”補玉說這些不是為了讓她知道馮癱子多稀罕她,多麽多情;她是要讓這大塊頭彪形姑娘更加地悔,讓她明白她手腕子使過了頭,放走了一個大錢櫃子,而那大錢櫃子差點兒把鑰匙交給她。你就悔青了腸子吧。

彩彩讓補玉從身後超過她,進了山居的大門,突然又趕上來,幾乎和補玉肩擠著肩進門的。補玉乜她一眼,意思是:怎麽,我還能把個癱子藏沒了不成?老大個男人,癱那兒也一大攤呢。

“你讓馮總也等得太久了!好歹人家也是個億萬富豪,對不對?得準允人家有點脾氣吧?”補玉還在幸災樂禍。

彩彩跨進接待室,又想起什麽,轉過臉問補玉能不能用一下電話,她可以付電話費。補玉應允了,覺得彩彩規矩還是懂的。等彩彩剛進去,她便拿塊抹布,在接待室窗子下蹲下來,食指頂在抹布裏,仔細擦著白色磚縫。這麽關鍵的電話她理所當然得竊聽。曾補玉開店,連身份證都不勞駕你們出示,不靠竊聽點兒談話、電話,我都知道你們都是誰呀?能保障我這小地盤上哪天不發生殺人放火嗎?一殺人放火我就得關門,那我一家老小吃什麽去?這時補玉聽見彩彩“餵”了一聲。然後大聲說:“我是孫彩彩!真對不起,本來是請半天假的,現在得多請幾天假了……對不住啊,我必須親自把東西轉交。特重要的東西,別人轉交不了,……實在等不了我,那只好就麻煩您轉告姜總,讓他另外聘教練吧。……是是是,是不怪你們,當然不能跟您要工資……對不起!是、是,真是對不……”

電話掛了。一定是對方先掛的沒容她完成最後一個道歉。補玉直起腰,快步往公共浴室方向走。走過的兩間客房都是大通鋪,一片麻將搓動的聲響。補玉回頭,看見接待室還是虛掩著門。就是說彩彩接著給另一個地方掛了電話。院子裏葡萄架枯了一半,剪子下餘生的葡萄紫黑紫黑,體積縮小了,幾乎直接要成葡萄幹了。住大通鋪的文婷和老張在枯了的葡萄架下喝茶,各自都用那種醬菜或果醬瓶子改制的茶杯。他們身邊放著拐杖和雙肩背的包,包上插著火紅的樹葉子。大概剛從野外回來。補玉判斷著。他們午飯後就出去逛秋景了,逛累了回來,卻不能進屋。屋裏是吵鬧無比的一群年輕人。那群年輕人跑這麽遠,跑進最美的季節裏,卻關著門抽煙打麻將。補玉很想再回去聽彩彩又在和誰通電話。別是她的情哥哥。這個彪形姑娘有個情哥哥的話,一定更加彪形,一對彪形姘頭合夥訛癱子馮哥哥的錢財,跟殺人放火大案也就差不多了。但這對老鴛鴦現在正坐在那裏望呆,誰走進他們的視野都會成為他們目光的靶心。她剛才從接待室窗下急匆匆撤離時,他們一定看見了,也一定犯疑了,這會兒她又急匆匆走回去,馬上就會讓他們明白,她補玉的耳朵是插在她客人生活裏的。因此她耐著性子,把抹布沖洗一下,擰成個把子。她一邊走一邊將抹布抖開,同時對二位笑了笑。她這樣就光明磊落了,不對嗎?

