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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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剛剛收到梅爾卡茲提督從秘密通訊回路傳來的訊息,已成功截獲了準備爆破的千餘艘同盟軍艦。

新任的帝國駐海尼森高等事務官帶著謙誠的微笑登門拜訪。

“又見面了,楊提督。”像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紅發的青年極自然地伸出手。

“好久不見。”楞一楞,楊也極自然地握住了那只比例優美毫無惡意的手。

桌子和椅子都被搬到了陽臺上,主人和客人一邊享受著風和日麗的主旋律,一邊隨意地談著無主題的話題。

“沒有提前通知就貿然前來,給您添麻煩了。”輕風拂起了緋紅的發絲,吉爾菲艾斯向宅子的主人微微欠身,真誠的語調沒有一絲做作的成分。楊發覺他的臉色比起上次見面時要蒼白一些,也許是那次受傷的關系吧。不知為什麽,當獲悉這位帝國陣營裏舉足輕重的年輕將領從接近死神領域的睡眠中終於蘇醒時,楊有一種得知好友脫離了危險的釋然和放心。

“您客氣了,閣下,不,殿下。”楊威利對如此的誠意有些許的不知所措。舉凡他身邊的人,除了戰鬥時刻外,莫不是把他當作嘲笑或教導的對象哪。熟稔地捋了下額前亂翹的黑發,“您對我不必要用敬稱的。”迎上投過來的藍色視線,又笑笑,“讓人不習慣啊。”

“那我也把這個要求還給你,楊提督。”吉爾菲艾斯從善如流。

“樂意之至。”楊想到自己連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還未做到呢,立即起身,“請稍微等一下,我去泡杯茶來。”

微風翻動了桌上攤開的紙頁,好奇之下吉爾菲艾斯瞄了一眼,看到一句作者可能剛寫完不久的話,“戰爭百分之九十的起因,是一些愚蠢得令後世人會為之一楞的理由,其餘的百分之十,則是一些愚蠢得連現代人都會為之一楞的理由。”

“見笑了。”楊威利端上兩杯紅茶,當然沒忘了加他最喜歡的白蘭地。

“總而言之,戰爭是百分之百的毫無理由。”吉爾菲艾斯抿了一口茶,“倒像是歷史學家略顯激憤的見地呢。”

“真的嗎?”楊小小地興奮起來,“你也認為我有當歷史學家的資質吧?”

於是楊把自己想做一個歷史研究者卻陰差陽錯成了軍事英雄的經歷簡略敘述了一遍。“有很多人說我受到了命運女神的垂青,也許事實上確是如此吧。可這種不曾期望的幸運對當事人來說只是讓人苦笑的際遇啊。”楊在話尾說。

一直聆聽的吉爾菲艾斯搖搖頭,溫和地反駁,“當事者看來是純屬偶然的結果,其背後也是有著必然性的吧。人們不常說,性格決定命運嗎?”

“喔?”楊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

“如果楊提督真的成為了一位戰史研究員,以專家的身份寫出諸多類似於此的文章,恐怕也會受到不讚成者的攻擊吧,而你的反戰傾向又過於強烈,勢必引起主戰的為政者的不快,吸引有相似觀點的同伴,屆時即使沒有楊艦隊,也會有一個楊的歷史研究圈之類的非組織性團體出現吧。至於軍官學校出身的你能否不因為在學校裏偶爾的出色表現或一兩篇點評戰役戰略的文案而受到軍部有識之士的賞識,也是一件很說不定的事啊?”吉爾菲艾斯懷著隨興而至的有趣的心思研究著楊稱得上是豐富的表情變化,信口假設道。

仔細想來,這樣的設想也並非毫無根據。“這麽說,我是怎麽也當不了一個安安穩穩的學者羅?”楊不悅地擰眉。

“對過去無論做怎樣的假想都是失去意義的事了,但未來嘛,我是很希望能讀到楊提督自己出版的學術著作的,想必會是很有趣味的文章。”吉爾菲艾斯低頭看著杯裏紅光瀲灩的液體,象是祝願又象是嘆息地說,“我是真的這麽希望著。”

“也對。”楊盯著眼前的年輕人,“至少能妨礙我的外部因素已經不存在了,接下來就要看我自己的選擇了吧。本身沒有表演意向的演員更應該積極主動地退場才是。”空氣的密度突然增大了嗎,楊感覺呼吸不那麽暢快了。

