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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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淒清,四下無聲。

四方橋下一座小破廟裏,一位白胡子長者吹滅白燭,身旁跪坐著的中年壯漢一臉無措但又隨即起身,扶起早已淚痕點點的婦人,作揖離開。

“為什麽,近百家閨女,偏偏要咱女兒去送死!”婦人站不穩身子,僅靠男人的雙臂才得以前行。

“你也看見了,村長的靈蝶就是沖著阿蕪去的呀,趕都趕不走。”雖然心裏萬般苦澀,但一想今年莊稼的收成以及王財主的虎視眈眈,也已斷了舉家逃離的念頭。只怪阿蕪你的命生的不好,這怪不得做爹的心狠。

“這一年一家閨女送出去,什麽時候是個頭喲,怎麽四安河的水神盡興風作浪了。嗚嗚……”

這一對夫婦互相扶持著往回家的路上漸漸遠去,不知他們口中的阿蕪姑娘聽到這個消息,會選擇哪種死法。聽說去年的姚家姑娘是投河死的,這不是白白便宜了河妖嘛。總之,四安村又將多個亡魂了。

遠處,一雙陰厲如黑鷹般的眼睛盯著這對背影隱入黑夜。待“吱吱”的蟬鳴再次響起,他疾疾地跳下老槐樹,抖了抖身上不小心沾染的塵土。心下一片欣喜,來這裏一月有餘,看來終於逮著機會正面“智取”水神了。呸,什麽水神,不過是只吃人的河妖,他在心裏默默啐了一口。

祭神之日轉眼即到,四安村百戶村民於這一日全湊齊了,都想來親自看一看這個身披紅嫁衣的姑娘,是抱著或感激或艷羨或許還有一絲不忍的心情,不過這微乎其微的不忍與村民溫飽問題相較而言,早已化成了世間並不罕有的涼薄。

烏雲四散,陰風乍起,祭臺上長者催促著儀式開始,新娘靜等水神的迎親。誰都沒有註意到新娘陰厲的眼角旁逸出的詭異一笑。

不一會兒,風朗氣清,待人們睜開眼,祭臺上已空無一人。

四安河下的水晶宮裏,蝦兵蟹將吹鑼敲鼓,蚌精的血珠鋪了一地。紅珊瑚,紫珊瑚盤繞著宮門,手掌大的夜明珠零落在各扇紗窗,明晃晃的能亮瞎眾人。各路小妖齊聚一地,喝酒談天,好不熱鬧。

再看紅喜帳內,水神細細打量著這個“女子”,心下已全部有數。嬉笑著靠近紅嫁衣,揭開蓋頭的一瞬間,果然有一張符咒向外擊來,好快,但還是被水神輕輕側身躲了過去。紅嫁衣收符的同時,不覺驚呼:“你……沒想到,作惡多端的河妖,竟是個女的!”

“哈哈,我也沒想到,漂亮姐姐竟變成了你這麽個莽撞的小道士——”道士正佩服於她一把年紀還能氣定心閑地稱凡間豆蔻少女為姐姐的那份厚顏無恥時,卻見她托額故作深思狀,有心逗著自己,道:“不過,也許小道士吃起來,更有趣呢?哈哈哈!”

說完便帶著一串不得不說很悅耳的笑聲隱去了身形,只留下小道士在帳前直跺腳,氣憤的難以言喻。小道士嗎?四安村的村民可都恭恭敬敬地尊稱自己一聲道長呢。不過有一點很是奇怪,剛剛探出她的靈力,怎麽好像並沒有妖的濁氣。眼中陰厲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發現冰山一角般的躍躍欲試。

水晶宮說大著實難為它了,說小也是比較憋屈的,除卻水神住的寢宮沁桐殿外,只留下兩座偏殿閑置,旁的一概被廢置成了海花園。水神在這花園裏別的不植,偏偏從各海各湖討要來形形□□的水草,水神獨喜紫水草。於是綿延數十裏的泥沙都被日光下熠熠生輝的紫水草覆蓋著,遠遠望去,仿若掉進人間仙境。

