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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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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過去,謠言四起。“吉爾菲艾斯大公有不穩跡象”從一個惡意的玩笑逐漸發展成為一個有著隱約輪廓的躲藏著的事實。

一個煞有介事的謠言的形成確是有一定形跡可循的。

萊因哈特與吉爾菲艾斯明顯疏遠的關系是羅嚴克拉姆王朝任何高級將官都能看出來的。自從吉爾菲艾斯奇跡般地蘇醒後,帝國軍歡欣喜悅的潮流下也潛藏著由人性和利益交織纏繞的暗流。“真是合算啊,白白睡了一年多,醒來就當上大公了。”“征服同盟的時候他可是沒有任何功勞啊。”“就憑著是皇帝的好朋友,即使有些才幹也顯得好象比其他所有提督都能幹呢。”……雖是極少數的毒液,也畢竟使澄清的水面泛起了令人不快的色彩。堅持辭去了皇帝賜予的三長官之職等高位後,重傷初愈的吉爾菲艾斯自動請求擔任為海尼森高等事務官。具體的情形除了當事人之外,無人知曉。但皇帝的侍衛隊員從事後主君極為不悅的臉色推測,兩人是不歡而散的。這是有確實證明的帝國地位最高的兩位好友在吉爾菲艾斯赴任前的最後一次私下會面。

雖不再直接統率艦隊,但萊因哈特賦予了好友除皇帝直屬艦隊外的軍事調遣權。從表面來看,這是無比巨大的權力。仔細想想,事情遠不象表面上看來那麽簡單。士兵忠誠心的直接對象是艦隊司令官,只擁有間接指揮權的吉爾菲艾斯無法再聚集如過去般將士們高度的熱誠。如此的處置也保留了羅嚴克拉姆軍團內部自帝國內戰“休普利達特戰役”後建立起來的微妙的平衡關系。而這種平衡中,找不到一個恰當的位置給吉爾菲艾斯。有人直言不諱地指出,皇帝實際將好友的軍權無力化了。到底這是皇帝本人的意思還是只是軍務尚書的進言,或是二者兼而有之,好事者發揮了各自的想象。

政治場是權力的集中營,而其不可或缺的附屬物便是由謀略和計算構成的黑色身影。創業中共同進退的夥伴事成後分道揚鑣乃至互相討伐的事古已有之,倘若再發生一次也不算是歷史的特例。

吉爾菲艾斯是帝國最高級將領中最早與楊威利直接接觸的人。在宇宙歷797年2月19日伊謝爾倫的俘虜交換儀式上,他的表現贏得了楊艦隊成員及一部分同盟政界人士的好感。得知是這位紅發年輕人擔起海尼森事務官之職後,有相當一些人松了口氣,其中不乏抱有“這麽年輕就算在戰場上驍勇善戰,在政治方面也不過是個紅毛小兒吧”的心態的政客及投機者,認為其容易對付。

可惜,這個“紅毛小兒”似乎打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同盟的政府好過。上任初期,他有意以合作者的姿態站在同盟評議會議長列貝羅一邊,支持其進行激烈的經濟改革,將現政府中與列貝羅一派持對立意見的原理尊重派及民主原教旨主義者手中的以國家名義占有的公司機構從實質上予以收回,鏟除了他們強硬的政治立場所賴以維系的經濟基礎,迫使其發動了政治上的反撲。在吉爾菲艾斯的指示下,以列貝羅為首迅速鎮壓了這次“叛亂行動”,這就是宇宙歷799年9月9日在海尼森發生的動亂平息事件,史稱“無流血的鎮壓”。經此一事,同盟政府剩下的要職人員幾乎全是“親帝國派”人士。後世的少數歷史學家認為當時的列貝羅政府已經完全蛻變為“紅發大公操控自如的傀儡”,這個看法雖被說成偏激,可能也反映了一部分事實。在此事件中,並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其為高等事務官一手策劃的產物,不過世人普遍同意他至少也扮演了一個推波助瀾的角色。反對把大公定位為“陰謀家”的學者則辯駁道,“這只是大公對那些口口聲聲叫囂著為民眾的自由民主而鞠躬盡瘁的政客的一種試探,如果他們真如自詡的那樣清正廉潔的話,理應支持這次旨在恢覆人民對政府信心的經濟改革,而不是如同被逼急了的瘋狗一樣進行純粹以維護自身權利為目的的無謀的政變,甚至把他們骯臟的手伸向了大公個人的生命。”也有人歡欣地評價這次“無流血的鎮壓”從長遠來看,是一次“割除腐爛的‘民主’殘留毒瘤的有益的手術”,“舉行這場失敗叛亂的政客們以他們的醜陋行徑表明了,他們沒有留下來繼續扶持民主幼苗的資格。”同盟的民眾本就痛恨政府的腐敗無能,對這次向上流權錢階層揮刀的經濟改革很是支持,同時對海尼森年輕的高等事務官也頗具好評。而在“無流血的鎮壓”中差點被原理尊重派劫持的紅發年輕人事後發表的“不將此事態擴大,不會把帝國勢力介入其中”的公開講話,更進一步博得了群眾的信賴。與之相反的情況是,民眾對於直接采取鎮壓行動的列貝羅政府的厭惡倒是一日甚過一日。