第一次的見面點到為止地結束了。

第二次登門時,吉爾菲艾斯帶了禮物——一瓶上好的白蘭地。“聽人說這是很適合加在紅茶中的酒呢。”

楊說著謝謝接過了。話談到一半,楊夫人買菜回來了。面對神色不由警戒起來的菲列特利加,楊解釋這只是普通的朋友來訪,支開她去做飯。結果,兩個男子最終被吸引到了不斷發出奇怪爆響的廚房。在吉爾菲艾斯責無旁貸的支援下,三人總算是吃了一頓正常的晚餐。

“我說,宇宙還是不應該只被一種顏色塗抹的,哪怕是大義的色彩。”送客人出門時,楊仍不忘嘟囔著自己的觀點,全無戒心。

吉爾菲艾斯的反問很平和,“應當有各種顏色的旗幟來彰顯各自的正義嗎?可是我貧乏的想象力只能想到一種顏色的結局呢。”

“是什麽?”

“……血的顏色。”無言的深思隨著夜風拉扯出綿長深切的痛楚,楊感性的神經為之一動:也許,這個比自己小九歲的紅發年輕人有著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和平的心願。

不要戰爭,不要流血——僅僅是為了這個目的,那麽犧牲自己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帶著明確的罪惡感,不期望諒解和救贖,無比清醒地譴責著自己正在進行的行為。這跟自我陶醉式的自我犧牲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確認我是挑起戰爭的火種,他會迫使我消失甚至殺了我吧。”楊對依偎著自己的妻子笑道,“你跟尤裏安都會成為覆仇者,是嗎?他大概就會放下武器,很坦然地接受你們的報仇而拒絕做什麽解釋——他就是那樣有點死心眼的人啊。”安撫著妻子關上家門,“不過,那也只是我的想法。在他的心底,是不希望見到任何人流血的。”

第三次會面後不多幾天,同盟對楊艦隊成員的監視普遍地大為弱化了。

第四次,是楊主動去事務官所看望剛遭遇襲擊不久的紅發青年。看到他來了,吉爾菲艾斯顯得很高興,舉起受了輕傷的手臂表示並無大礙。先寇布也在一旁,向楊介紹了事情經過。

“不得不承認,同盟的‘民主’是腐敗到不可救藥了。”楊帶著歉意,仿佛自己也對此事負有一部分責任。

“我可不承認這種政府還有民主,只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小人緊緊抱著自己的偷瞞來的財產,高舉著民主的保護牌,說著‘這是我的權力,這是我的利益’。別人的正當權利在他們眼裏就成了反民主的存在。”先寇布無比嘲諷地說。

“那,這樣的政府也就沒有繼續生存的價值了?”吉爾菲艾斯輕聲自語。

“腐爛的大樹連根拔起也好,至少,能給萌芽的幼苗多一點生長的空間。”楊透露了一渺真實的意圖。如果能不經流血就保住民主的幼芽,那自然是再好不過。或許這個年輕人可以做到,或許他能承擔起一條民主與專制共生的路——在這個時代,他的存在也許可以引領著歷史走向一個不流血的方向。

在專門的小型會客室裏,楊首次向紅發年輕人完整地提出了自己的構想。

“你是說,同盟可以滅亡,但必須允許使巴拉特星系成為立憲政治的實驗田?”吉爾菲艾斯迅捷而形象地概括了楊的思考所得。

“恩,總體上就是如此,在新總督的開明治理下,設立議會,制立憲政——於此時興旺的專制大樹上移植一棵民主的嫩枝,借以警醒帝國的內政……從長遠來看,大概可以產生一種互相促進直至融合了民主與專制各項優點的優良政體吧。”楊侃侃而談。

“你說的是最好的結果吧。”年輕人並未被楊著意描繪的美好遠景迷惑,“能彼此相合,產生一個改良的新品種固然是不錯,怕的就是各自為政、爭奪養分,最後導致兩敗俱亡啊。”

楊辯解道,“不管是以多麽開明的姿態出現的專制,事實上最多能維持兩三代連續的英明政策罷了,只有民主才是治療這個痼疾的良藥……”楊閉上了嘴。以自由和民主為終極理想的同盟不也隨著高登巴姆王朝的滅亡而衰退至現今的地步了嗎,兩者互相鬥爭糾纏著卻得在同一個時代落下帷幕,真是頗具諷刺意味到令人酸苦的事實啊。

吉爾菲艾斯了解到楊的想法,“不過,”他的微笑摻雜了奇特的苦味,“如果幾百年後,人們將羅嚴克拉姆王朝與高登巴姆王朝相提並論,對萊因哈……皇帝陛下而言,會是一種莫大的侮辱吧。而我所做的,就是……”話鋒一轉,吉爾菲艾斯將自己從低沈的情緒中提升出來,“楊提督,你相信歷史始終是前進的嗎?即使它看起來總是不斷重覆,卻也不是做著簡單的循環運動?”

