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寬衣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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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等我轉過身來看見栩栩打著傘，樓寇推著竹椅坐在門外，竹木上掛著的宮燈正好照著樓寇曲眉豐頰的五官，十分雄武。
善娘從廚房跑了過來，猛的推了我一下：
“你這傻孩子，還楞著做什麽，快行跪拜之禮啊。”
我茫然的瞅著大家，好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樓寇推著竹椅後退了幾步，悶聲說道：“既然你不願意，當我不曾提及。”
眼瞧著他要走了，我噌的躥到他面前，也顧不得竹檐下滴落的水珠，就那樣跪在門口的泥濘地上，給他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師父。”
樓寇遞給我一塊絹帕，故作惱怒的看著我：“我的徒弟可沒這麽臟兮兮的，不愛幹凈。”
我趕緊起了身，在裙擺上擦擦手，才接過樓寇遞過來的絹帕，小心翼翼的攥在手裏，不敢用它來擦拭額頭上的泥巴。
樓寇伸手拉我手臂：“蹲下來。”
我聽話的蹲在樓寇腿邊，他從我手中拿過絹帕，緩緩替我擦拭額頭，然後將絹帕還給我：“以後可不許動不動就往臟兮兮的地上跪了，明日雞鳴時分，我在後溪等你，你要是遲到了，就當我今日從未收你為徒。”
我不斷的點頭，直到樓寇消失在我的視線裏，我才驚喜的大叫三聲，然後抱著小六在屋子裏團團轉了好幾圈。
善娘和小六她們高興的是我能從樓寇身上學到真本事。
而我自己倍感知足的是，我終於又有了一個家。
當晚，我翻來覆去都沒睡著，外面下著雨，小六說有些冷，就回了屋跟我擠在一塊。
她給我講了她們六姐妹的故事。從出生開始就註定了她們是死士的身份，我問她覺得遺憾嗎？
小六說她唯一遺憾的是，遇到喜歡的男人只能忍，不能追。
我能看出她的心思，卻沒有說破，只是拍拍她的後背說，睡吧，明日要早起。
結果她翻個身果真就進入了夢鄉，而我直到黎明前才小睡了半個時辰，第一聲雞鳴的時候，我已經在後溪等待師父的到來了。
但是他沒來，等到天色大亮，栩栩才打著傘跑來問我：“玉笙姑娘，這一早上可有收獲？”
我真想回她一句，收獲了一肚子的委屈算不算？
但我虛心的搖搖頭，乖巧的問道：“栩栩姐，師父他還沒起床嗎？”
栩栩指著竹林上掛著的各式香囊說：“雲主早早就來了，你難道沒有聞到這林子裏的香味十分怪異嗎？”
經栩栩一提點，我倒是察覺到了。
先前是曼陀羅的香味，裏面加了幾味難以識別的香味，但今日的香味大有不同，我說不出所以然來。
栩栩低頭一笑，解釋道：“七月葵傾赤，玉簪搔頭，紫薇浸月，木槿朝榮，蓼花紅，菱花乃實。你來竹雲之端那日，在後溪水中浸泡的香味首當其沖是曼陀羅，因曼陀羅的花有迷香之效，故而你在溪水中的灼痛感會逐次遞減，裏面加入了紫薇，木槿，菱花等等，故而你身上的香味好些時日都散不盡。”
我詫異至極，隱隱聞到了一股桂花香。
“所以今日掛在竹子上的有桂花？”
栩栩似乎有些無奈：“八月槐花黃。桂香飄，斷腸始嬌，白蘋開，金錢夜落，丁香紫。你要牢記，始於夏朝的花月令至今沒有完整的記載，從七月開始直到十二月，花月令中僅存的記載雲主都會一一教你。”
我不解的問：“師父為何要教我這些？”
栩栩稍稍嘆息：“你是竹雲之端所有的弟子中資質最差的，也不知雲主為何偏偏收了你做他的關門弟子，雲主讓你住在百花園中，就是想讓你熟悉各種花卉的生長狀態，百花多嬌。世人只知它美艷動人，卻不知越是好看的東西，就越有可能伴隨著危險和劇毒，等你學會了花月令，賞花制香甚至於以花解毒的本事會讓你能夠更好的活下去。”
我終於懂得了師父的用心良苦，從他得知我要來的那一刻起，其實就已經在教會我生存下去的技能了。
小時候我太頑劣，除了搗蛋一無是處。
我突然意識到從這一刻開始，我才真正的長大了，沒有人會永遠恰如其分的落在我需要救助的那個位置上，也沒有人會永恒的將我納入保護之中，唯有我自己，才能掌控自己是生是死的命運。
那一天我在竹林裏呆到天黑，雖然我還不能聞出八月裏所有的花香，但我堅信勤能補拙。
我以為依照師父的性子，接下來的漫長時光我都要在賞花聞香中度過，然而第二日，天還未大亮我就被師父叫醒了，我跟在他的竹椅後面，穿過了一條很長的竹木橋達到瀑布之下，要做的事情竟然是打水。
從瀑布打了水去澆灌後山的荒坡，那裏什麽都沒有，我累了一天，腰酸背疼的，在推著師父回去的路上，我才抱怨：
“前兩日的雨水充沛，師父為何還要讓我去提瀑布下的水？”
師父哈哈大笑，轉過頭來看著我說：“沒有別的用意，我就想確認你的身子是否好利索了。”