同年九月下旬,一份由原理派人士匿名在各大新聞媒體上大肆傳播的文件證明指證了列貝羅政府“親帝國派”的一些主要成員借經濟改革瘋狂攫取國家資源中飽私囊以及之前貪汙受賄未曾敗露的罪行。這份言之鑿鑿的證據如同核融彈引發了同盟領土全境的民怒,暴亂和騷動的旋風以氣球膨脹的速度席卷了海尼森。當遭受群眾圍攻的列貝羅在行政議會大廈向原香格裏拉飯店的高等事務官所打電話求救時,紅發的年輕人在“深表失望”後以一句“請依照‘巴拉特和約’的精神運用貴方的自治主權實行自治的權利吧”將其打發了回去。放下電話後,吉爾菲艾斯立即傳令,“駐海尼森的帝國士兵不得借機滋事擾民,不得擅離崗位,不得與騷亂民眾發生沖突。如有受到不適當的攻擊應立即上報,不準私開一槍,在新的命令到達之前請安靜地原地待命。違者以軍法重處。”因為這一道及時的命令,帝國駐軍在海尼森的騷亂期間謹言慎行,低調處事,除了一輛采購車遭到偶然襲擊外,未曾遭遇大的攻擊。即使有出言挑釁者,吉爾菲艾斯也嚴令部屬暫為克制,“以保證士兵自身安全為重”,此時如果帝國士兵與同盟市民沖突,無論哪一方有人死亡,都會引起嚴重的政治後果。

持續了一個星期的騷亂愈演愈烈,背後定有煽風點火者。狂熱的民主分子及單純的鬧事者從攻擊行政大廈到最後毫無道理地焚燒拆毀政府資助興建的公益場所,其醜態惡行均由吉爾菲艾斯刻意保護下的海尼森新聞中心以系列報道的方式發往同盟與帝國全境,人們稱這個時期處處焚火的同盟首都為“得了霍亂的海尼森”,把該事件叫做“海尼森的霍亂”。

九月二十八日清晨,這場霍亂發展到高潮。一小撮失去理智的狂熱主義者甚至想要焚毀一家同盟政府出資建造的名為阿爾貝天使園的孤殘兒撫養院。站立於天使園的大門前,面對一群拎著汽油桶的暴徒,吉爾菲艾斯抱著一個被他們踢傷的小女孩,厲聲指責這些激進的“革命分子”,“如果說收容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們是偽善的話,那打傷手無寸鐵的婦孺、準備奪走他們唯一歸所的各位的真善又在哪裏?”同時呼籲市民們“盡快平息自己的憤怒,不要被另有居心的小人唆使做出有違人道的行為,否則帝國方面不會再保持沈默”。這使一部分騷動參與者開始反省,情勢趨向緩和。

