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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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法西爾還沒有變成墳墓。萊因哈特的艦隊倒是有小小的混亂。

“怎麽回事?”萊因哈特沈聲問。

“也許是大公單方面切斷了與我方的通訊回路,致使未能將決定性的畫面傳遞過來。”奧貝斯壇冷靜地回應,——即使處於不曾預料的境地,他堅冰似的冷靜也絕無崩潰的可能。

“他為什麽這麽做?”無意識地問出這一句,萊因哈特的腦中掠過了一道可怕的閃光。

將這閃光具象化的是奧貝斯坦,“如果反過來,大公將我方隊伍的具體位置只告知給同盟軍,指示同盟部隊急速前往此地先行圍攻陛下,繆拉與瓦列趕往不及,陛下勢必得在兵力上優勢盡失的情況下與同盟軍正面交戰,直至援軍到來——如果那時援軍還有意義的話……”

“夠了!吉爾菲艾斯不會背叛我的!”萊因哈特暴怒道。這種假設,他連想都不願想。

奧貝斯坦的義眼的冷峻光芒閃了一下,不讚成的意味盡在其中,他的無言中和了萊因哈特的怒氣。

“請陛下盡早決斷。”再次承接了皇帝隱現雷霆之怒的視線,奧貝斯坦直言道。如果吉爾菲艾斯真的叛變了,自己的“第二人有害論”就得到了確鑿的證明,皇帝必須做好“被背叛”的準備才不至於兵敗如山倒,使已完成的霸業毀於一旦。只是……自己用來限制吉爾菲艾斯控制戰爭主導權的隱瞞皇帝親征之舉竟激起了他更大的野心麽,希望使他對皇帝的影響降到最低的目的竟起了反效果?——這或否是自己的失策呢?奧貝斯坦在隱秘的心靈後花園深處作著不為人知的苦思。

萊因哈特當然明白奧貝斯坦話中的意思。戰鬥的苦澀第一次浮上了這個後世評價為“嗜戰”的軍神的精神回路。打開造型優美的銀色墜飾,盯著裏面的一縷紅玉軟發,金發的年輕人思緒如潮。

吉爾菲艾斯,你不旦不願意跟上來,甚至還要背叛我嗎?不,我不相信。我是這麽地信賴你。所以,你絕對不會違背我,對不對?

萊因哈特在內心急切地追問著,另一種反駁卻站出來批判著他。

吉爾菲艾斯,我知道,你也曾那麽相信我,相信我會解救帝國壓迫下的民眾,相信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犧牲民眾。威斯塔特朗,我明明知道你的想法,明知你不讚成,明知你獲悉事情真相後會痛苦,但我還是那麽做了,並且也並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麽。可是,為什麽?所有的人都沒有說我做錯了,只有你,只有你說我錯了,而且那麽嚴厲,毫不留情!所有人都可以指責我,只有你不可以,不準,不準!——但我又憑什麽這樣對待你呢?最先背棄了你的信賴的人,明明是我。相信我到最後的你,怎麽也沒想到我會說出那種話吧。你是我的什麽人?真是一個可笑的問題。你不是任我予取予求的奴隸!我到底是把你當做什麽了呢,竟然希望你做一個唯唯諾諾的下屬!“太理想化了”的吉爾菲艾斯才是我所認識的你啊,我怎能要求你心平氣和地接受奧貝斯坦式的冷酷,我又怎能忍受一個奧貝斯坦式的吉爾菲艾斯?……你相信了我,代價卻是一身鮮血。

吉爾菲艾斯,我會相信你,相信到最後。既然你做到過,我也應該做到。否則,我實在沒資格說,我上你的朋友。

“吉爾菲艾斯這麽做自有他的道理,再等一等好了。朕還不至於這麽沒耐心。”萊因哈特下了決心,蒼藍的眼眸中自有一種沈靜的堅毅。

“陛下!”奧貝斯坦似乎聽到了面部的冰層破裂的碎音,“如果吉爾菲艾斯大公真有異心,這麽做等同於坐以待斃。不如我方直接躍入艾爾·法西爾,殲滅敵軍,即使師出無名,結合我軍的兵力,亦可確保獲勝……”