我簡直無言以對。
但我也奇跡般的發現，這些傷口就算不會要了我小命，至少也得躺個三五月才能好，但師父交代善娘熬的湯藥並沒有什麽稀奇的，就憑著我在後溪浸泡的那些時日，我身上的傷口果真痊愈了。
到了百花園，師父從袖口拿出一個小瓶子來遞給我：
“從今天開始到月末，你就每天去瀑布下提水澆灌荒坡，然後每夜睡前在你掉痂的地方塗上這個，我要下山一趟，你要乖乖聽話。”
我雖不解，卻也接過藥瓶後點點頭：“謹遵師父教誨。”
那幾日真的有種精力殆盡的感覺，但八月末的那場大雨下過之後，我身上的傷口一一消失不見了，皮膚光滑，吹彈可破，像是從來不曾受過傷害一般。
就連小六都摸著我的手臂驚嘆：“原以為太師娘的金創藥就已經是世間最好的神藥了，沒想到樓寇叔叔給的神水竟然能撫平所有的傷疤，果真是完好如初，樓主子。那藥還有嗎？小一幾年前為了救主子胸口中了毒箭，那個傷疤至今都還烙印著呢。”
我將剩下的那點藥給了小六，九月初二，抹了三天那藥的小一竟然紅著臉來跟我道謝。
那個存留了好幾年的傷疤竟然真的被抹掉了。
我驚喜的等著師父歸來，可是說好月末會回的，直到立秋，一場秋雨一場寒，我卻依然沒有等回師父。
栩栩倒是回來了，並不跟我交代師父為何遲遲未歸。
只是每日都交給我一些任務，比如繡花。
我這雙手天生愚笨，完全幹不了那細細碎碎的針線活，但是小六每日都趴在我跟前用師父來激勵我：
“樓主子，也許你能繡好一幅梅花烙了，樓寇叔叔就會回來了呢。”
所以我跟小一學繡花，不眠不休，終於用最短的時間繡好了一塊梅花烙，栩栩將繡帕收了起來，說等師父回來就在師父面前誇讚我。
後來是畫畫，跟栩栩學。
栩栩畫山山水水花花草草都不算神奇，最厲害的是畫師父的日常，一天下來就好像師父真實的在我們眼前一樣，師父起床，師父洗漱，師父制藥。師父煉香，師父打坐，師父打哈欠，師父打瞌睡，師父給花澆水，師父在竹子上作畫。
畫中之畫看的我們眼花繚亂。
栩栩最後卻嬌羞的說：“這些都是雲主教我的，我這畫藝不及師父十分之一。”
我佩服的五體投地，每日跟著栩栩作畫，用了最短的時間學會了畫白芷花。
白芷花花團錦簇，需要極大的耐心，栩栩說我學會了畫白芷花，別的花都不在話下。
我從一無是處的醜女。在長達一月有餘的訓練下，成了一個琴棋書畫樣樣都會一點的小天才了，栩栩再也不說我資質差了，我更加期待師父回來，想著師父能誇我一句便是知足。
九月末，秋高氣爽。
我在百花園中撫琴。
接連撥錯了好幾根琴弦後，我終於心灰意冷了。
一拍琴弦就想作罷，負氣中的我感覺心慌難耐。
卻突然從竹林之中傳來了曲子聲，悅耳動聽，是我從未聽過的曲子。
我的手不由自主的再一次撫上琴弦，跟著那笛音的指引，竟然能夠彈完一整首曲子，我高興的正要起身，耳旁傳來一句：
“小搗蛋又鬧脾氣了？”
微風吹來白芷香，我一眨眼就看到北離輕鸞蹲在我身旁。
我羞愧的低頭：“沒有。”
北離輕鸞起身繞到我身後，將我攬入他的懷抱之中，然後雙手握住我的十指，在我耳邊呢喃：“別慌，心要靜，這首曲子是師叔最喜歡的，等他回來你若是彈給他聽，他一定喜歡。”
我聞著北離輕鸞身上的白芷香，還有他縈繞在我耳旁的氣息，我實在靜不下心來，手都一再抖動，但他十分溫柔的指引著我，我好幾次靜下心來彈了一會兒，卻又被微風中吹來的暖意給攪亂了。
最後我猛的縮回了手，將他推開急切的站起身來背對著他：“師父說八月末便可回來的，現在已是九月末，是不是有事耽擱了？”
北離輕鸞坐在百花之中，彈著那首曲子輕巧回答：“師叔幫我去料理絕色山莊的事情了，再過半月便回，聽栩栩說你這些日子很用功，快說說你都學會了什麽？”
我實在說不上來，便找了個借口：“小六她們可想你了，你要不要先去看看她們？”
北離輕鸞離開琴弦，朝我走來，在我面前站好後雙手握住我的臂膀：“怎麽，當初氣勢洶洶的要上歸藏山找我算賬，現在我站在你面前了，連看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我的臉紅的都快燒起來了，一直低著頭：“莊主救了我，我該感謝你才是，怎麽敢找你算賬呢？”
北離輕鸞托著我的下顎：“看著我，我給你帶了個小禮物，你想不想要？”
我的心口狂跳不止，心裏一萬個聲音在說我想要。
但我卻搖搖頭：“俗話說無功不受祿。不敢收。”
北離輕鸞有些惱怒了：“必須收下，你不是喜歡和田玉嗎？我命人去給你打造了一塊鸞鳥和田玉，你看看，喜不喜歡？”
我怯弱的伸手，還沒碰到手就被突然竄出來的小六搶去了。
“哇，好漂亮的小禮物，主子，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鸞鳥啊？這塊玉我收下了，那你給大姐帶了什麽禮物嗎？不能每次都偏心的。”
小六故作不懂，搶了鸞鳥和田玉後就緊緊攥在手裏。
北離輕鸞刮了刮我的小鼻梁：“小霸王，拿出你在梵音村打敗全村無敵手的氣概來，晚飯之前我要看到這塊玉掛在你的束帶上，否則......”