楊點點頭,身為一個歷史愛好者,這個基本信念他自然是有的。

“這麽說或許很偷懶,創設更好的體制這種事就留給後人去傷腦筋吧,我所能做的,就是不抹殺這種可能性,把和平還給他們,起碼讓他們可以在安定的大環境中去做這些事。”想了想,又搖搖頭,“這個說法也很自大了。”

“不,”楊感佩地說,“你做的足夠了,而你也能夠做到。只是有一個最基本的前提——新總督的人選。他需要有為政者的智慧和寬宏,也需要有為臣者的正直和賢明,乃至為人者的道德感和羞恥心,一樣也不能少。如果由你任這個職位,命運女神恐怕也實在無法再安排什麽重大的位置給我,而只能任由我老老實實地去研究歷史了吧。”

“你對我期待過高了。”吉爾菲艾斯笑起來。

“哪裏,我只想找一個能讓我過平凡日子的總督而已。皇帝陛下是你的好朋友,如果你提出請求,他應該會答應吧……”楊開玩笑地說。

吉爾菲艾斯垂下眼簾,埋住剎那黯淡的思緒,“是啊,或許吧……”

從會客室出來,一個自稱肯拉特的清秀少年忽然攥住了楊的衣角,“楊元帥,您是殿下的朋友吧?以後請您多來看看大公吧,雖然殿下從來不說,可是殿下在這裏沒有幾個能說得上話的朋友,笑起來也總是很寂寞的樣子……”

朋友?想起了那個年輕人不經意間流露的落寞,楊任憑感性的手掌揮去了理性的考量,鄭重地點頭,“我會的。”

“似乎談得很愉快嘛。”先寇布走過來套話,想聽聽楊剛才在會客室跟吉爾菲艾斯談了些什麽。

不過楊此刻卻沒有談論政治的興趣,“先寇布,你有看到金色物體發楞的習慣嗎?”

“沒有。怎麽了?”

“不,沒什麽。”楊註視著事務官所出口大廳正面墻上掛著的碩大的黃金獅子旗,“真是燦爛的顏色啊——紅色與金色的搭配。你不覺得嗎,先寇布?”

退役的先寇布中將內心裏發酵著狠狠嘲笑一番這個貌似二流學者的黑發青年的沖動。

“什麽,你就這樣向專制主義的走狗屈服了?”亞典波羅的反應永遠比他內在的真正想法誇張。楊艦隊成員的非正式聚會上,聽完了楊向大家介紹的自己與吉爾菲艾斯的共識後,雖然經過慎重的討論其他人都表示這是最佳的方案,亞典波羅還是個性地揮舞了一下拳頭。

楊不緊不慢地“安撫”著這個天生具有好戰因子的學弟,“如果是走狗,他應該這樣做:以叛國罪迅速逮捕我們甚至采取暗殺,徹底清除帝國的後患。盡管我們的死亡會造成一時的混亂,他也會遵循絕不傷及平民的原則,富有成效地鎮壓各種騷亂分子,從多種政策上使人民感到那些堅持民主的地下行動者才是破壞社會安定的罪魁禍首。也許在他數年的英明統治下,終於品嘗到和平的甜美的人民會更加痛恨已經與反社會的恐怖主義聯系在一起的民主分子吧——那時,‘民主’可能成了比‘地球教’更讓人厭惡的名詞了……”

“停!”亞典波羅做出一個堵嘴的動作,“你真是太高估他了?”這種前景實在太讓人厭惡了。他不相信地撇嘴。

“這只是我對他的最低的估計。而他承諾的,遠超出了我的想象……”楊微笑著喝了一口紅茶。上乘的白蘭地——果然是很適合加入紅茶的酒。

“既然你這麽說了,我們就乖乖地看著他能做到什麽地步吧。”

楊艦隊的成員們,也只能抱持著如此的合作態度了。

……

一月十四日。

“生日快樂嗎?”楊睜開眼睛,自言自語,“對不起,你要一個人去做那些事。我們卻幫不上什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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