她已經錯過了一大半通話。彩彩的聲音從補玉頭上方的窗縫傳出來:“……我是說萬一……一旦馮之瑩從國外打電話回來,告訴她,她父親的東西還在我這兒……父親和女兒怎麽可能不聯系呢?……”

補玉聽出彩彩很著急,嗓音一會兒撕破一個小口子。她是那種沒有高音的嗓音,不看人你會認為它屬於一個小男孩,唱旦角的男孩,正在倒倉,音調高不成低不就。

“……劉秘書,我知道您不願讓我知道馮總在哪兒,……行了,你也別辯解了!……我說行了!是不是馮總讓你保密的,我不在乎!我真的……”

補玉聽到“哢嚓”一聲,電話筒又落回了機座。這回又是對方先掛的。一定也是沒容她把最後一句無指望的辯解完成。她推門走進接待室。彩彩的大長腿支著身子,小半個屁股坐在藤沙發的背上。補玉心裏一陣疼:那是她下了多大決心才花錢買來壯門面的藤沙發呀!好在這大塊頭心不粗,馬上面露歉意,一張圓臉蛋兒赤紅赤紅。

“補玉姐這兒還有空房嗎?”

“喲,我查查看。”補玉慢慢打開登記簿,目光佯裝認真,在一個個房號上走動。還沒等她耽誤掉足夠時間,想出一個利於馮煥的答覆,彩彩又補充一句,說她明白秋天是旅游旺季,她不指望要單間,只要有個空床位就行。大通鋪的床位也行。

補玉把目光又擡起,擡到彩彩臉上。這張臉真糊弄你呢——樸實得你想認她做大妹子。

“單人床位價錢也不低了。”補玉用警示語氣、笑瞇瞇地對可惜不能成她大妹子的人說。

“那是,供不應求,肯定是要漲價的。”彩彩似乎是在說意料中的事。一副很是就緒的樣子,任補玉宰一刀敲一筆。

補玉奇怪,這女孩的大度和大氣是哪裏來的。也許馮煥給了她不少錢,所以花錢住“補玉山居”這樣山野小店是不眨眼的。

“那我得去看看,哪間房有空床位。我們這兒登記馬虎,因為都是回頭客。”補玉說著合上登記本。

既然住店錢難不住彩彩,得想個別的辦法把她趕出去。你悔青了腸子,想在我這兒往回找補,把馮煥等回來?辦不到。彩彩沖著她的背影問,假如連空床位也沒有,能否在這間接待室的藤沙發上讓她湊合一兩夜,周末結束,一定會有人退房的。

“難說,現在這些客人來這兒休年假的也不少呢!”補玉說,眼睛看看那姑娘身後的藤沙發,盤算著她真賴在上面她將開什麽價。

“馮總好像說,他以後就不會來這兒了。在這兒你等也白等。可惜了房錢。”

“不會的。他在北京找不著我,肯定會找到這兒來的。”彩彩平直地看著補玉。

“他這麽說的?”

“他老跟我說,老了就來這兒安家。他的度假莊園快蓋好了,能不回來嗎?”

彩彩越是平實沈穩,補玉就越是氣不打一處來:看這大塊頭小婊子把馮哥怎麽捏在手心裏的。人可不貌相。你尋思她光長塊兒不長心眼?她長這麽大塊兒也沒耽誤長心眼。她憑了什麽把那麽精明個馮哥制住了?

“他哪能住得了這破地方?也就是那麽一說!”

“他喜歡這兒!”

“來我這兒住店的都喜歡這兒。都說趕明兒在這兒買地蓋房。要是真的都來了,他們誰也不會再喜歡這兒了。這叫時尚。時尚我懂。跟我這件衣裳似的,繡著這些小珠子是這兩年的時尚,興許明年就不時尚小珠子了。時尚頂靠不住。這會兒他們城裏人時尚來村裏住,明年說不準流行去德國、法國住了。所以說什麽都是那麽一說,聽呢,也就那麽一聽。馮總回這兒來幹嗎?見什麽傷心什麽。我真沒見哪個男人那麽傷心過,傷心傷到身子骨了。真讓我長見識,人傷心就是傷身子。整宿地不睡,整天地不吃,身上都爛了。你要見到他病成什麽樣就明白我說什麽了。”

彩彩的目光一閃,躲開補玉的逼視。

補玉又笑起來:“反正傷都傷了,就隨他去吧。你也別太多想了。他有那麽多錢,找什麽女人找不著?你先坐會兒,我給你看看哪個屋有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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