他欲言又止，小六追問：“否則怎樣？我就不給。”
北離輕鸞對我笑笑：“小搗蛋，否則後果自負哦。”
那是我曾說過的話，村裏的小霸王搶了趙微搖的糖葫蘆，桃杏哭著要去找趙倉，正好在半路上遇到了我，我牽著桃杏的手讓她帶我去找那個小霸王，我腰間別著一把木劍，一腳便將惡霸踢翻在地：
“糖葫蘆你還不還回來？”
小惡霸自然不肯，我說了一句後果自負便走了。
第二日，小惡霸賠了趙微搖十串糖葫蘆，我，趙微搖和桃杏三人坐在浣紗池邊一人吃了三串，酸的牙齒都快掉了才罷休。
其實後來趙微搖問我，如果小惡霸不把糖葫蘆還給我會怎樣？
我笑笑不語。
但我那天出門時，把我給嬸嬸家劈柴賺來的銅板都帶在了身上，準備自己去村口王二家給趙微搖買一串糖葫蘆。
現在想來，當年的小惡霸並不是怕我，也不是怕趙微搖她爹。
北離輕鸞離開後，我摸著自己的臉頰久久不能平覆跳躍的心情，小六拿著鸞鳥和田玉在我面前晃了晃，拿我尋開心：
“往年主子要入了冬才從淩霄城回來的，現在為了你才九月末就回來了，你是不是心裏有點小驚喜啊？”
我深呼吸一口氣。伸手去奪，小六會武功，輕巧的就閃開了。
“還有這鸞鳥和田玉，應該是找最好的玉器師傅訂做的，主子還真是有心呢，這麽多年來都沒見他對哪個漂亮姑娘動過心，他對你真的很特別。”
我不滿的指出：“你撒謊，他明明喜歡過醉木犀的老板娘。”
小六眼珠子賊溜溜的轉動著：“你說的是花隨月嗎？拜托，我都跟你解釋清楚了，花隨月喜歡的是端木公子。”
終於，我平覆好了心情，開始跟賄賂小六：
“你不是想學花月令嗎？不如我教你好不好？”
小六搖頭：“不好。”
這死丫頭嘴硬。我深知硬拼是搶不回來的，只好再接再厲：“栩栩的百鳥圖畫的極好，你不是很想要嗎？我明天就去竹雲居找她，讓她給你畫一幅百鳥圖，你在中間，百鳥朝鳳，怎麽樣？”
小六突然上來捂住我的嘴：“我的樓主子啊，這話可千萬不能亂說，能稱之為鳳的，只能是金陵城中高墻內院裏的那位。”
看著她驚恐的小模樣，我忍俊不禁：“原來你也怕了權貴勢力啊？”
小六突然冷笑了一聲，隨後又恢覆如常。
“這樣吧，你也不用討好我了，你告訴我七寶的身世，我就把這個寶貝還給你，怎麽樣？”
觸及到七寶的事情，我也不拒絕，只是轉身就走。
小六在後面追我：“餵，不至於這麽小氣吧，看你年紀也不大，氣性也不小嘛。”
“餵，主子生氣很可怕的，你確定不拿回這塊玉嗎？”
“樓主子，我錯了。我把玉還給你。”
我立即停住了腳步，轉身，伸手，挑眉：“拿來吧。”
小六連連後退了兩步，搖搖頭：“你沒生氣，那我不給。”
我聳聳肩：“你喜歡的話就自己留著吧，我要去幫善娘做晚飯了，等會茶白應該要來吃飯哦，你說茶白喜歡吃什麽菜呢？”
小六大喊：“他喜歡吃魚水相依。”
我怔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麽，背對著小六揮揮手：“魚水相依沒有，水煮魚倒是可以有。今天善娘從菜園那邊的池塘裏撈了一條大魚回來。”
晚飯果真有水煮魚，善娘的廚藝特別好，我在廚房裏偷吃了好些東西。
我暗暗期待能夠和北離輕鸞同桌吃飯，但晚飯做好後，茶白卻從竹雲居過來，說北離輕鸞趕了一天路，此時已經睡下去了，他提著飯菜過去，等北離輕鸞醒了再熱一熱。
小六拉住茶白的手：“那你坐下來吃吧，送飯這種事情交給樓主子就好了。”
茶白不露聲色的推開小六的手，離她遠了兩步：“還是這麽不守規矩，主子就是主子。怎麽能做這等粗活。”
不過是送個飯罷了，茶白這麽一說，我倒是不好意思擺出主人的架子了。
再說我又算什麽主子呢？
沒有北離輕鸞的保護，我就是一個人人喊打喊殺的怪物。
我很自覺的接過善娘裝好的飯菜起了身：“茶白公子舟車勞頓，一路辛苦了，還是我去給莊主送飯吧，正好我有事情要跟莊主說。”
見我開了口，茶白有些為難的被小六拉著坐下了。
我走到門口，小六笑著叫住了我，晃了晃手中的鸞鳥玉：“樓主子，這玉你要是不要？”
自然是要的，我走回去伸手去拿，小六又逗我，轉手就將玉攢在了手心：“主子不是說拿不到玉後果自負嘛，我教你一招，你呀就跟他說，要玉沒有，要魚倒是有一條。”
就連茶白都忍不住笑出聲來了，小一用筷子敲了一下小六的手背，怒目道：“真是沒規矩慣了，既然是主子送給小主子的禮物，你還不趕緊拿出來。”
善娘端了最後一個菜進來，也接話道：“打從我在離宮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她是匹脫韁的野馬。誰也拉不住，本以為她跟與君小姐脾氣個性都差不多，會成為好朋友的，結果倆人每次見面都大打出手，整個一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架勢。”
