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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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菲艾斯此時無暇顧及少年尾隨自己的目光。在邁向超光速通訊室的走廊中,他正以極不單純的心態不無自我厭惡地回想著三個多月前與奧貝斯坦的通訊。

那是九月底十月初的事。

??????中繼傳來的超光速通訊畫面不很清晰。奧貝斯坦首先向帝國的大公殿下行了禮,雖然是在自己不讚同而皇帝執意冊封的情況下產生的大公,但維持嚴格的君臣禮儀是維護帝國穩定的一個重要方面。大公的稱號代表著吉爾菲艾斯是羅嚴克拉姆王朝的皇室成員,甚至還可能擁有儲君的地位——金發的皇帝雖沒有明示,但他似乎也並不排斥這種安排。不過,奧貝斯坦肯定,自己是不可能讓這成為事實的。

“聽說殿下對同盟的楊威利很關照?”能讓軍務尚書時刻惦記著的除了新帝國外大概就只有帝國的敵人了。

“正好相反。我只是解除了同盟和帝國方面對他的不必要的‘關照’。對楊艦隊的人,監視只能造成反效果,更會加深同盟民眾對帝國的情緒反彈。”“巴拉特和約”簽訂後,帝國出於警戒,同盟出於諂媚,都對楊艦隊的重要成員進行了嚴密的監視。吉爾菲艾斯雖認為不必要,也不能立刻下令解除。宇宙歷799年7月份吉爾菲艾斯抵達海尼森之前,暫為代理事務官的芬梅爾下達了監視命令(不排除奧貝斯坦指示其這麽做的可能性),如果貿然召回執行監視令的士兵,不但會留下“帝國軍令混亂、前後矛盾”的口實,而且從政治上來考量,監督從某方面來說表明了帝國對同盟英雄的重視,帝國不可能輕易對昔日強大的敵手放下心來也是人之常情。等過一段時間再將帝國的監視網逐步弱化乃至撤除並宣告民眾不是更能彰顯帝國的寬宏嗎?只要確實地查明楊艦隊等人再無抵抗之心,連帝國的舊日大敵都能在其管轄內安心過著退休生活,那普通的民眾就更不會有顧慮了吧。吉爾菲艾斯雖作著這般思量,仍是囑咐監視的士兵應“禮待楊艦隊成員,不得隨意幹涉他們的日常生活”,使帝國的監視一開始就空洞化了。

反倒是同盟這邊有“巴拉特和約”的束縛,吉爾菲艾斯至少表面上不能插手政府的決定。不過,在他以私人的身份頻繁拜訪楊威利後,同盟方面的監視自然而然地也就松懈了下來。直至最近,高等事務官和同盟政府幾乎同時對外宣布,“不再對任何已退休的舊同盟將兵進行人身監視,法律確保他們愛好和平、寧靜生活的心願。”這等於把楊艦隊成員從實質到形式上完全地解放出來了。姑且不論楊等人對少了“看家警衛”的歡喜的呼聲,至少民意調查顯示大部分的民眾對此舉是頗為讚賞的,擔心帝國報覆的隱憂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這麽說,他們現在已經可以毫無枷鎖地在帝國的占領區內翩翩起舞了?”奧貝斯坦難得地發揮了一下不怎麽高明的比喻,無機質的義眼隨著刻板的語氣不時放出異樣的光芒。除了初次見面外,吉爾菲艾斯此後就對這樣的閃光習以為常 了。偶爾他還會以“眼睛放冷光的奧貝斯坦”這不太慎重的措辭來向楊威利形容自己的同僚。

“只要楊威利退出歷史的舞臺,不做歷史的制造者而只是個旁觀者,那麽他到底如何生存對帝國來說都不具備任何威脅性。”

“殿下好像認為,楊威利是您編劇下的演員,可以任您的意願隨時下臺。”你是否過於自負了?奧貝斯坦雖未直接地指責,但聽者也很容易地領會了他語中的尖刻。

楊本身沒有做演員的絲毫願望。吉爾菲艾斯心中做著純主觀的判斷,清楚那對義眼尚書不具半點說服力。“至少他不是個積極的演員,否則巴米利恩會戰時伯倫希爾就化為了那場時代之舞最華麗的焰火。這一點,我認為尚書也能明白。”緊緊扼制住心底的顫抖,他鎮靜地說出幾乎曾使親密友人喪生的場所之名,不僅站立於其身後的芬梅爾,連奧貝斯坦也頗感意外似的閃了下義眼。

