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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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因哈特,對不起啊,我好象給你出了一道難辦的選擇題。

“我們都被他給騙了!”香格裏拉飯店內,由恐懼之手挑起的憤怒的黑色巨濤蠶食著人們僅存的理智,所有咒罵的箭頭無一例外地射向了主席臺前的吉爾菲艾斯。

紅發大公的警備隊全副武裝地出現,團團包圍了全場。

吉爾菲艾斯揮開圍住自己的親衛隊員們,無所畏懼地迎向悔怒交加的聽眾,威嚴喝道,“一個人都別動!想要血濺當場的盡管試試看。”此時此刻,也只有用最嚴厲的手段才能迅速冷靜他們的頭腦。

警備隊數百支黑洞洞的槍口勉強暫時抑制住了這激越的暗潮。

“皇帝陛下並不想再見到無意義的流血,二百五十萬將士的生命也不該由於你們的貪念而成為贖錯的代價。如果各位能在此表示放棄對抗帝國的盟約,下令前線的同盟將官立即投降,停止抵抗,交出所有戰鬥船艦當場爆破,不但可確保數百萬生命不至於白白犧牲,我也以新帝國大公的名義擔保在場諸位的人身及財產安全,絕無食言。”

此言一出,無數人立刻輕輕松了一口氣。最擔心的問題不會發生,情緒也就不那麽激動了。

“不行!”慘白的唇吐出不太正常的發音,列貝羅兇惡地指著吉爾菲艾斯,“如果誓死抵抗,至少我軍還有一線生機!如果現在就投降而他又食言的話,那我們就是兩只腳已經踏進墳墓的必死之人了!我們不就是由於他才落到這步田地的嗎,怎麽還能再相信他?”

這話又挑起了人們處於生死地帶的敏感神經,稍稍平靜的海面又泛起了無序的波濤,即將沖垮理智的柵欄。

“我們不應當向專制屈服,即使我們都死在這裏,也必將成為民主的功臣,後世的典範,我們的士兵也會因為我們的捐軀而流盡最後一滴血!”列貝羅發揮著平生最後的演講口才,自我犧牲的崇高感的幻想徹底虜獲了他。

“任何一個稍有點理智的人都應該看得出來,即使死戰到底,少了奇跡楊的同盟軍也沒有一點勝機,最多給帝國軍造成一點傷亡罷了。紅發大公的本意或許是真的想避免流血,否則他大可不必勸降,任由帝國軍將同盟軍壓得粉碎好了——無論同盟軍流不流血,他都已經在帝國內建立了無上的功績,不是嗎?”休斯敦·伊德後來寫道,“反觀我們激情洋溢近乎病態的議長閣下,他完全沈浸在了自我制造出來的信念必勝的白日夢裏,將自己看作了一個為民主殉身的悲劇英雄,卻連特留尼西特一半的民眾煽動力都不及,在正常人看來真是有點令人作嘔的表演。”

聚會上已沒剩下多少正常人了。列貝羅平時極欠缺感性的演講此時卻成功地攪亂了一撥人昏昏噩噩的心智。堅持抵抗與主張投降的人分成了兩派,眼看就要發展為無可收拾的紛亂——“政客就是無論在哪個時候都能積極參與派別之爭的生物,哪怕在墳墓裏也不外如是。”有人曾根據此事誇張地諷刺道。

警備士兵上膛的子彈已然對準那些快要沖出警戒線的“勇士”。

“不準開槍!”紅發大公大聲制止了警備隊的動作,對著臺下還在爭論的“民主精英”平靜地宣布,“假如各位還有疑慮,我願意以己身留下來做人質,待各位確認自己的安全後再釋放我。”

大廳安靜了下來,人們仔細咀嚼著大公的話。

“格林·菲斯上校!”紅發大公叫著親衛隊長。

“是!”

“你帶著所有親衛隊員和警備兵力退至事務局外圍,不得到我的命令不準踏入一步。”

“殿下!”格林·菲斯接到了平生最難以服從的指令。他怎麽能把這個和善的年輕人獨自留在這群不知進退的民主妄想者手中!如果大公出了事,他要怎麽向愛戴大公的帝國人民交代,怎麽向信任自己可以保護好大公的皇帝交代?他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麽要為了這幫不值一提的人冒險,帝國軍必勝就好了,同盟不識好歹是同盟的事,與大公一點關系都沒有,一點責任都沒有。他擦擦眼角的些微淚光,這次是真的一點也不管用了。

“格林·菲斯!”吉爾菲艾斯又叫了一遍,聲音不大,溫和的聲線化為如山的沈重。

“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姓名,使我覺得,那時如果不接受大公的命令,我就成了一個有愧於歷史的千古罪人。而當時的形勢也的確再容不得拖延了。”格林·菲斯年老時無比感慨地唏噓道。

格林·菲斯萬分不甘地帶著所有親衛隊和警備隊員退下去了,不過在這之前他也對著那幫“不值一提的人”放出了狠話,“大公是為了救你們這些愚蠢的人才這麽做的,雖然我一點也不認為你們有什麽值得人救的價值!大公是一個說到做到的人,什麽叛變全是你們自己的狂妄的想象,至少殿下從未明確地表示要背叛皇帝陛下,自己被自己的想象騙了,不要將責任推到別人頭上!但是大公殿下親口說會確保你們的安全,他就一定會保證你們的安全。如果有人膽敢傷害大公殿下一根毛發,我發誓這裏的所有人一個也不會完整地走出去!”