原來如此。
我想這其中大部分的原因，還是難逃一個情字吧。
既然要不回鸞鳥玉，我也就不強求了，小六見我出了門，還嚎著嗓子喊：“樓主子，等你回來跟我們說說到底有什麽後果，我們都好奇的很哩。”
走了老遠我都能聽見善娘在教訓小六：“就你話多，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
從百花園到竹雲居，一路穿過竹廊，倒也不算遠。
半路上遇到栩栩，她好奇的上下打量著我：“我發現你與剛來時完全不同了。”
我微微一笑，自嘲道：“栩栩姐是覺得我現在更醜了嗎？”
栩栩將手中的宮燈遞給我：“許是看習慣了的緣故，我發現你臉上的鸞鳥圖紋十分好看，你身上像是有一種魔力一般，讓人忍不住多瞧幾眼。”
我接過宮燈，不好意思的說：“栩栩姐又拿我開涮了，你快去吃飯吧，小六那頭餓狼可是很能吃的，今晚善娘做的水煮魚，可香了。”
栩栩激動的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小興奮叫喊道：“真的嗎？我最愛吃的水煮魚耶。那我不跟你多說了，北離公子在竹雲居的第七間屋子裏，你沿著竹廊一直走，看到宮燈亮著的那間便是。”
我都還沒說聲謝謝，栩栩的身影就飛快的消失在竹廊盡頭。
我沿著竹廊一直走，越靠近北離輕鸞，我就感覺自己的心口砰砰跳的像是要蹦跶出來了一般，這種奇怪的感覺自從他在木樁上將我救下抱在懷中開始就有了。
我看到宮燈亮著的那間屋子，站在門口徘徊了許久，才鼓起勇氣上前去敲門。
敲了好幾下都沒人應，我正想轉身就走，屋子裏突然有了聲響。然後就是北離輕鸞那渾厚的嗓音傳來，與他風一吹的身子完全不相搭。
“門沒閂，進來吧。”
我吹滅了手中的宮燈，掛在門口。
隨後推門而入，屋子裏沒看到人，我提著籃子往裏走了走，卻看到了一個光著膀子的...
我驚的趕緊回轉身子，渾身顫抖著解釋：“那個，北離莊主，我是來給你送晚飯的，並非無意闖入，請恕罪。”
本以為他就是一個身體孱弱的病人，沒想到他身材壯實，健碩的胸肌讓人看了臉紅心跳。
我在等待他的回應，他卻久久沒有發聲。
我提著籃子往外走了兩步，北離輕鸞披著內袍濕漉漉的擋在我眼前：“又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次怎麽不踹我一腳了？”
我驚呼：“在瑤池裏的那個冰涼的東西是你？”
那天被胖當和瘦竿追趕，情急之下我就闖了禁地，進了瑤池洞，在瑤池水下我踩了一個冰涼的軟東西，沒想到竟然是他。
我又羞又急，不敢看他：“對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要踹你的，實在是不知道莊主在那裏。可是那天...”
如果此地有洞，我肯定鉆下去了。
那天我是脫光了衣服只穿著肚兜就入了瑤池清洗的，那我豈不是被他看光了。
我忍不住擡頭看了他一眼，他一副肯定的眼神望著我。
我實在沒臉再呆下去，將手中的籃子遞到他懷裏：“既然你醒了，那就趁熱吃吧，小六說茶白最喜歡那一道魚水相依了，善娘果真就做了這道菜，你快嘗嘗，茶白吃完晚飯就會來，我先走了。”
我說了一連串的話，最後要轉身的時候，他一手接過籃子，一手摟住我的肩膀，在我右耳邊低聲說：“你想不想知道什麽叫做真正的魚水相依？”
我臊紅了臉，點點頭，又慌亂的搖搖頭。
他在我耳邊吹著氣：“你身上有一股廚房裏的味道，遮掩住了你身上的芳香。”
我先是耳朵發癢，然後全身都有些戰栗了，我迫切的想要逃離這種自己根本無法掌控的處境，他卻悄然放下了籃子，將我攔腰抱起。
我受了驚嚇，拍打著他的胸膛：“你快放我下來。”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邪惡的笑容，柔聲說：“你說今晚有魚水相依，我便教教你，什麽才是真正的魚水相依。”
再一眨眼，我就跌入了他的懷中。
而他，跌入了木桶當中。
那木桶出奇的大，溫泉水從窗口的竹筒裏流進來，緩緩的註入木桶中，而木桶下有一條小小的縫，水沿著竹縫流入竹板下的小槽口裏，再經槽口流出屋外。
他光著上身，內袍早已掛在了屏風上，而我渾身濕透的躺在他懷裏，我甚至能感受他的心跳跟我一樣的急促。
我不敢動彈，倒是他瞇笑著眼問我：“怎麽，是你自己解開衣袍，還是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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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娘從廚房跑了過來，猛的推了我一下：