“河妖還這麽‘閑情雅致’哈,濫由水草橫生,把路都封嘍,怎麽走路。”算起來小道長被捉來,準確的說是自動送上門來已十日有餘。其每每尋著水神意收服她時,卻不忍法力不足,連擊三成的蝦兵下來,已氣喘籲籲,只怪平日裏吃飽喝足忘了練基本的體力。不過好在他有雙陰厲的眼睛,又足以嚇退兩成的蝦兵,然而剩下的五成嘛,他實在無力招架,最後只得以一句“本道今日暫且繞過你們,爾等明日再來送死”結束殘局,慷慨激昂地溜走。

今日小道長可不著道士的道袍,自然也不是那套大紅喜服,他真的是萬般無奈情非得已才套上河妖送來的淺藍色華服。是民間舉子的慣常打扮,連發帶都是讀書人一貫的騷青色,一雙黑布靴倒是挺和他意,除了腰間那原本系著銅鈴的地方換成了一串青玉佩外,他不得不承認這一身還蠻合身的。

正當他又罵罵咧咧地走進水草園裏,又不慎被水草絆倒還順便扯斷幾根時,他“心心念念”的河妖終於現身,伴著幾聲清脆的笑音,水神在紫水草上空穩穩當當地停駐,好笑地俯視著道士狼狽的模樣。

“我倒是哪個不知輕重的敢扯我的寶貝,原來是你。”話落,她一拂袖,道士的前方已自覺現出了一條小徑。小道長慌忙跳起,剛要去抓腰間法器,轉念已洩氣,一擡頭對上那雙淡淡的星子:“正是本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小妖還不束手就擒。”

上頭的“小妖”微微抿嘴,下一秒又笑出了聲:“你果然比之前哭哭啼啼的姑娘好玩多了。石清,你不是要收了我嗎,追上我再說吧!”

石清道長納悶這河妖是怎麽得知自己名字的,定是偷看了他的隨身文集,真是卑鄙,小人,不,是小妖!他悶著悶著就往偏殿走回去了,全然忽略了水神之前說了什麽。於是這日,水神一邊細細回憶兩人初見時分,一邊在水草園等了石清一個晚上……

自從石道長闖入水晶宮,每日除了多傳一份海鮮宴,其他的對於宮中各小妖而言也都沒什麽差別,依舊吃喝嫖賭,好不熱鬧。只是近來水神卻變得奇怪起來,侍奉其左右的蚌精們這樣說道:“主上最近經常出神,做什麽都心不在焉的,走路也是,常常摔,常常摔,我們都心疼。就連吃飯啊,還時不時誤食幾顆辣椒,甚至在練功時也會莫名其妙地中止,得虧主上靈力深厚,不然行如此危險之事,若是吾等小輩,必是命喪黃泉嘍!”

“你們說伊鶴她怎麽了?”

這憑空一聲低吼,雖是不溫不響,卻足以嚇壞我們的小蚌精們脆弱的心肝。她們立刻屏氣凝神,不用回頭也知道這是那位例年來訪的疏枉大人,而其口中的伊鶴正是剛剛八卦的主角,水晶宮的主上,天庭的水神。

這疏枉大人原是一株珊瑚,機緣巧合下被水神帶回宮中,又渡了口仙氣給他,這才成了人形。傳言說疏枉長相俊美,很得水神歡心,水神貪戀美色,對其十分之殷勤。後又過了二百年,天庭的玉綰仙君伊鶴水神的表妹業已長大。那時候,這廝與二位仙家玩得甚好,三人時常結伴闖了不少禍,不過好在有個稍顯明智的水神領頭在,小事樣樣少不了,大事卻也一件未犯。遂天帝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作不知情罷了。