“奧貝斯坦!”萊因哈特喝止了他,以接近柔和的語氣不容置辯地說,“我相信他,比相信自己還要相信他。這就是我,這就是你的皇帝。我是你的霸主,更是吉爾菲艾斯的朋友。你要輔佐我,就必須接受全部的我,而不是你認定的那個不完全的我。如果你感到失望,大可以現在就離開,我不會怪你。”一個少年的自尊與一代帝王的尊嚴首次如此清晰如此完美地結合於萊因哈特的言行中,化身為一個嶄新的形象沖擊著奧貝斯坦的視界。這也是萊因哈特自登基以來初次在奧貝斯坦面前自稱為“我”——一個代表了個人本身的最樸素最直接的自我稱呼。

奧貝斯坦深深地鞠躬,埋下頭,無人看見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無機質的聲音,“陛下,奧貝斯坦所承認的主君,惟有您一人而已。”這是奧貝斯坦生平唯一一次在言語上向皇帝而不是對新王朝表達自己獨一無二的忠誠心。後世專門研究奧貝斯坦的學者懷疑這話是否出自其衷心,因為他們認為這位新帝國的首任軍務尚書是那種“如果皇帝危害了新王朝就連皇帝也會廢除”的鐵血政略家,他們給出了自己的解釋:當時皇帝尚無子嗣,新王朝的鞏固與皇帝的存亡是一致的,奧這麽說也並未違背他一貫的作風。不過,歷史的塵土早已掩埋了真實的神秘微笑,當事人到底內心是如何想法,外人又怎麽能真正了解呢?

“那就不用多說什麽了。”萊因哈特看了他一眼,對這個從來不甚喜歡的的謀臣依稀有了新的認識,轉而盯著艦橋的大熒幕。

“是。”奧貝斯坦擡起頭。霸主忌私情,那霸主的臣下該不該忌私情?奧貝斯坦放過了這個突現於腦海的難解的疑問。此刻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羅嚴塔爾元帥請求超光速通訊會面。”

“是嗎?羅嚴塔爾也不是很有耐心啊。”萊因哈特藉著並無創意的玩笑顯示了自己情緒的穩定。

原來如此!

羅嚴塔爾等皇帝的影像消失才望著空空的屏幕,抑制不住地冷笑起來——依然不失優雅的風度。

真是一個必勝的作戰策略,只是——如果那個紅發的年輕人做得到的話,又或者,他願意做到的話?出於某種理由切斷了通訊而要求我方靜待——羅嚴塔爾可不是那麽信服這個不無蹩腳的借口。在他看來,皇帝那異常沈穩的表情不啻於一種消極的流露,他敏感地意識到發生了一些問題。

一個火花點燃了本已沈寂的蠢動的柴薪。羅嚴塔爾感到一陣興奮的顫栗穿透了全身。果然嗎,沒有什麽情誼是永遠的。誰說人不可以背叛自己救過的人呢?救了人再毀之的事例,歷史上屢見不鮮。母親甚至可以下手傷害自己哺育的小生命,人性這種東西又有多少值得相信到底的成分?所以,“吉爾菲艾斯大公絕對不會背叛皇帝”這個論斷不是鐵的定律,不是非遵守不可的教條。他,羅嚴塔爾,也可以相信,吉爾菲艾斯的背叛會是很可能的事實。那麽,屆時,他該站在哪邊呢,皇帝,大公?不,為什麽他非得選擇一方,也許他可以趁此機會另立旗幟……“三足鼎立,分割宇宙嗎?”羅嚴塔爾低首,理性的自嘲勒住了感性的韁繩。如果真的形成了皇帝與大公對峙的局面,那這種情況下他即使袖手旁觀也會被帝國將士看成是不忠不義吧,不要說其他,首先米達麥亞就不會原諒自己。“米達麥亞啊,”想起那名身手矯健、眼神明亮的男子,如同一道耀眼的光線揮散了他心中的陰霾,羅嚴塔爾輕輕笑起來,這笑容中有著只有他自己才明了的釋懷。

“貝根格倫,你認為吉爾菲艾斯大公是個怎樣的人?”

“雖然年輕,卻不折不扣是位名將。”貝根格倫感懷地回憶前上司。

“那會是一代明君嗎?”不意外地看到副官無措的神情,“還是不如我們的皇帝陛下哪。”作著如此的自問自答,一雙金銀妖瞳閉上,遮住說不清的神思,“至少不會是我想臣服的君主。”

閉上眼睛的自己,與常人並無任何不同。況且,用自己獨有的東西與一般人沒有的東西去比較,真是很愚蠢,反之亦然。

是誰這麽說過的呢?一副濫好人的腔調,他最討厭的說辭,可是有理得讓人無從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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