“你這傻孩子，還楞著做什麽，快行跪拜之禮啊。”
我茫然的瞅著大家，好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樓寇推著竹椅後退了幾步，悶聲說道：“既然你不願意，當我不曾提及。”
眼瞧著他要走了，我噌的躥到他面前，也顧不得竹檐下滴落的水珠，就那樣跪在門口的泥濘地上，給他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師父。”
樓寇遞給我一塊絹帕，故作惱怒的看著我：“我的徒弟可沒這麽臟兮兮的，不愛幹凈。”
我趕緊起了身，在裙擺上擦擦手，才接過樓寇遞過來的絹帕，小心翼翼的攥在手裏，不敢用它來擦拭額頭上的泥巴。
樓寇伸手拉我手臂：“蹲下來。”
我聽話的蹲在樓寇腿邊，他從我手中拿過絹帕，緩緩替我擦拭額頭，然後將絹帕還給我：“以後可不許動不動就往臟兮兮的地上跪了，明日雞鳴時分，我在後溪等你，你要是遲到了，就當我今日從未收你為徒。”
我不斷的點頭，直到樓寇消失在我的視線裏，我才驚喜的大叫三聲，然後抱著小六在屋子裏團團轉了好幾圈。
善娘和小六她們高興的是我能從樓寇身上學到真本事。
而我自己倍感知足的是，我終於又有了一個家。
當晚，我翻來覆去都沒睡著，外面下著雨，小六說有些冷，就回了屋跟我擠在一塊。
她給我講了她們六姐妹的故事。從出生開始就註定了她們是死士的身份，我問她覺得遺憾嗎？
小六說她唯一遺憾的是，遇到喜歡的男人只能忍，不能追。
我能看出她的心思，卻沒有說破，只是拍拍她的後背說，睡吧，明日要早起。
結果她翻個身果真就進入了夢鄉，而我直到黎明前才小睡了半個時辰，第一聲雞鳴的時候，我已經在後溪等待師父的到來了。
但是他沒來，等到天色大亮，栩栩才打著傘跑來問我：“玉笙姑娘，這一早上可有收獲？”
我真想回她一句，收獲了一肚子的委屈算不算？
但我虛心的搖搖頭，乖巧的問道：“栩栩姐，師父他還沒起床嗎？”
栩栩指著竹林上掛著的各式香囊說：“雲主早早就來了，你難道沒有聞到這林子裏的香味十分怪異嗎？”
經栩栩一提點，我倒是察覺到了。
先前是曼陀羅的香味，裏面加了幾味難以識別的香味，但今日的香味大有不同，我說不出所以然來。
栩栩低頭一笑，解釋道：“七月葵傾赤，玉簪搔頭，紫薇浸月，木槿朝榮，蓼花紅，菱花乃實。你來竹雲之端那日，在後溪水中浸泡的香味首當其沖是曼陀羅，因曼陀羅的花有迷香之效，故而你在溪水中的灼痛感會逐次遞減，裏面加入了紫薇，木槿，菱花等等，故而你身上的香味好些時日都散不盡。”
我詫異至極，隱隱聞到了一股桂花香。
“所以今日掛在竹子上的有桂花？”
栩栩似乎有些無奈：“八月槐花黃。桂香飄，斷腸始嬌，白蘋開，金錢夜落，丁香紫。你要牢記，始於夏朝的花月令至今沒有完整的記載，從七月開始直到十二月，花月令中僅存的記載雲主都會一一教你。”
我不解的問：“師父為何要教我這些？”
栩栩稍稍嘆息：“你是竹雲之端所有的弟子中資質最差的，也不知雲主為何偏偏收了你做他的關門弟子，雲主讓你住在百花園中，就是想讓你熟悉各種花卉的生長狀態，百花多嬌。世人只知它美艷動人，卻不知越是好看的東西，就越有可能伴隨著危險和劇毒，等你學會了花月令，賞花制香甚至於以花解毒的本事會讓你能夠更好的活下去。”
我終於懂得了師父的用心良苦，從他得知我要來的那一刻起，其實就已經在教會我生存下去的技能了。
小時候我太頑劣，除了搗蛋一無是處。
我突然意識到從這一刻開始，我才真正的長大了，沒有人會永遠恰如其分的落在我需要救助的那個位置上，也沒有人會永恒的將我納入保護之中，唯有我自己，才能掌控自己是生是死的命運。
那一天我在竹林裏呆到天黑，雖然我還不能聞出八月裏所有的花香，但我堅信勤能補拙。
我以為依照師父的性子，接下來的漫長時光我都要在賞花聞香中度過，然而第二日，天還未大亮我就被師父叫醒了，我跟在他的竹椅後面，穿過了一條很長的竹木橋達到瀑布之下，要做的事情竟然是打水。
從瀑布打了水去澆灌後山的荒坡，那裏什麽都沒有，我累了一天，腰酸背疼的，在推著師父回去的路上，我才抱怨：
“前兩日的雨水充沛，師父為何還要讓我去提瀑布下的水？”
師父哈哈大笑，轉過頭來看著我說：“沒有別的用意，我就想確認你的身子是否好利索了。”
我簡直無言以對。
但我也奇跡般的發現，這些傷口就算不會要了我小命，至少也得躺個三五月才能好，但師父交代善娘熬的湯藥並沒有什麽稀奇的，就憑著我在後溪浸泡的那些時日，我身上的傷口果真痊愈了。
到了百花園，師父從袖口拿出一個小瓶子來遞給我：