另一方面,當列貝羅決定采用武裝部隊以流血來抵制暴動時,吉爾菲艾斯終於有所行動,伸出了他的援助之手,偕及時趕到的舒坦梅茲艦隊制止了同盟士兵與市民間的一場一觸即發的火並,並促使帝國軍與同盟軍攜手合作。在吉爾菲艾斯精心布置、靈活迅捷的處事手腕下,雙方迅速肅清了此次暴亂中凸現出來的陰謀分子,其中相當一部分為地球教的狂信徒和舊費沙自治區領主魯賓斯基安插收買的搗亂分子。如此高效率的行動使得許多人推斷大公即使在暴亂初期也未曾完全地袖手旁觀,其指揮下的情報機構可能一直都處於卓越的運行狀態中。“費沙的黑狐魯賓斯基啊……”紅發的大公聽完了糾查人員的報告,深思地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將關於魯賓斯基的報告放在了特別檔的文件欄裏。

經由媒體的披露,發覺受到了陰謀分子利用的民眾終於漸漸放下了憤怒,轉而主動揪獲煽動者陸續扭送至高等事務官所。

至此,吉爾菲艾斯在同盟領土內建立起他公正明晰、正直無私的政治清譽。與此而來的,還有高等事務官“總督實權的表面化”。針對同盟政府人才匱乏、調度不及的困窘現況,吉爾菲艾斯同意以“協同治理”的名義將隨行的文官學者、行政專家補充進政府的各個要職。“結果,同盟政府就成了一個開明專制的總督府了。”此時坐在家中品茗紅茶的退休的同盟元帥楊威利看著立體電視中那個紅發年輕人淡定的笑容,以覆雜難喻的語氣說道。察覺了妻子擔心的目光,他不甚在意地撓撓淩亂的黑發,“反正,只要我的退休金不取消就好了。”

奇怪的流言從十月份伊始不斷流傳開來。鑒於列貝羅政府的人心盡失,已不具備支撐一個政府管制運行的政治資本,“列貝羅將下臺”的謠傳首先登場,關於“誰將是勇敢地接過這個爛攤子的下屆政府首腦人選”的猜測更是成了大家私下討論的熱門話題。

“聽說吉爾菲艾斯事務官曾邀請楊元帥主持大局,但他好象說是怕麻煩而拒絕了。”

“哼,什麽英雄,也不過是個膽小怕事的人。那還不如讓這個新大公直接統治我們好了,他可比那個什麽議長有用多了……”

“那我們不就成了帝國的奴隸了……”

“同盟政府現在不就是帝國的奴隸麽?我倒是覺得,做帝國的平民比做同盟的奴隸要好聽多了……”

“如果吉爾菲艾斯事務官是民主人士的話,我會毫無異議地支持他的。”

“其實好像他跟皇帝早不是朋友了。就算他不是民主派,但如果他能跟那金發皇帝決裂的話,對我們同盟也很有利啊……”

“說得也是。世上的事,誰說得準呢?背叛好朋友的事,又不是沒有過。”

……

面對此項傳聞,吉爾菲艾斯在公開場合委婉地表示,帝國與同盟仍會在“巴拉特和約”的和平背景下協力共進,當前的要務為“盡力修覆和穩定同盟地區的社會秩序”,“在不能期待更好人選的情況下,列貝羅議長仍擔負著維持和平的無可替代的重任”,安撫了連日來動蕩不安、擔驚受怕,極度渴望安定的大部分同盟民眾。

但宇宙歷799年,新帝國歷元年10月份是流言飛舞的活躍期。在七月份盛傳一時又歸於沈寂的“雷薩維庫星域同盟軍艦消失事件”,除了“梅爾卡茲提督還活著”的解釋外,又添加了新的內容。據說高等事務官初聽報告時一點驚訝的神情都沒有,之後僅以一般事務性的態度處理了此事,連負責爆破任務的馬斯喀尼少將也未受到實質性的追究。聯系到幾乎在聽悉此報告的同一天吉爾菲艾斯還與退役的同盟元帥楊威利見過一次面的事,“事務官與楊難道早就預謀好了”的傳聞流經盛廣。支持吉爾菲艾斯的帝國士兵則以“這是軍部上層有人想陷害大公所捏造的誣詞”作為回擊。“到底是哪個人呢?”“譬如說,那個一看就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幹冰之劍’啦……”……這些無根據的推測又助長了謠言的盛行。而當月下旬,吉爾菲艾斯關於修改“巴拉特和約”、將所謂的“安全保障稅”削減20%的提議被軍務尚書以皇帝傳旨人的名義一口回絕後,同盟群眾對吉爾菲艾斯的支持與對軍務尚書的憤怒成正比例急速地高漲。原本忠於吉爾菲艾斯和厭惡義眼尚書的帝國軍中也呈現了相似的趨勢。