然這樣逍遙的日子過得著實快了些,三百年前的疏枉不知怎的就沖撞了水神,惹得水神一怒之下將其趕出水晶宮,沒了水神的庇護,先前結下的仇家免不了要找上門來。但水神終是念了舊情,應允疏枉年年來宮敘舊。

而至於疏枉大人何以得罪了水神,有小妖將一罐沙丁魚罐頭狠狠砸在桌上,賭大人是偷吃了水草園的紫水草,又有小妖信誓旦旦地押上一籮筐紫菜下註,大人另結新歡,不料東窗事發,於是情之切切恨之鑿鑿合理乎?總之,眾說紛紜,萬口莫一。這個八卦,最後還是是被水神壓了下去,水神掏出一粒血珠“通吃!”,眾小妖心中了了,此事也就翻篇了。

“怎麽沒人說話,是不是又要我親自動手?”哎,疏枉自離了水晶宮,脾氣是越發火爆了。

有個略微膽大的蚌精悄悄轉過身,說道:“大人,小的們只是覺著主上近日不勝勞累,私下裏關心關心,並非亂嚼舌根之輩,還望大人……”

話還未完,疏枉已一陣風似的沖進了沁桐殿,繞過層層水簾,只見水神和衣而眠,臥於水晶床上。青絲散亂地披散在地,於床沿瀉下,她那一對遠山黛眉不加修飾地張顯著水神鮮少流露的溫婉氣質,緊閉的雙眸之間撲閃撲閃的一對睫毛不時顫動著,伊鶴她,睡得並不安穩,仿若一只不染纖塵的精靈,誤入紅塵卻還倔強地拒人於千裏。此刻疏枉覺得,她這麽真切,也會不安,也需要呵護,可笑的是,他從來沒有膽量和名義去靠近她,三百年前醉酒的她也好,三百年後熟睡的她也罷,都不曾為他留有一絲一毫走近的機會。

疏枉慢慢走上石階,水神恰在這時睜開了眼,見是疏枉,嘴角扯開一抹毫無自知卻足以傾倒眾生的笑顏,然而疏枉竟在其中看見了一絲微乎其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疏離與不耐。只得自嘲,饒是過了三百年,這隔閡也還未消除麽?

“你來了。”水神艱難起身,“又過了一年了嗎,真是快啊。”

她自顧下床,出了內殿,也不管疏枉是否跟上來,就這麽說著:“水草園又荒廢了不少,多虧珊瑚前輩協助,不然今年這水晶宮又是得修繕一番了。”

“好歹是自己家,動不動就拆,你這個毛病,該改了。”疏枉答著,心中眷戀這種漫無目的扯東談西的時光。

“也是。不過這話,你不是第一個對我說的,玉綰就曾這樣勸過。她是個乖巧的孩子,平日裏與我走的近,說話也就沒大沒小的,故作老成,與你一個樣。說到底,疏枉你今年也才剛剛八百歲吧。”水神回頭看見疏枉毫無表情的面孔,繼續說道:

“你真該多見見她,玉綰這幾年出落的越發水靈,又是個勤奮的,聽說也把部分心思花在了修為上,她本就極賦天資,又機靈,打不過,跑就是了,這點,你我都不如她。玉綰每次來都提起你,說你做的冰凝露頂頂好吃”

“伊鶴,那你呢,你喜歡嗎?”

水神輕笑:“你知道的,我不愛這些。”

疏枉無奈的開口,語氣中似有若無地平添了些怒氣:“伊鶴,玉綰的事,不用再說了,我……”

“我想讓你知道!”水神對於他的怒氣有些不悅,頓了頓,又道:“玉綰她,你是值得的,她只盼著你。”

水神輕嘆,下一瞬,只覺全身火熱,胸中一股濁氣四處亂竄,強撐半會兒,終是暈了過去,倒進身後十分結實但異常冰冷的胸膛,意識模糊前,聽到一聲聲焦急心痛的呼喊:“伊鶴,伊鶴!――”

作者有話要說: 請多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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