“從今天開始到月末，你就每天去瀑布下提水澆灌荒坡，然後每夜睡前在你掉痂的地方塗上這個，我要下山一趟，你要乖乖聽話。”
我雖不解，卻也接過藥瓶後點點頭：“謹遵師父教誨。”
那幾日真的有種精力殆盡的感覺，但八月末的那場大雨下過之後，我身上的傷口一一消失不見了，皮膚光滑，吹彈可破，像是從來不曾受過傷害一般。
就連小六都摸著我的手臂驚嘆：“原以為太師娘的金創藥就已經是世間最好的神藥了，沒想到樓寇叔叔給的神水竟然能撫平所有的傷疤，果真是完好如初，樓主子。那藥還有嗎？小一幾年前為了救主子胸口中了毒箭，那個傷疤至今都還烙印著呢。”
我將剩下的那點藥給了小六，九月初二，抹了三天那藥的小一竟然紅著臉來跟我道謝。
那個存留了好幾年的傷疤竟然真的被抹掉了。
我驚喜的等著師父歸來，可是說好月末會回的，直到立秋，一場秋雨一場寒，我卻依然沒有等回師父。
栩栩倒是回來了，並不跟我交代師父為何遲遲未歸。
只是每日都交給我一些任務，比如繡花。
我這雙手天生愚笨，完全幹不了那細細碎碎的針線活，但是小六每日都趴在我跟前用師父來激勵我：
“樓主子，也許你能繡好一幅梅花烙了，樓寇叔叔就會回來了呢。”
所以我跟小一學繡花，不眠不休，終於用最短的時間繡好了一塊梅花烙，栩栩將繡帕收了起來，說等師父回來就在師父面前誇讚我。
後來是畫畫，跟栩栩學。
栩栩畫山山水水花花草草都不算神奇，最厲害的是畫師父的日常，一天下來就好像師父真實的在我們眼前一樣，師父起床，師父洗漱，師父制藥。師父煉香，師父打坐，師父打哈欠，師父打瞌睡，師父給花澆水，師父在竹子上作畫。
畫中之畫看的我們眼花繚亂。
栩栩最後卻嬌羞的說：“這些都是雲主教我的，我這畫藝不及師父十分之一。”
我佩服的五體投地，每日跟著栩栩作畫，用了最短的時間學會了畫白芷花。
白芷花花團錦簇，需要極大的耐心，栩栩說我學會了畫白芷花，別的花都不在話下。
我從一無是處的醜女。在長達一月有餘的訓練下，成了一個琴棋書畫樣樣都會一點的小天才了，栩栩再也不說我資質差了，我更加期待師父回來，想著師父能誇我一句便是知足。
九月末，秋高氣爽。
我在百花園中撫琴。
接連撥錯了好幾根琴弦後，我終於心灰意冷了。
一拍琴弦就想作罷，負氣中的我感覺心慌難耐。
卻突然從竹林之中傳來了曲子聲，悅耳動聽，是我從未聽過的曲子。
我的手不由自主的再一次撫上琴弦，跟著那笛音的指引，竟然能夠彈完一整首曲子，我高興的正要起身，耳旁傳來一句：
“小搗蛋又鬧脾氣了？”
微風吹來白芷香，我一眨眼就看到北離輕鸞蹲在我身旁。
我羞愧的低頭：“沒有。”
北離輕鸞起身繞到我身後，將我攬入他的懷抱之中，然後雙手握住我的十指，在我耳邊呢喃：“別慌，心要靜，這首曲子是師叔最喜歡的，等他回來你若是彈給他聽，他一定喜歡。”
我聞著北離輕鸞身上的白芷香，還有他縈繞在我耳旁的氣息，我實在靜不下心來，手都一再抖動，但他十分溫柔的指引著我，我好幾次靜下心來彈了一會兒，卻又被微風中吹來的暖意給攪亂了。
最後我猛的縮回了手，將他推開急切的站起身來背對著他：“師父說八月末便可回來的，現在已是九月末，是不是有事耽擱了？”
北離輕鸞坐在百花之中，彈著那首曲子輕巧回答：“師叔幫我去料理絕色山莊的事情了，再過半月便回，聽栩栩說你這些日子很用功，快說說你都學會了什麽？”
我實在說不上來，便找了個借口：“小六她們可想你了，你要不要先去看看她們？”
北離輕鸞離開琴弦，朝我走來，在我面前站好後雙手握住我的臂膀：“怎麽，當初氣勢洶洶的要上歸藏山找我算賬，現在我站在你面前了，連看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我的臉紅的都快燒起來了，一直低著頭：“莊主救了我，我該感謝你才是，怎麽敢找你算賬呢？”
北離輕鸞托著我的下顎：“看著我，我給你帶了個小禮物，你想不想要？”
我的心口狂跳不止，心裏一萬個聲音在說我想要。
但我卻搖搖頭：“俗話說無功不受祿。不敢收。”
北離輕鸞有些惱怒了：“必須收下，你不是喜歡和田玉嗎？我命人去給你打造了一塊鸞鳥和田玉，你看看，喜不喜歡？”
我怯弱的伸手，還沒碰到手就被突然竄出來的小六搶去了。
“哇，好漂亮的小禮物，主子，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鸞鳥啊？這塊玉我收下了，那你給大姐帶了什麽禮物嗎？不能每次都偏心的。”
小六故作不懂，搶了鸞鳥和田玉後就緊緊攥在手裏。
北離輕鸞刮了刮我的小鼻梁：“小霸王，拿出你在梵音村打敗全村無敵手的氣概來，晚飯之前我要看到這塊玉掛在你的束帶上，否則......”