吉爾菲艾斯有些無奈地苦笑著目送親衛隊長含淚退出去。如果能夠不在乎多流多少血的話,那自己到今天為止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轉而見到副官芬梅爾發白的臉孔,他輕輕對這個一向謹小慎微的屬下說,“芬梅爾,你也退下去吧。”

“可是,殿下……”芬梅爾不知是釋然還是失望,一秒鐘之前他還擔心會留在這裏陪著一直對自己沒好感的年輕上司死在民主者的手中。

“既然這麽想走,勉強留下來反而礙事。對了,把肯拉特也帶走。他還在偏廳裏。”吉爾菲艾斯淡淡說。

察覺到了那清淡的語氣中異乎尋常的分量,芬梅爾唯有遵命。

於是,新帝國的紅發大公只身處在了一群虎視眈眈的民主分子中間。

主戰派與主降派的人數比例呈現了大幅度的變化,希望投降的人占了多數,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為自己的信念而犧牲的勇氣。

吉爾菲艾斯仍然維持著完美的禮節,轉向列貝羅,“議長先生,我對您如此堅持自己的信念深表敬意,但是無法認同您希望所有人都陪您替民主殉葬的想法。民主不是一個要靠流血來滿足的祭壇。是否要追隨到底,應該由那些有權利決斷自己生死的人決定。”

“只要……”列貝羅眼神趨於呆滯,逼近於精神上的死亡狀態,忽然掏出一把鐳射槍,直指吉爾菲艾斯的眉心,“只要你死了,你死了就好!我們就會橫下一條心,誓死抵抗!”

“列貝羅這個混帳!”“你要所有人都陪你下地獄嗎!”“他怎麽會有槍的?”底下主降派的人跺腳咒罵,但沒有人敢輕舉妄動。如果紅發大公死在此處,不但二百五十萬的士兵,連帶在場的所有人都必須前赴後繼地擁抱死神吧,而到時帝國加諸於同盟的憤怒,不知又將連累多少人。

吉爾菲艾斯看著列貝羅兩眼放射出已毫無人類理性之光的死線,一瞬的驚訝之後便有了本能的應對之策,湛藍的雙瞳中只有海底深處般萬年不變的靜謐。

已經答應過了楊,怎能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果然被他說中了嗎?

“你要讓那些政府首腦對外宣布投降?這樣是也不錯啦,遵守政府指令而投降的比克古元帥就可以不用受到以後不必要的指責了,更不會由此牽扯出楊艦隊與帝國大公的‘勾結’而影響我的同盟英雄形象……畢竟對那些奉行民主至上的人來說,即使這是為了保存民主而舉行的一個不可缺少的形式——也是一個屈辱的形式。”最初討論計劃步驟,楊聽見吉爾菲艾斯的這一構想時,微微地沈吟後說,“而且,這也是政府的那些人最體面的退場方式了吧。”

“我只是想,這麽做帝國方面也能得到最佳的政治利益。”吉爾菲艾斯坦言以對。

“總之,我只要我的退休金有保障就好了。”楊不由對這個紅發青年的誠實暗暗咋舌,說出的話也不怎麽搭調了,但那的的確確也是自己的真心話呢。

“楊提督。”

發覺了紅發青年的突然嚴肅,楊習慣性地搔搔頭,“對不起啊,我……好象又說了什麽不太適合的話。”

溫靜的笑容突現,夾雜著一絲淡淡的促狹味道,“不,只是閣下說笑話的能力還有待提高哪。”

“咳,咳……那我還是不說笑話了,人應該避免去做自己不擅長的事才不會讓別人看笑話。”楊知難而退,接著剛剛的主題繼續說,“不過,這個很難做到吧,他們那麽自信地以為就快要成功了,可是要他們轉瞬之間接受全盤崩潰的現實——也許頭腦無法冷靜之下會做出一些難以收拾的事,你有把握嗎?其實不需要這樣,也可以由前線的比克古元帥率眾直接向帝國軍投降……”

“我想試試。”吉爾菲艾斯安然說,“如果最佳方案不能成功,我們再采取最保險的措施。”

楊看著他,“那我就不說什麽了。哪,齊格飛,答應我。”

吉爾菲艾斯擡頭,無言地詢問,“?”

“不要做無謂的犧牲,尤其是你自己。別太執著於這個最佳方案了,如果你不能保證自己的安全,什麽方案也無法實施。”

“我知道,我答應你,不做無謂的犧牲,不做無謂的流血,不管是誰。”

神啊,請盡管嘲笑我的自大和無知吧,因為這就是我想走的路,這就是我希望得到的結果,縱使——這樣的我已經不配再得到他的信任。

可是歷史並不是由一個人締造的。所以哪,楊,我的存在與否沒有你認為的那般重要,真的。看來我還是太天真了,只希望這份幼稚沒有連累你們的努力。

吉爾菲艾斯對著朝向自己的槍口的主人不緊不慢地說,“就算我死了,結果也不會對你們有利,只會更糟糕。”他以眼角的餘光估量著主席臺上隱藏於各色常規按紐中最不起眼的那個緊急按紐——按下去,就可以讓比克古知道應當直接實行第二套方案了——這是他準備的退路。

“你給別人都準備了退路,那你自己呢?”楊曾問他,問得他不知所措。你們的退路就是我的退路,他是這麽回答的,笑著說著,還想著陽光真刺眼。其實,我的退路,早在我決定來海尼森的時候就不存在了,早在我決定阻止那個人戰爭欲望的時候,就是無路可退了——這是我的選擇,怪不得任何人。就象多年前那個陽光燦爛的清晨,假使再來一次,我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再度握住他伸過來的手……這一切,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只要你死了,一切會好辦得多!”列貝羅在看不見的魔鬼的驅使下開始扣動扳機……

在開槍的瞬間還是來得及的。吉爾菲艾斯的手已經撫上了那個按紐,沈穩的微笑帶上了絲絲安心,還有絲絲遺憾,隱藏於那深海般靜寞的澄澈藍眸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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