“如果此時吉爾菲艾斯大公舉起‘清君側’的義旗,大概會得到一呼萬應的成果吧。”患有“戰爭羅曼蒂克主義中毒癥”的人不負責任地大放厥詞。具有商業頭腦的劇作家甚至以此猜想為藍本創作了一部古裝宮廷舞臺劇,在海尼森熱演一時。劇本中那個大無畏的反叛者的臺詞,“你這用陰謀的毒汁做養料的蜘蛛,以毒霧之網捆住了吾皇清明的視界。我,必須舉劍揮斷你冰冷的纏絲,解救我糊塗的朋友,重還他如蔚藍天際一般明凈睿智的目光。”被人們看作是洞徹了吉爾菲艾斯的某種意圖。

吉爾菲艾斯從不對有關己身的傳謠做任何回應,即使會給某些人造成“默認”的印象。他勤勉地從事著事務官的工作,承受住各方面的壓力,在公眾面前時時強調安定穩固的重要性,無形中更提升了人們對他的“高潔理性”的讚譽。只是他抽空看過這個舞臺劇後,近似於不滿地批評道,“皇帝的形象過於薄弱了,塑造得毫無力度。”似乎這一點才是這出粗制濫造的戲劇最應該批判的,“總之是一部沒什麽價值的庸俗之作。”這是他隨身的書記官無意間記下透露出來的話,真假難辨。但這個劇本自此也再無劇場上演了。

“十月份是謠言的盛世,而年輕的紅發大公穩坐於它們的中心,以不變的微笑等待著果實的落地。”後世的史學家研究這一時期的新帝國第一位大公,做了如此感性的歸納。

“等待”一說純粹是出於一種修飾的需要吧。吉爾菲艾斯那一向沈靜的態度也易帶給人們類似的聯想。事實上,他是沒有時間來等待的,因為光靠等待無法收獲豐美的果實。

十一月與前兩個月相較之下,表面平穩,內裏凝重。

舒坦梅茲艦隊接令返回費沙,駐守海尼森附近的巴爾幹星系隨時待命的任務由一向對吉爾菲艾斯衷心耿耿的金茲上將的艦隊接管。性格好勇,忠誠耿直的金茲從巴爾巴洛沙建造之日起,就是僅次於皮羅和貝根格倫的旗艦幕僚。舊帝國歷488年9月9日吉爾菲艾斯出事後,只有他拒不服從重新分配長官,向統帥萊因哈特請求保留其吉爾菲艾斯幕僚的身份。萊因哈特同意將他暫編於黑色槍騎兵艦隊,與畢典菲爾特共事。“如果吉爾菲艾斯提督重返戰場,我等必尾隨其後。”金茲曾當著奧貝斯坦的面如此放言。就其性格和作戰方式來說,金茲與黑色槍騎兵司令官有著頗多共同點,但也許是受吉爾菲艾斯影響,在用兵的柔韌性上,金茲顯得比畢典菲爾特更有素養,二人協作後更是屢創戰功。兩人對軍務尚書的憎惡也是異常的一致。得知吉爾菲艾斯不再擔任艦隊司令官一事,金茲的失望之情可想而知,他單獨前往探視當時還在休養中的紅發大公,提出自己的疑問。身體虛弱仍未完全恢覆的吉爾菲艾斯只是寬慰地拍拍這位猛將的肩膀,“這樣對大家都好。我以後仍是需要你的幫助啊。”

“不管吉爾菲艾斯提督要我做什麽,我一定追隨到底。”與舒坦梅茲完成交接,向吉爾菲艾斯通過超光速通訊報告事務後,金茲對舊日的上司傳達了自身的決心。切斷了通訊,一直不動聲色的紅發年輕人的目光恍然越過了幾萬光年,流露出一絲悲傷的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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