他欲言又止，小六追問：“否則怎樣？我就不給。”
北離輕鸞對我笑笑：“小搗蛋，否則後果自負哦。”
那是我曾說過的話，村裏的小霸王搶了趙微搖的糖葫蘆，桃杏哭著要去找趙倉，正好在半路上遇到了我，我牽著桃杏的手讓她帶我去找那個小霸王，我腰間別著一把木劍，一腳便將惡霸踢翻在地：
“糖葫蘆你還不還回來？”
小惡霸自然不肯，我說了一句後果自負便走了。
第二日，小惡霸賠了趙微搖十串糖葫蘆，我，趙微搖和桃杏三人坐在浣紗池邊一人吃了三串，酸的牙齒都快掉了才罷休。
其實後來趙微搖問我，如果小惡霸不把糖葫蘆還給我會怎樣？
我笑笑不語。
但我那天出門時，把我給嬸嬸家劈柴賺來的銅板都帶在了身上，準備自己去村口王二家給趙微搖買一串糖葫蘆。
現在想來，當年的小惡霸並不是怕我，也不是怕趙微搖她爹。
北離輕鸞離開後，我摸著自己的臉頰久久不能平覆跳躍的心情，小六拿著鸞鳥和田玉在我面前晃了晃，拿我尋開心：
“往年主子要入了冬才從淩霄城回來的，現在為了你才九月末就回來了，你是不是心裏有點小驚喜啊？”
我深呼吸一口氣。伸手去奪，小六會武功，輕巧的就閃開了。
“還有這鸞鳥和田玉，應該是找最好的玉器師傅訂做的，主子還真是有心呢，這麽多年來都沒見他對哪個漂亮姑娘動過心，他對你真的很特別。”
我不滿的指出：“你撒謊，他明明喜歡過醉木犀的老板娘。”
小六眼珠子賊溜溜的轉動著：“你說的是花隨月嗎？拜托，我都跟你解釋清楚了，花隨月喜歡的是端木公子。”
終於，我平覆好了心情，開始跟賄賂小六：
“你不是想學花月令嗎？不如我教你好不好？”
小六搖頭：“不好。”
這死丫頭嘴硬。我深知硬拼是搶不回來的，只好再接再厲：“栩栩的百鳥圖畫的極好，你不是很想要嗎？我明天就去竹雲居找她，讓她給你畫一幅百鳥圖，你在中間，百鳥朝鳳，怎麽樣？”
小六突然上來捂住我的嘴：“我的樓主子啊，這話可千萬不能亂說，能稱之為鳳的，只能是金陵城中高墻內院裏的那位。”
看著她驚恐的小模樣，我忍俊不禁：“原來你也怕了權貴勢力啊？”
小六突然冷笑了一聲，隨後又恢覆如常。
“這樣吧，你也不用討好我了，你告訴我七寶的身世，我就把這個寶貝還給你，怎麽樣？”
觸及到七寶的事情，我也不拒絕，只是轉身就走。
小六在後面追我：“餵，不至於這麽小氣吧，看你年紀也不大，氣性也不小嘛。”
“餵，主子生氣很可怕的，你確定不拿回這塊玉嗎？”
“樓主子，我錯了。我把玉還給你。”
我立即停住了腳步，轉身，伸手，挑眉：“拿來吧。”
小六連連後退了兩步，搖搖頭：“你沒生氣，那我不給。”
我聳聳肩：“你喜歡的話就自己留著吧，我要去幫善娘做晚飯了，等會茶白應該要來吃飯哦，你說茶白喜歡吃什麽菜呢？”
小六大喊：“他喜歡吃魚水相依。”
我怔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麽，背對著小六揮揮手：“魚水相依沒有，水煮魚倒是可以有。今天善娘從菜園那邊的池塘裏撈了一條大魚回來。”
晚飯果真有水煮魚，善娘的廚藝特別好，我在廚房裏偷吃了好些東西。
我暗暗期待能夠和北離輕鸞同桌吃飯，但晚飯做好後，茶白卻從竹雲居過來，說北離輕鸞趕了一天路，此時已經睡下去了，他提著飯菜過去，等北離輕鸞醒了再熱一熱。
小六拉住茶白的手：“那你坐下來吃吧，送飯這種事情交給樓主子就好了。”
茶白不露聲色的推開小六的手，離她遠了兩步：“還是這麽不守規矩，主子就是主子。怎麽能做這等粗活。”
不過是送個飯罷了，茶白這麽一說，我倒是不好意思擺出主人的架子了。
再說我又算什麽主子呢？
沒有北離輕鸞的保護，我就是一個人人喊打喊殺的怪物。
我很自覺的接過善娘裝好的飯菜起了身：“茶白公子舟車勞頓，一路辛苦了，還是我去給莊主送飯吧，正好我有事情要跟莊主說。”
見我開了口，茶白有些為難的被小六拉著坐下了。
我走到門口，小六笑著叫住了我，晃了晃手中的鸞鳥玉：“樓主子，這玉你要是不要？”
自然是要的，我走回去伸手去拿，小六又逗我，轉手就將玉攢在了手心：“主子不是說拿不到玉後果自負嘛，我教你一招，你呀就跟他說，要玉沒有，要魚倒是有一條。”
就連茶白都忍不住笑出聲來了，小一用筷子敲了一下小六的手背，怒目道：“真是沒規矩慣了，既然是主子送給小主子的禮物，你還不趕緊拿出來。”
善娘端了最後一個菜進來，也接話道：“打從我在離宮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她是匹脫韁的野馬。誰也拉不住，本以為她跟與君小姐脾氣個性都差不多，會成為好朋友的，結果倆人每次見面都大打出手，整個一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架勢。”