“過分的威逼能讓連觀眾也做不成的落魄演員不得不發奮演戲哪。利用楊威利的消極請他體面地退出歷史舞臺不正符合帝國的利益嗎?”吉爾菲艾斯沈靜的面容逐步加入了一些沈重威嚴的粒子,“帝國未來的戰略之根本在於完全收覆同盟,尚書僅僅盯著楊威利一人的生命,這難道是你想要報覆過去他曾經讓你完美的霸主吃敗仗嗎?”

這話對一般人來說是莫大的侮辱。吉爾菲艾斯的說辭是故意的。激怒“幹冰之劍”?當然不可能。只要能引起奧貝斯坦意識層面哪怕一絲的紊亂,吉爾菲艾斯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前提是,如果他還殘留人的那種感性的話。

“楊威利是帝國未來的禍根。”奧貝斯坦平靜地把對方投出的低周波炸彈當作小石子一般接收了,但這個判斷已失了些許銳度。

“如果帝國執意把他看成禍根,他就是禍根;如果把他看成一個普通平民,那他也就是一個沒什麽了不起的歷史學者。關鍵在於,我們願意給他安排一個什麽樣的位置。”我們,對奧貝斯坦說出這個詞真的很別扭啊。專屬於年輕人的那朵活潑而無謀的浪花沒有預兆地躍上井然有序的思維的湖面,吉爾菲艾斯一邊按下這個想法一邊繼續陳述,“把楊威利當作磁鐵吸引各方的帝國敵對勢力集中而加以徹底消滅,這個構想本身並無不妥,但楊的磁力是會隨著其勢力的張大而擴張的。控制不好,把打獵物的陷阱轉化為吞噬自身的黑洞,就極大地危害到帝國了。尚書認為,你有自信像個計量家那樣把事情掌控得分毫不差嗎?”

逼楊威利造反,制造收覆同盟的契機,引出各類“帝國的害蟲”來個大清潔,的確是奧貝斯坦希望實現的謀劃,“殿下的意思是,要我放棄打楊威利的主意?”

“與其用一塊不知其威力大下的磁鐵,不如用己方的磁鐵還更上手。”吉爾菲艾斯的微笑加深了,無機質的成分卻越來越濃,“除了楊威利,你不是還預備了另一塊磁鐵嗎?”掃了眼身後凝神細聽,越聽越惶恐的芬梅爾,“難道我能幹的副官芬梅爾和你忠心的部下朗古沒有把‘吉爾菲艾斯大公有不穩跡象’報告呈給你看?我相信他們不至於連這點能力都欠缺。”一副很和善的玩笑口吻,如果能忽略其中的內容,那就是一段聽著很讓人舒服的聲音。然而芬梅爾仿佛是聽到了此生最可怕的詛咒,心臟在恐懼中如同走投無路的囚犯一樣狂暴亂跳,他甚至責怪起沒讓自己得上先天性心臟病的父母來,不然此時一定可以因為心臟病發作而幸福地躺在地板上了。

奧貝斯坦停頓了幾秒,終於連貫了思路,“殿下是需要我的配合?”

“把你已經做到和將要做到的事都告訴我。我也會告訴你,我要做什麽。既然各有利用彼此的打算,整合起來才能發揮最大效果吧。”

“不錯。”奧貝斯坦微微點頭,冷峻的光芒攸現了一抹熾烈的色彩。

這次的談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當奧貝斯坦的影象從通訊屏幕上消失時,紅發的大公轉過身對流冷汗流到虛脫的副官不帶感情地說,“以後你知道該怎麽做了吧。”

芬梅爾“撲通”一聲跪下,“是,下官明白,一切都聽殿下吩咐。”

“起來吧,芬梅爾。你不需要對我下跪,你只要對皇帝陛下下跪就可以了。”吉爾菲艾斯只給身處精神動蕩邊緣的副官扔下了這麽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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