原來如此。
我想這其中大部分的原因，還是難逃一個情字吧。
既然要不回鸞鳥玉，我也就不強求了，小六見我出了門，還嚎著嗓子喊：“樓主子，等你回來跟我們說說到底有什麽後果，我們都好奇的很哩。”
走了老遠我都能聽見善娘在教訓小六：“就你話多，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
從百花園到竹雲居，一路穿過竹廊，倒也不算遠。
半路上遇到栩栩，她好奇的上下打量著我：“我發現你與剛來時完全不同了。”
我微微一笑，自嘲道：“栩栩姐是覺得我現在更醜了嗎？”
栩栩將手中的宮燈遞給我：“許是看習慣了的緣故，我發現你臉上的鸞鳥圖紋十分好看，你身上像是有一種魔力一般，讓人忍不住多瞧幾眼。”
我接過宮燈，不好意思的說：“栩栩姐又拿我開涮了，你快去吃飯吧，小六那頭餓狼可是很能吃的，今晚善娘做的水煮魚，可香了。”
栩栩激動的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小興奮叫喊道：“真的嗎？我最愛吃的水煮魚耶。那我不跟你多說了，北離公子在竹雲居的第七間屋子裏，你沿著竹廊一直走，看到宮燈亮著的那間便是。”
我都還沒說聲謝謝，栩栩的身影就飛快的消失在竹廊盡頭。
我沿著竹廊一直走，越靠近北離輕鸞，我就感覺自己的心口砰砰跳的像是要蹦跶出來了一般，這種奇怪的感覺自從他在木樁上將我救下抱在懷中開始就有了。
我看到宮燈亮著的那間屋子，站在門口徘徊了許久，才鼓起勇氣上前去敲門。
敲了好幾下都沒人應，我正想轉身就走，屋子裏突然有了聲響。然後就是北離輕鸞那渾厚的嗓音傳來，與他風一吹的身子完全不相搭。
“門沒閂，進來吧。”
我吹滅了手中的宮燈，掛在門口。
隨後推門而入，屋子裏沒看到人，我提著籃子往裏走了走，卻看到了一個光著膀子的...
我驚的趕緊回轉身子，渾身顫抖著解釋：“那個，北離莊主，我是來給你送晚飯的，並非無意闖入，請恕罪。”
本以為他就是一個身體孱弱的病人，沒想到他身材壯實，健碩的胸肌讓人看了臉紅心跳。
我在等待他的回應，他卻久久沒有發聲。
我提著籃子往外走了兩步，北離輕鸞披著內袍濕漉漉的擋在我眼前：“又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次怎麽不踹我一腳了？”
我驚呼：“在瑤池裏的那個冰涼的東西是你？”
那天被胖當和瘦竿追趕，情急之下我就闖了禁地，進了瑤池洞，在瑤池水下我踩了一個冰涼的軟東西，沒想到竟然是他。
我又羞又急，不敢看他：“對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要踹你的，實在是不知道莊主在那裏。可是那天...”
如果此地有洞，我肯定鉆下去了。
那天我是脫光了衣服只穿著肚兜就入了瑤池清洗的，那我豈不是被他看光了。
我忍不住擡頭看了他一眼，他一副肯定的眼神望著我。
我實在沒臉再呆下去，將手中的籃子遞到他懷裏：“既然你醒了，那就趁熱吃吧，小六說茶白最喜歡那一道魚水相依了，善娘果真就做了這道菜，你快嘗嘗，茶白吃完晚飯就會來，我先走了。”
我說了一連串的話，最後要轉身的時候，他一手接過籃子，一手摟住我的肩膀，在我右耳邊低聲說：“你想不想知道什麽叫做真正的魚水相依？”
我臊紅了臉，點點頭，又慌亂的搖搖頭。
他在我耳邊吹著氣：“你身上有一股廚房裏的味道，遮掩住了你身上的芳香。”
我先是耳朵發癢，然後全身都有些戰栗了，我迫切的想要逃離這種自己根本無法掌控的處境，他卻悄然放下了籃子，將我攔腰抱起。
我受了驚嚇，拍打著他的胸膛：“你快放我下來。”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邪惡的笑容，柔聲說：“你說今晚有魚水相依，我便教教你，什麽才是真正的魚水相依。”
再一眨眼，我就跌入了他的懷中。
而他，跌入了木桶當中。
那木桶出奇的大，溫泉水從窗口的竹筒裏流進來，緩緩的註入木桶中，而木桶下有一條小小的縫，水沿著竹縫流入竹板下的小槽口裏，再經槽口流出屋外。
他光著上身，內袍早已掛在了屏風上，而我渾身濕透的躺在他懷裏，我甚至能感受他的心跳跟我一樣的急促。
我不敢動彈，倒是他瞇笑著眼問我：“怎麽，是你自己解開衣袍，還是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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